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子善蠱,他便縱著她拿宮人們練手。
每每將人折磨得撕心裂肺,方才笑嘻嘻揮手解蠱。
直到某日,她將蠱種在我身上。
荀砚難得動了怒,她卻不以為意地笑:
「慌什麼?這是情蠱,另一隻我下給了馬奴。
「太子妃既然對殿下情深似海,總不至於連這點考驗都經不起吧?」
後來我蠱毒發作,痛如蝕骨,顫著手去求荀砚。
他卻隻垂眸勸我:「別怪月娅,她也是為我們好。
「隻要你熬過這一個月,不被情蠱所控,我定讓她解蠱。」
那一刻,我釋然地笑了。
荀砚不知道,她種在我身上的從來不是情蠱。
而是忘情蠱。
1
蠱毒發作時,
荀砚並不在我身邊。
骨中如附蛆蟲,痛痒鑽心。
派去尋他的雪信匆匆回來,一臉難色:
「稟太子妃,今早月娅姑娘說從未過過中原的節日。
「殿下……陪她出宮放河燈去了。」
我疼得神志不清。
聞言驀然記起,今日原是中元節。
自十三歲起,我便與荀砚約定,每年的這一夜都要一起過。
那時我們常偷溜出宮,混入汴河兩岸的人流,隨萬家燈火一同放下河燈。
他緬懷孝敦皇後,我祭奠爹娘與外祖。
燈火明滅,生生不息。
後來皇帝病重,荀砚監國,便再沒有時間同我去了。
今日晌午我問起日程,他還面露難色,說已約好與三師商議南方三州施政之事。
遲太傅一向嚴苛,怕是會留他到深夜。
我入東宮四年,早已學會不再任性。
於是隻獨自在湖亭放了幾盞河燈,遙寄哀思。
卻不曾想,他竟欺騙我。
思及此處,我心口倏然一痛,猛地咳出口血。
雪信嚇壞了,慌忙去傳太醫。
我卻攔住了她。
這痛楚並非源於病症,縱是太醫令親至,也解不了這蠱毒半分。
「這可如何是好啊……」
雪信紅著眼:「殿下與您那般情深,怎忍心讓您受這種苦……定是那妖女蠱惑了殿下!」
我無奈笑笑,舌底漫開一片苦澀。
三月前荀砚奉召南下,歸來時帶回一位名叫月娅的苗疆女子。
他在途中遭毒蟲所襲,
性命垂危,是她救了他。
月娅孤身漂泊中原,無依無靠。
荀砚便以報恩為名,將她帶回了京城。
我與荀砚青梅竹馬,從未見過他對除我以外的女子那般特別。
不僅讓她攜蠱入宮,隨意出行。
還不顧禮法,準她直呼乳名。
甚至因她擅蠱,就默許她拿宮人試手。
我忍無可忍,下令關押月娅。
誰知向來仁厚的荀砚竟與我大吵一架:
「武清韫,月娅又不是不給他們解蠱,何須如此計較?
「何況她是孤的救命恩人,難道孤的命還比不上幾個宮人值錢!?」
這還是荀砚第一次在我面前自稱為「孤」。
望著渾不在意說出這些話的他,我簡直不敢相信。
站在眼前的竟是當年那個在學堂讀至「野有餓莩」便潸然垂淚的人。
荀砚執意不肯讓我處置月娅。
我隻得將此事稟明三師。
在師長的訓誡下,荀砚終於讓步。
他答應讓月娅不再對旁人用蠱,條件是放她自由。
此事終究不宜鬧得太過難堪。
月娅被放出那日,旁若無人地撲進荀砚懷中。
口中嗔怪道:「荀墨安,你們中原人真嬌氣,不過疼幾下而已,又不會丟了性命……我們苗疆人可都是被毒喂大的……」
荀砚面露憐惜,正欲安慰。
我平靜開口:「太子待下寬仁,東宮眾人感念於心,行事謹慎,未曾受過這般苦楚,自然不比經百毒錘煉的月娅姑娘。
「姑娘既是殿下恩人,東宮自當好生相待,但若因此恣意妄為,東宮也會按規矩行事。
」
荀砚覺得我言語太重,剛要為她辯解。
卻聽月娅嗤笑一聲:
