第2章
「最離譜的是這句，為了證明你的誠意，你需要先投入一筆資金來啟動我們的共同未來，這不就是明擺著要錢嗎！」
一條條，一句句，都是典型的S豬盤套路。
我爸在一旁聽著，氣得手直抖。
我媽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哆嗦著，卻還在掙扎：「萬一是真的呢……他說就喜歡我善良的內心……」
「他就是看中了你好騙的內心！」
我毫不留情戳破她的幻想。
我媽盯著屏幕，反復翻看那些她曾視若珍寶的聊天記錄，手開始微微發抖。
那個承諾給她豪門生活，讓她重燃少女夢的「完美男人」，原來隻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最後，我當著她的面，點開那個騙子的頭像，按下了「刪除聯系人」。
那個承載了我媽全部豪門幻想的「霸總」，瞬間從她的世界裡消失了。
我媽眼睜睜看著，沒說話。
幾秒鍾後，她「哇」地一聲哭出來。
不是鬧騰的哭，是那種夢碎之後，又羞又臊又難過的痛哭。
「隻有騙子能看上我……我真是沒用了……」
6
我媽知道自己上當了，但以她的性格，是絕不可能低頭的。
她邊哭邊拍大腿。
「是！我是差點被騙了！可我是為了誰？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想著多賺點錢，讓你爸輕松點，讓你以後嫁人也多點底氣！」
「我一片苦心，
你們倒好，合起伙來對付我！」
我和我爸都愣住了。
這套「我都是為了這個家」的道德綁架邏輯。
反倒讓我們顯得不是人了。
「媽，騙子就是利用你這種心理……」
「別叫我媽！我沒你這麼不貼心的女兒！」
她吼著，轉身衝進臥室，砰地關上門。
沒過半小時，她拉著她那個最大的行李箱出來了。
看都沒看我們一眼，摔門而去。
「讓她走！有本事別回來！」我爸也氣得夠嗆。
但不到一小時，我們就都坐不住了。
我試著打她電話，關機。
給我姨打電話，也沒在她那兒。
「不會真想不開吧……」我爸開始慌了。
我忽然想起她之前念叨過，電視裡女主一生氣就住五星級酒店，男主都會追過去道歉。
這是又開始上演「追妻火葬場」的劇情了。
我立刻打開手機 APP，查了我爸的信用卡消費記錄。
果然，在某五星級酒店有一筆剛入賬的預授權！
「找到了！」我和我爸立刻出動。
酒店套房裡，我媽正坐在床上，心疼地看著酒店的各項收費單。
一晚的房費都快趕上她半個月退休金了。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她嚇了一跳，趕緊把單據塞到枕頭下。
調整表情，板著臉來開門。
看到是我們，她冷哼一聲，抱著胳膊：「哼，還知道來找我？這就是讓你們明白，惹我生氣的代價！」
我爸看著這豪華套房，
聲音都抖了：「你……你真是作孽啊！這一晚得多少錢！」
「我樂意！」
當晚，家裡的爭吵達到了頂點。
「王美娟！」我爸第一次連名帶姓吼她，眼圈紅了，「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們就是個普通家庭！我不是什麼總裁，你也不是什麼貴婦！」
「咱們安安穩穩過日子不行嗎？你非要把這個家作散了你才甘心嗎？！」
我媽被吼得一怔，張了張嘴。
看著我爸通紅的眼眶，那些硬邦邦的話突然卡在了喉嚨裡。
7
激烈的爭吵過後，家裡隻剩下S一般的寂靜。
我媽把自己反鎖在臥室裡，隱約能聽見壓抑的啜泣聲。
我熱了杯牛奶，敲了敲門走進去。
她沒有像之前一樣大聲控訴，
隻是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動。
