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皮肉松垮,散發著臭味。


我又捏起一塊皮,用力撕扯,想將這破舊皮套子,撕開個口子,鑽出去。


 


可是無論我怎麼用力,都扯不爛這皮囊。


 


我抱著頭,放聲尖叫。


 


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再醒來,和我換了靈魂的女人站在我面前,正用腳尖踢我。


 


「醒了?」


 


她蹲下身,揪著衣領將我拎起來,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你和賀明安睡了,是不是?」


 


我耳中嗡鳴,頭暈目眩。


 


又一巴掌打在臉上。


 


「我都沒有睡過賀明安,竟然被你搶了先!


 


「我一進入這身體就覺得不對勁!


 


「你這個醜婊子!下賤貨!」


 


女人不解恨,把我推倒在地上,邊瘋狂地踢踹,

邊惡毒地咒罵。


 


等她發泄夠了,抱著肩冷笑:「變得又老又醜的滋味怎麼樣?


 


「我就是要把你留在這間全是鏡子的房間裡,讓你無時無刻不看清自己現在的模樣!


 


「不要奢望還能變回去,你永遠都會是這副樣子了,一直到S!」


 


她咬牙切齒地說完,轉身往外走。


 


「你知道嗎,」我蒼老的嗓音,「賀明安睡過所有克隆體。」


 


女人憤怒地衝回來,抬手又要打我。


 


我抬起渾濁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她,「他真的能負責你的一生嗎,即使你沒有身份,不能工作,一切都要依賴他?」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


 


10


 


這一夜,我想明白了一切。


 


賀明安沒有亂倫,他愛上的每一具肉體,都是他女友齊歡的。


 


那個所謂長生不老的曾祖母,

其實是佔據齊歡身體的老婦人。


 


說白了,沒有什麼長生不老,她是在轉換靈魂。


 


拋棄年老的軀殼,搶奪年輕的身體。


 


賀明安和他母親應該是她的同伙。


 


她看上賀明安帶回的女朋友。


 


這具身體年輕健康又婀娜美麗。


 


於是,她搶奪了齊歡的身體。


 


賀明安應該是想再找個人和齊歡交換,但齊歡不願失去自己的身體,非要用自己的克隆體來交換。


 


不知為什麼,失敗了很多次。


 


賀明安也是不客氣,在銷毀失敗品之前,都會充分地享用。


 


而我好巧不巧去捉奸,撞上了那一幕。


 


「你什麼意思?」齊歡的眼中閃過心驚。


 


「你明白我的意思,那個老太婆會用你的身份繼續在社會生活,而你隻能被囚禁在山林裡,

一輩子不能出現在陽光下。


 


「你的生活要靠賀明安來維持。


 


「年深日久,色衰愛弛,你真的相信他能永遠對你好?」


 


我終於明白賀明安給我講的那個藍胡子的故事了。


 


他為找回愛人的靈魂而瘋狂。


 


我們這些克隆體都是東施效顰的女巫。


 


可是他不是藍胡子國王。


 


他沒有整座城堡的黃金,也沒有為所欲為的權利。


 


我看著齊歡的眼睛:「而且你真的願意一輩子活在山林裡嗎?」


 


她那麼年輕漂亮,花花世界又是那麼精彩。


 


她怎麼會舍得不出去?


 


齊歡緩緩放下手。


 


這具衰老的身體,說幾句話已經疲憊,肺部艱難地擠壓空氣,松弛的聲帶發音粗啞:「我在外面認識一個地產公司的老板,

他非常喜歡我,答應給我一大筆錢。」


 


齊歡嘴角勾起譏諷:「我果然沒看錯你,真是不要臉!


 


「和賀明安在一起,還勾搭別人,還為錢出賣肉體!


