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對不起啊，小靜剛生完孩子，情緒不太好，你別往心裡去。」
我很輕微地搖搖頭。
我跟陳默的關系一直很克制疏離。
即使同在屋檐下五年，我們也少有交流。
可能是胡小靜考慮到我之前的經歷，怕我排斥和恐懼成年男性，特意讓他跟我保持距離。
這是第一次，我和陳默獨處。
他淺淺勾起一個笑。
「不過她這次也確實應該生氣。」
「你思考問題和處理事情的方式讓我們很後怕。」
「你十八歲了，當然有自己做主的權利。」
「隻不過這個權利還沒大到能決定你的生S。」
我抿了抿唇。
陳默慢慢說道。
「領養你的時候，
我就發現了。」
「你這個小孩，很有主意，很固執。」
「凡事都有自己的打算。」
「包括這次這件事，我和小靜都知道你肯定不是隻為了自己。」
「我能理解你不想牽連拖累我們的心。」
「我也能理解你心裡難以抹除的自卑。」
「所以這些年不管你的態度是什麼，不管你做什麼事，我和小靜都沒有太過幹涉。」
「我們私下裡做了很多功課，學習該怎麼做合格的父母，學習該怎麼根治你的心理創傷。」
「但就如我剛才說過的，你這個小孩很固執。」
他停頓了一下，神情和煦地繼續說。
「跟從前的小靜很像呢。」
我有些疑惑，難得地轉動眼珠，看著他。
陳默喉結滾動一下，笑容變得有幾分牽強。
「小靜也遭受過跟你一樣的事，甚至更加慘烈。」
「她有一雙以折磨羞辱她為樂的父母。」
「雖然不好作比較，但我可以負責任地說。」
「小靜吃過的苦頭，不比你少。」
「她其實是這個世界上最能與你共感的人。」
仿佛天上落下了一道悶雷，正巧打在我頭上。
我微張著嘴，耳中轟鳴，眸光大動。
7
我始終記得見胡小靜的第一面。
那是個寒氣未褪的春天。
院長像往常一樣，將有領養意向的人帶到花園，一一介紹我們這些孩子。
我坐在角落裡發呆，聽著院長介紹到我時，語氣變得異常敷衍。
胡小靜挽著陳默，安安靜靜地聽完，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微微彎腰。
她開口，聲音婉轉溫柔。
「小朋友，願不願意跟我回家？」
我很意外，S寂的眼珠緩緩看向那個纖細溫婉的女人。
沒有人會喜歡一個被那麼多人侵犯過的小孩。
沒有人會叫一個十三歲的人小朋友。
她與我對視，自然地彎了彎漂亮的眉眼。
我賭了一把，猶猶豫豫地向她伸出手。
那一天，我被她緊緊抓在溫熱的掌心裡，帶回了家。
她給我取了新名字，買了新衣服，轉了新學校。
五年間，她不斷地給我尊重，給我愛。
她大方地在所有人面前叫我「女兒」「寶寶」。
她看出我的自閉，想方設法打開我的心門，與我分享一切趣事，而不在乎我是否回應。
她從不對我設限，
從不期許我的回報，任我肆意生長。
她宛如神祇，從天而降，明媚招搖，愛我無私。
我開始偷偷貪戀每一寸有她的光陰。
也越發驚惶、自卑、怯懦。
人生前十二年的記憶已經烙在了我的生命上，我永遠都不能像一個正常的孩子那樣，安然處世。
午夜夢回，總要花上片刻辨認自己是在地獄還是在人間。
看見陌生男人，總是輕易就能嚇出一身冷汗。
發現同學因為青澀簡單的生理知識而臉紅，那許多日夜撲在鼻尖難以消散的腥膻氣，就一遍遍從我腦海深處翻滾出來。
我努力過，但沒用。
於是我漸漸遠離胡小靜，生怕身上的髒汙侵染了她。
我愛她，像她愛我那樣，我也希望她好。
過往一幕幕在我眼前浮現，
全是胡小靜靈動自由的身影。
陳默將床頭櫃上女警替我放好的細金鏈子塞到我手心。
「小靜沒有你幸運，她花了很大的力氣，獨自一個人從過去走出來。」
「她知道這有多難，當她得知你的案件後，連夜跟我商量，要帶你回家。」
「她說她小時候沒有人依靠，但她希望你有。」
「她十分相信，她能走出來，就一定能帶著你也走出來。」
「遙遙。」
「我和小靜一樣，都希望你能完全地把自己交給我們。」
「風雨由我們來承擔。」
「解除領養關系的協議我和小靜沒有籤。」
「我們希望，你能永遠是我們的女兒。」
「我們永遠愛你。」
8
等到陳默離開，我才忽覺自己已淚流滿面。
夜裡輾轉反側，將陳默說的話來回咀嚼。
從前我認為自己不夠好，配不上胡小靜這樣的母親。
卻恍然發現，在我刻意回避的餘光裡，她耗費數年，將我揉進她的骨血裡。
在她心裡，我們的羈絆遠遠超過血緣所能維系的。
我把牙根咬得發痛，終是按捺不住，向女警問了胡小靜的病房號，趁護士不注意，坐上輪椅溜了出去。
尚未愈合的傷口痛得像針刺在心尖一般。
本以為會是一段漫長無比的出逃。
走到半途，胡小靜竟一臉心虛地迎面走來。
時間在這一刻凝滯。
我的眼裡現出一分釋然，就那樣看著她，笑了，又哭。