我把牛奶放在床頭櫃上，在她身邊坐下。
沒有像之前那樣講道理或者指責，隻是輕輕問了一句：
「媽，你是不是覺得……現在的生活太沒意思了？」
她轉過身，眼淚掉得更兇了，終於絮絮叨叨地傾訴起來。
她說退休後日子一下子空了，感覺自己沒用了。
說我爸那個悶葫蘆，一天跟她說不了十句話。
除了「吃飯了」「看電視嗎」，再沒別的交流。
生活像一潭S水。
「那些短劇是假，可裡面的人，活得是真熱鬧啊……」她抹著眼淚，「哪個女人不想被當成寶，被重視、被哄著？我就是……就是想找點存在感……」
我靜靜地聽著，
忽然全明白了。
我媽折騰這麼一大圈，搞出這麼多荒唐事，根源根本不是做什麼豪門夢。
她想要的，不過是一點關注，一點生活的激情。
是被人放在心上，鄭重對待的感覺。
她需要的不是虛擬的霸總，而是身邊人真實的，能被感受到的愛。
意識到這一點，整個問題的性質就變了。
安撫好媽媽後，我在陽臺找到了正在悶頭抽煙的父親。
我走過去，靠著欄杆，輕聲把媽媽的心裡話轉述給他。
我爸聽完，沉默了許久，才狠狠吸了口煙，啞著嗓子說：「都老夫老妻了，還整這些……」
「爸，」我打斷他，「我媽不是瘋了，她是缺愛了。」
「你得把心裡那些好，讓她看見，讓她感覺到。
」
「你得……學學短劇裡那套，哪怕誇張點呢，表達出來。」
「我哪會那個！」我爸一臉為難，「那些肉麻的話，我說不出口！」
看著他一個老實巴交了大半輩子的男人，為這個家付出一切，卻不懂如何表達愛的樣子，我又是心疼又是想笑。
「沒讓你真當霸總，」我耐心解釋，「就是學學那種重視她的勁兒。比如，主動給她夾個菜，說句辛苦了，出門回來給她帶點她愛吃的點心，偶爾也誇誇她今天穿這衣服挺好看……就這麼簡單。」
我爸低著頭，看著指尖的煙灰久久不語。
就在我以為他要放棄時，他忽然把煙頭摁滅，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
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
「行！
為了這個家，我……我拼了！」
8
周末，我媽剛在客廳做完一套伸展運動，就聽見臥室門「咔噠」一聲打開了。
她下意識回頭，瞬間愣住了。
隻見我爸，李建國同志，穿上了那套不知壓了多少年箱底、熨燙得筆挺卻依舊帶著陳年折痕的黑色西裝。
頭發梳得油光锃亮，一絲不苟。
他邁著不太自然的步子走到客廳，「啪」地一聲，將他的工資卡鄭重其事地拍在茶幾上。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
對著目瞪口呆的我媽說道：「女人，看清楚，這是我的黑卡。額度無限，隨便刷。」
我媽舉著還沒來得及放下的瑜伽拉伸帶，嘴巴微張。
還沒從這突如其來的霸總宣言裡回過神來。
我爸見狀，
又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了一個紅本本——房產證！
他雙手將房產證推到我媽面前，表情嚴肅：「還有，這是我們商業帝國的核心資產。現在起，正式交由你，李總夫人，全權掌管！」
我媽看著桌上那張銀行卡，和那個代表著家的小本本。
又抬眼看了看我爸，那張因強行霸道而略顯扭曲卻又無比認真的臉。
「噗——」她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剛才故意板起的臉再也維持不住，眼角的魚尾紋都笑深了幾分，「李建國！你……你一大早發什麼神經！這西裝多少年沒穿了，繃得不難受啊？」
我爸見老婆笑了，暗自松了口氣。
但戲不能停！
他硬撐著架勢，下巴微抬：「為你，值得。」
自此，
我們家李總算是徹底在戲精的道路上放飛了自我。