 


「真叫人惡心!」


 


我沒有辯解,繼續說:「我可以把他的聯系方式告訴你,你悄悄去找他,拿到錢買一個身份,離開這個國家,你就可以開始新生活了。」


 


齊歡明顯被我說動。


 


「我隻有一個條件,」我攤開手露出暗紅色刻滿符文的骨頭,「把另一隻給我。」


 


齊歡臉上顯出戒備:「你要這個做什麼?」


 


「這是我的希望。」


 


齊歡垂眸,冷笑:「你還是不甘心,想找個人還魂?」


 


「這是我自己的事。」


 


齊歡嗤笑一聲:「好吧!這種東西老太婆那裡有的是,

我偷一根出來給你。」


 


八天後。


 


賀明安和他曾祖母外出。


 


齊歡趁機將我帶上車,出山去見地產老板。


 


「我警告你別耍花樣,今天要是拿不到錢,我就把你扔進江裡喂魚!」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兩截紅色骨頭,將它們放進貼身的兜裡。


 


車行駛到一處急轉彎。


 


我猛地撲上去,爭搶方向盤。


 


在齊歡的驚聲尖叫中,車子失控地撞上山壁。


 


11


 


我早有準備,沒有暈過去。


 


齊歡額角流血,被卡在安全氣囊裡,不省人事。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她從車裡拽出來,一路往山上拖行。


 


我腿部肌肉萎縮,行動十分困難,但勉強能行走。


 


託著齊歡走了一個多小時,

才找到一個隱蔽的山洞。


 


我用割下來的安全帶,將她捆了個結結實實,嘴也用布塞住。


 


天黑之後,


 


齊歡醒了,在地上驚恐地蠕動,發出「嗚嗚」的叫聲。


 


我將刀尖抵在她眼前,她才老實下來。


 


「我問你,轉換靈魂除了紅色骨頭和電擊,還需要什麼條件?」


 


齊歡拼命搖頭。


 


「還有時間對吧?」


 


齊歡眼中閃過驚慌。


 


「看來我猜得沒錯。


 


「你們沒有在我到別墅的當天動手,而是等了四天。


 


「所以,時間也是關鍵。


 


「那天是十五滿月,想再進行轉換,要等到下一次滿月。」


 


我轉頭看洞外,一彎月牙懸在夜空。


 


那將是我唯一的機會。


 


無論多艱難,

我也一定要撐到下月十五。


 


我和齊歡在洞裡躲著,因為齊歡開車走的是山另一側的小路,所以賀明安並沒有第一時間發現車禍現場。


 


一個星期之後,他才在山上尋找。


 


齊歡聽到聲音,拼命掙扎,可嘴被塞住,叫不出聲。


 


賀明安的叫喊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我冷眼看著齊歡,從拼命呼救到絕望痛哭,一下下用頭撞擊地面。


 


「他找不到這裡的。


 


「他找到我的手機,發現你和地產商的聊天記錄,就知道你背叛了他。


 


「他會以為車禍之後,你步行出山了。


 


「以後再也不會來找你。」


 


齊歡抬起蓬亂的頭,額頭上沾著血和泥,眼裡閃著極度的恨意。


 


我提起褲管,露出血肉模糊的小腿,顫巍巍地用刀割下一片肉。


 


將沾血的肉片扔到山洞口。


 


很快,血肉的氣味引來老鼠。


 


我撲過去按住它,將刀子扎進它身體。


 


老鼠瘋狂掙扎,發出「吱吱」的慘叫。


 


這一幕,莫名讓我想起,賀明安殘S克隆體那一幕。


 


等老鼠停止掙扎。


 


我把它剝皮放血,切一塊鼠肉,送到齊歡嘴邊。


 


「吃吧!」我拿掉齊歡嘴裡的布,「你一直不吃東西,不餓嗎?」


 


齊歡咬著牙,眼神兇狠地盯著我。


 


我嘆了口氣,將肉拿到自己嘴邊,血腥味混著鼠肉的騷臭味直衝鼻子,我毫不在意地咬下去,細細咀嚼。


 


齊歡看我的眼神,憎恨厭惡中透著一絲渴望。


 


從車裡帶來的礦泉水三天前就喝完了。


 


好在山裡露水重,

我每天收集些,也勉強解渴。


 


半夜裡,一聲炸雷響徹山林。


 


大雨滂沱,澆在地上直冒煙。


 


我急忙拿出礦泉水瓶灌滿。


 