她連笑也沒有，嗚嗚地哭，快步上來，冰涼的手貼上我的臉。
「痛不痛？
」
「我下午沒收住脾氣。」
「我不想打你的，寶寶，你能原諒我嗎？」
我輕輕閉眼，臉頰緊貼她的掌心。
「應該是你原諒我。」
「媽媽。」
那個生澀的稱呼一出口，我便感覺到，壓在頭頂十八年的濁氣，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而胡小靜，更是哭得不知所措。
這是我此生第一次叫她媽媽。
她發出明顯壓抑卻還是慘痛的哭聲，把我的臉裹進她懷裡。
「遙遙，你真的嚇S媽媽了。」
「我差一點就見不到你了。」
那份濃烈的愛意嚴絲合縫地將我包圍。
我向愛意投誠，伸手回抱住我的人間。
不遠處，聞聲尋來的陳默抱臂而立，無奈地看著他任性的妻子和女兒，
卻並未打擾。
隔天，胡小靜興致勃勃地將皺成一團的嬰兒抱給我看。
小寶寶的眼珠黑亮純澈，不知愁地盯著逗弄她的人。
很久以後，胡小靜才告訴我，她本來不想生妹妹的。
但她怕他們S後我孤苦無依，才打算生下這個意外到來的孩子。
將來就算我依然排斥社會，不做改變，總有人在身邊記掛我。
那時已上高三的妹妹放下飯碗，毫不介意，開朗道。
「噢喲，那我還是沾姐姐的光。」
我的案子在一個月之後開庭。
庭審當天，我又見到了王田、張玉芬和李讓。
幾人似乎在看守所經歷了好一番磋磨，再沒有了往日的囂張氣焰。
他們個個涕淚滿面，不停地向我懺悔，企圖博得法官的同情，在量刑時下手輕點。
我目光冰冷地掃過三人，不為所動。
我太清楚他們的皮囊之下，裹挾著怎樣可惡的靈魂。
面對法官和辯護律師的提問，我既嚴詞厲色，不留餘地，又聲淚俱下，顫聲陳情。
當法官在我陳述過程中眉頭微皺地看向三人，眼神之中難掩厭惡時，我就知道，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我贏定了。
果然，王田因故意傷人、非法拘禁等罪行被判無期徒刑，張玉芬輔助作案被判十二年，李讓數罪並罰判了二十年。
至於我對李讓的傷害，由於案件情節特殊，不予追究。
庭審結束後，三人坐在被告人席上，絕望而憤恨地目視我。
事成定局，他們不再演戲，無視法警的阻攔，對我破口大罵。
我泰然處之，倒是一旁的胡小靜氣得握緊了拳頭。
「沒事。
」
我柔聲安慰她不要在意，牽著她，走出了法庭。
從此,我與身後的三位魔鬼，再無聯系。
9
看電視時，我很討厭大團圓結局。
總覺得不現實。
但當這樣的結局落到我身上時,我如墜崖之人抓住繩索一般,萬分慶幸。
出院後,胡小靜給我報了復讀班。
我原本的大學學籍已經注銷,沒法恢復，隻能來年重新考。
復讀的費用不低，再加上精力耗費，一整個家未來大半年都要緊繃著。
我直言我可以直接去打工，給他們減輕些負擔。
胡小靜輕輕敲了敲我的額頭。
「我跟你爸兩個人上班,能有什麼負擔？」
「不是答應我們，以後老實做我們的小孩,不多想,不操心嗎？
」
我眼眶一熱,低下頭假裝收拾桌子。
這一次，我不再像過去那樣敷衍，而是認真對待考試。
次年夏天,我以超線 80 分的成績被當地最好的一所大學錄取，學費全免。
胡小靜和陳默都勸我去外地上更好的學校。
我說我還是害怕陌生環境,沒他們不行。
他們沒再說什麼。
妹妹一天天長大，但胡小靜和陳默的心從未偏向她。
有些東西,甚至會先緊著我。
我和妹妹的關系很好,因為年歲相差很大，又有胡小靜的影響，我幾乎是像母親疼女兒那樣去疼她。
有時她犯錯挨了胡小靜的打,我會比她更先落淚。
畢業後,我進了本市最大的外企。
胡小靜說我可以不用工作,家裡養得起。
我看著她鬢角銀絲,搖頭說,我早不是以前的我了。
「那些事兒我都快記不得了,也沒有什麼⼈、事能嚇到我。」
其實我偶爾還是會有點膽寒。
可我是胡⼩靜養出來的⼥兒，我想像她一樣勇敢無畏。
她拉我出深淵，我想把世上最好的都捧到她⾯前。
三十歲那年，我做了公司高管，時間和金錢都變得富裕。
得空我就帶全家出去旅遊散⼼,致力於在世界上每個⻆落留下我們的痕跡。
⼤概是苦頭都在年少時吃完了，成年後的我過得很順,沒有經歷什麼⼤風浪。
我這⼀生都沒有結婚,許多人看上我的相貌和社會地位，也有不少⼈捧出一顆真心。
可惜我對這種遊戲沒有任何興趣。
男男女女，情情愛愛，
不是我的必經之路。
我在胡小靜⾝邊待了一輩子,不是她強求我，是我離不開她。
我曾設想沒有胡小靜的⼈生，可無論如何,也畫不出一個美好的結局。
何其幸運，⾎緣企圖讓我永墜地獄,胡⼩靜的良善與堅定卻讓我能短暫地路過人間。
幾經波折後，我得以⻓久在⼈間駐⾜。
自此，不再受任何風波侵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