將土味霸總風格融入到了日常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吃飯時，我爸會非常刻意地把我媽最愛吃的那盤清蒸魚整個端起來，穩穩地放到她面前。
然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宣布：「女人，這道菜，從今天起，被你承包了。」
我和我媽對視一眼，同時爆發出大笑。
我媽正提著小水壺給她那幾盆寶貝月季澆水，我爸踱步過去，接過水壺。
用他那帶著濃重方言味兒的普通話，深情款款地說：「這種粗活，怎麼能讓我的李總夫人親自動手？你的手，隻適合用來戴我送的鑽石。」
我媽笑得花枝亂顫，拍了他一下：「還鑽石？去年送我的金戒指都掉色了！」
我爸面不改色：「那是考驗，看你是不是隻愛我的錢。
顯然，你通過了考驗。」
在超市裡，我媽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又放下。
我爸立刻大手一揮，把貨架上各種口味的薯片都掃進了購物車，霸氣宣布：「我的女人，不需要做選擇。所有口味，全部打包！」
我媽又好笑又心疼錢，趕緊往外拿：「瘋了吧你！吃不完都潮了！」
我爸按住她的手：「為你，浪費也值得。」
最終在我媽的堅持下，隻留了兩包。
陪我媽去跳廣場舞，音樂響起前，我爸忽然拉住我媽的手，在她耳邊低語：「這個舞池，今晚我隻跟你一個人跳。」
結果音樂是動感十足的《最炫民族風》。
我爸笨拙的舞步引得周圍老姐妹哈哈大笑。
我媽一邊笑一邊教他，臉上卻洋溢著被寵溺的幸福感。
這些舉動，
雖然笨拙，甚至有些滑稽，但我能清晰地看到，媽媽臉上的笑容變多了。
她開始會配合我爸的表演，偶爾也會嗔怪一句：「S相！」
但眼裡的光彩，是真實的。
9
自打我爸開啟了「寵妻模式」，送禮物就成了他的常規操作。
雖然審美依舊帶著點直男的倔強，但總歸心意到了。
那天，我爸神神秘秘地塞給我媽一個絲絨盒子。
我媽打開一看，是一條金燦燦的項鏈。
吊墜是個挺大的、鏤空的心形。
「李建國！你買這個幹嘛！這得多貴啊！淨亂花錢！」
我媽嘴上抱怨著，手指卻小心翼翼地摸著那個心形吊墜。
眼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爸背著手，努力維持著霸總的雲淡風輕：「路過金店，
覺得它配你，就買了。我李建國的女人，值得最好的。」
第二天跳廣場舞，我媽「不經意」地把項鏈露在外面。
果然，立刻被眼尖的老姐妹發現了。
「哎呦美娟！這項鏈新買的？真大氣！」
「是啊，我們家老李，非說這個襯我，亂花錢！」
我媽嘴上嫌棄，下巴卻微微抬起，嘴角都快咧到耳後根了。
「嘖嘖，李大哥現在可真會疼人！」
在一片羨慕的贊美聲中，我媽那天跳得格外起勁，身姿格外挺拔。
還有一次，我媽隨口說了句「這時候的草莓聞著真香」。
第二天，我爸就拎回來一箱包裝精美、價格不菲的奶油草莓，個個碩大飽滿。
「哎喲！你買這麼多幹嘛！這得多少錢一斤啊！」
我媽一邊心疼地數落，
一邊趕緊找出最漂亮的果盤，小心翼翼地把草莓擺進去。
還特意拍了張照片發朋友圈，配文：「家裡那位非要買，說不差錢，真是越來越不會過日子了……【偷笑】」
下面一排評論：
「王姐，凡爾賽了啊！」
「李大哥霸氣！」
我媽樂呵呵地一條條回復：「哪有，他就是瞎買【害羞】」
某天下班回家，我爸在樓下花店買了一支包裝簡單的紅玫瑰。
到家把花遞給我媽，臺詞依舊土味：「路過，覺得這花跟你一樣美，就帶回來了。」
我媽接過花，聞了聞，依舊是那句：「又亂花錢！」
轉頭卻找了個最顯眼的花瓶，把那支獨苗苗插好，放在電視櫃上，調整了好幾次角度。