「你看,老天也幫我們,這樣再撐一周,絕對沒問題。」


 


我扯掉齊歡嘴裡的布,將雨水送到她嘴邊。


 


齊歡大口喝著散發土腥味的渾濁雨水,喝夠又將目光落在角落裡,幾隻剝了皮爬滿蟲子的老鼠屍體上。


 


我看看她:「想吃嗎?」


 


齊歡咬著牙,目光野獸般飢餓。


 


我拿刀割下一片鼠肉,送到她嘴邊。


 


她猶豫片刻,還是張嘴吃下去,邊嚼邊哕,卻強忍著全都咽了下去。


 


12


 


出逃前八天。


 


我用地產商的信息,交換一些自由。


 


齊歡在大家睡熟後,

會悄悄打開關我房間的門。


 


我趁機在別墅裡悄悄走動,為後面的計劃做準備。


 


齊歡曾被困在具行將就木的身體裡三年,她自認為這具身體什麼都做不了,所以對我沒有絲毫防備。


 


這具身體確實衰弱無力,行動不便。


 


但我有強烈的執念,有不惜一切代價的瘋狂。


 


認命很容易,但我偏不認命。


 


又過了十來天。


 


我和齊歡的情況都十分糟糕。


 


我的腿感染得很嚴重,傷口腐爛化膿,滲出惡臭的組織液。


 


齊歡喝雨水腹瀉,排出的穢物都粘在身上和衣服上,好在沒什麼食物,後來她也拉不出什麼。


 


我們兩個都發起高燒。


 


我偶爾醒過來,去泥坑裡灌點水喂給齊歡,再割點鼠肉給她吃。


 


又熬了幾天。


 


我突然被一陣鬧鈴聲驚醒。


 


一直關機的手機,自動開機了。


 


我盯著亮起的屏幕,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滾燙的眼淚奪眶而出,我激動得渾身顫抖。


 


這地獄般的煎熬,終於要結束了!


 


手機是我設置的。


 


我擔心手機沒電,設置了一個月後的開機時間,便將手機關機。


 


我爬過去拿起手機,屏幕顯示剩餘 12% 的電量,我急忙撥打 110 報警電話,給接線員發送了具體位置,並告知需要救護車。


 


半個多小時後,警察的電話再次打來,他們正上山搜救,向我確定具體方位。


 


我的手機沒電關機時,他們剛好找到我們。


 


我和齊歡被抬下山。


 


被推進救護車前,我睜開眼睛,夜空中的明月,正圓如盤光華皎潔。


 


齊歡已經不省人事,醫生圍著她忙碌。


 


「AED 準備!


 


「除顫開始,人員閃開!」


 


我趁人不注意,將那截殷紅刻滿符文的骨頭,塞進齊歡手裡。


 


另一截緊握在自己手中。


 


除顫儀「滴滴」地響,機械女聲:「電擊準備釋放!」


 


這一刻,我攥住齊歡的手。


 


電流經過身體,心髒急劇跳動。


 


整個世界都淹沒在「怦怦」的心跳聲中。


 


我眼前一黑,模糊的視線裡,醫生戴口罩的臉在我上方,胸口傳來沉重的擠壓,隻一瞬間,我又暈了過去。


 


再醒來,我躺在醫院裡。


 


第一反應就是將手舉到眼前,光滑白嫩的手,讓我眼淚瞬間湧上來。


 


「你醒了!」護士過來檢查輸液瓶,

輕聲詢問,「感覺怎麼樣?」


 


我嗓子發緊,聲音有些沙啞,但聲帶的振動是年輕而有力的:「有鏡子嗎,我想照鏡子。」


 


護士露出奇怪的眼神,但還是給我找了面鏡子。


 


看到鏡子裡是原本屬於我的那張臉。


 


忽然有種重活一世的感動。


 


「和我一起的那位……」我將話說得很含糊,因為不確定齊歡是否先醒來,是怎麼對別人說我們的關系。


 


「那位是你祖母嗎?」護士神情瞬間變得復雜。


 


13


 


「你可能不知道,在你昏迷的時候,全靠她喂你……」護士聲音忽然變小,含糊地略過,「她年紀太大了,狀況很不好,你得有心理準備。」


 


我去看望齊歡。


 


她躺在重症監護室裡,

戴著呼吸面罩,一條小腿傷口潰爛化膿,插著引流管子,看著就疼。


 


我在床邊站了一會兒,醫生催促我離開。


 


正在我要轉身時,齊歡猛地睜開眼。


 


她看到我的瞬間,面目驟然猙獰,兩手拼命地伸向我。


 


護士趕忙過來按住她,醫生也圍了上去。


 


我趁機離開病房。


 


出門時,我回頭看一眼,齊歡梗著脖子,目光從眼縫裡追著我,兇戾得瘆人。


 


回到病房,警察已經在等我。


 


他們詢問事故發生的經過,還有我和齊歡的身份。


 


我以受傷失憶為由,暫時搪塞過去。


 


三天後,我悄悄離開醫院。


 


我知道警察很快會查出我的身份,然後找到賀明安,這世界上唯一與我有聯系的人。


 


我連夜上山,

將停在別墅前的兩輛車,剎車線都剪斷。


 


然後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


 


第二天一早,警方的電話就到了。


 


應該是叫賀明安去警局配合調查我的事情。


 


接到電話後,賀明安等人肯定一頭霧水。


 


我躲在樹林裡,看到賀明安行色匆匆地開車下山,不一會兒,他母親開上另一輛車離開。


 


沒想到他母親也在,竟然還有意外收獲。


 


這是老天爺也覺得,這幫人該被一網打盡吧!


 


沒多久,山裡一聲巨響,山林大地都跟著震動。


 


還沒等人反應過來,緊接著又是一聲巨響。


 


濃煙滾滾而上。


 


賀明安的曾祖母滿臉驚恐地從別墅出來,沿著山路朝聲音方向跑去。


 


我快步衝進別墅,找到她的房間。


 


房間裡,

一個上鎖的抽屜很顯眼,我用尖嘴鉗撬開,在裡面一個木匣裡,找到七截紅色刻符文的骨頭。


 


全都揣進兜裡,立即離開別墅下山去。


 


賀明安和他母親的車禍,警察一定會發現剎車被動過手腳。


 


這已經是謀S案了。


 


我從醫院出來,一路都沒有喬裝和躲避監控,所以警察很快會循著我的蹤跡,找到別墅來。


 


我將剪剎車線的尖嘴鉗,扔進別墅後面的草叢裡。


 


賀明安的曾祖母,和我有著相同的容貌、指紋,甚至 DNA。


 


所以,接下來的路,我會好好地將自己隱藏起來。


 


完。


 


番外


 


兩個月後,賀明安和賀母的命案,兇手落網。


 


嫌疑人是一個名叫齊歡的女人。


 


她曾是賀明安的女友,有作案時間和動機,

尖嘴鉗上也有她的指紋。


 


另外,警方還在賀明安租住的公寓裡,發現了許多女性屍體。


 


但此事,後面就沒有再跟進報道。


 


我換了個身份,準備到國外定居。


 


臨走前,我特地去看望真正的齊歡。


 


出乎醫生們的意料,這個八十多歲的老人,竟然挺了過來。


 


身體逐漸康復,離開了 ICU,但轉進了精神科住院部。


 


我透過病房門上的小窗,看著齊歡坐著輪椅轉來轉去,不停地嘟嘟囔囔。


 


「她說什麼?」我問旁邊的精神科醫生。


 


「還給我,」醫生露出無奈的神情,「我們也引導過她,可是除了這三個字,她沒再說出過別的。」


 


「醫生,給她經常照照鏡子,對她的病情或許有幫助。」


 


在醫生疑惑的目光裡,

我離開醫院,趕往機場。


 


登機時,我將隨身包包緊抱在懷裡。


 


這裡面,有我從別墅拿出來的七支紅色骨頭。


 


原本我想將它們毀掉,可是最後一刻,我反悔了。


 


現在想起來,都會被當時的自己氣笑,毀掉?!我為什麼要那麼傻呢?


 


這是多麼寶貴的東西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