晚上看電視時，
她的目光總會不自覺地飄向那支玫瑰，然後偷偷抿嘴笑。
她嘴上說著浪費，身體卻誠實地享受著這份被惦記、被寵愛的感覺。
屬於老李家的霸總禮物，或許不昂貴，但一定最真心。
即便不是真正的豪門霸總，也可以把你寵成獨一無二的女主角。
10
我們家終於慢慢回到了正軌。
最大的變化就是，我媽手機裡那些咋咋呼呼的霸總短劇，播放記錄停留在了很久以前。
以前是她自己捧著手機，現在是她拉著我爸，興致勃勃地規劃行程。
「老李，我看朋友圈，隔壁單元王姐他們去油菜花田拍照了，可好看了！下周末咱們也去！」
「廣場舞新學了一套動作，你得陪我練，這次咱們站第一排！」
旅遊時我爸會笨拙地給我媽拍照，
被她嫌棄拍成一米二也樂呵呵的。
跳廣場舞時動作僵硬得像在做廣播體操，被老伙計們笑話也毫不在意。
用我媽的話說：「我們老李現在可是我們舞隊的隊草，別看跳得不行，態度滿分！」
生活的煙火氣，和一點點營造出來的儀式感，慢慢填滿了我媽曾經被虛擬劇情佔據的心。
這天晚上,我媽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平板電腦在看劇。
我爸下意識探頭看了一眼屏幕。
我媽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小動作，抬起眼皮白了他一眼：
「看什麼看？放心,不看你那些商業競爭對手了。」
「你嘛……雖然比不上電視劇裡的,但比裡面那些惹老婆生氣的，還是強了那麼一點點。」
我爸樂得嘿嘿憨笑。
他伸出胳膊,
把我媽摟在懷裡一起看劇。
我媽看著劇情,嘴裡還小聲念叨著：「這男的太不像話了,一點都比不上我們家老李……」
我看著這平凡卻無比溫馨的一幕,心裡最後那點擔心也終於放下了。
屬於我們老李家的霸總連續劇，算是徹底大結局了。
11
看著爸媽的關系日漸回暖,我站在旁觀者的角度,想了很多。
回想我媽折騰的這段時間，從逼我爸承認是富豪，到去當保姆、跳交誼舞，甚至差點陷入S豬盤……
這一系列荒唐舉動背後,核心訴求其實簡單得讓人心疼。
她不是真的想要什麼霸總豪門，她隻是缺愛了。
她渴望被愛人重視，渴望在家庭中找到不可替代的價值感。
渴望生活除了柴米油鹽，還能有一點被捧在手心的女主⻆光環。
而我們作為她最親的人,卻習慣性地忽略了她的這些內心需求。
隻覺得她作，給她貼上不切實際的標籤。
同樣，我也忽略了我爸。
這個沉默寡言的男⼈，為家付出了⼀切，卻不懂得如何表達愛。
在我媽胡鬧時,他除了焦慮和沉默,似乎也無計可施。
他的內心,何嘗不需要被理解和關⼼？
我意識到,我對我爸媽的關⼼,太流於表面了。
問⼀句「吃了嗎」「錢夠嗎」很容易。
但去理解他們的內⼼世界，我卻做得遠遠不夠。
從那以後,我開始有意識地改變。
我不再隻是例行公事的問候,會真的坐下來，聽我媽嘮叨廣場舞隊的趣事，
陪她研究新買的絲巾怎麼系好看。
對我爸,我會主動找他下盤棋,聽他講講廠⾥以前的⽼故事。
我更成了家庭活動總策劃。
周末不再宅在家⾥,⽽是拉著他們一起去郊外爬山，去新開的博物館打卡,或者隻是去江邊吹吹⻛散步。
慢慢地,我悟出了一個道理：其實每個普通⼈，⽆論年齡多⼤,內⼼都住著一個渴望被珍視的主⻆。
那個能給予我們主角般關懷的⼈，未必是腳踏祥雲的英雄,也未必是家財萬貫的霸總。
更多時候，他就在我們⾝邊。
是下班順⼿給你帶了塊蛋糕的愛⼈，是耐⼼聽你嘮叨瑣事的子⼥,是知道你所有缺點卻依然擁抱你的家⼈。
是的，⽣活沒有霸總,但有愛。
而愛，才是讓平凡日子發光的，最神奇的魔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