「知道啦知道啦,太子妃好大的威風,我一小孤女惹不起還躲不起麼?」
她一溜煙跑出宮去,接連幾日不見蹤影。
荀砚為此埋怨我,但我總在他發作之前借故離開。
說不委屈是假的。
可我做不到眼睜睜看他行差踏錯卻不阻攔。
此後幾日,東宮恢復了以往的平靜。
許是政務繁重,又或是月娅不在身側,荀砚漸漸冷靜下來。
他對先前縱容月娅之舉生出幾分愧意,幾番主動示好。
我與他自幼相伴,結發四載。
縱使此事令我心中不快,但也不至於傷了情分。
就在我以為風波平息,一切重回正軌時。
月娅再次回到東宮。
這一次,她將蠱種在了我身上。
2
最先發覺異樣的是雪信。
她為我更衣時,見我胸口肌膚之下,隱隱有道銀絲般的暗紋遊動。
這與先前那些被下蠱的宮人身上的痕跡如出一轍。
荀砚聞訊震怒,當即命人將月娅押至殿前。
誰知她毫無懼色,反而漫不經心地笑了起來:
「慌什麼呀?這可不是先前那種折磨人的玩意兒,而是情蠱。
「情蠱成雙,另一隻……被我種在了東宮馬奴的身上。」
我心一驚,問:「你想做什麼?」
「太子寬厚,東宮一眾感念於心,想來那馬奴自然不會不敬太子妃的。」
月娅歪著腦袋,笑得十分狡黠:「而太子妃對殿下情深義重,
總不會連這點小小的考驗都經受不起吧?」
我心覺荒唐,以為荀砚定會治罪。
卻沒想到,原本滿面怒色的荀砚竟漸漸平靜下來。
沉默良久,在我難以置信的目光中,他輕聲開口:
「清韫,算了吧。
「月娅也是為我好。」
3
荀砚再一次默許了她的行為。
我分不清他究竟是想維護她,還是真的想依她所言,考驗我的真心。
抑或兩者皆有。
但不論哪般,都荒謬至極。
之後我暗中派人去尋了解蠱術的巫醫。
得到的回答卻是,情蠱除與另一位被種蠱者交合可緩解毒發外,隻有蠱主才能拔除,旁人若強行醫治,恐會傷及性命。
巫醫說到後來,言語支吾。
我叫他但說無妨。
「情蠱發作時會伴隨極重的情欲,縱使心志再堅定,也恐會失去理智……萬望太子妃務必小心。」
是以蠱毒發作後,我立刻下令封閉寢殿,除雪信外誰也不得進入。
但所謂令人失去理智的情欲,並未到來。
我隻是反復被蝕骨之痛折磨。
幾次疼暈過去,又再次疼醒,汗水浸透了身下的寢褥。
直到日出東方,天色微明,我才終於筋疲力盡地從中解脫。
荀砚一夜未歸。
不難猜到發生了什麼。
我以為自己會心酸苦悶,痛徹心扉。
可不知是因這些日來早有預料,還是我早已做好將來他注定三宮六院的準備。
心口竟隻有些鈍重的悶痛。
待恢復了些力氣,
我再次召來巫醫。
昨夜我並未出現情蠱該有的症狀,我懷疑月娅是下了別的蠱。
隻怕她嘴上說不傷及性命,最後卻令我神不知鬼不覺地S去。
蠱毒發作,症狀顯現。
巫醫切脈時神色一變,復又謹慎地再次試探。
我緊張詢問:「先生,不知是什麼蠱?可會傷我性命?」
巫醫表情微妙,「太子妃放心,這蠱於性命無礙。」
我松了口氣。
「隻是……」他頓了頓,「此蠱名為忘情,每發作一次,便會遺忘一部分情愛,直至徹底忘記,方才停止發作。」
我微微一怔,竟未立刻明白他的話。
思索片刻,我道:「可我並未忘記什麼啊。」
「回太子妃,感情與記憶無關。
「記得一切,
卻感受不到愛,恰似今非昔比,情隨事遷。」
我驀然想起今晨得知荀砚宿夜未歸後,遠不及想象中難過的情緒。
所以,這蠱……會讓我逐漸忘記對荀砚的愛?
送走巫醫,我在殿中怔忡出神。
雪信見狀,忍不住道:「殿下如今這般對您,太子妃還不如忘幹淨得好。」
我勉強笑了笑。
我與荀砚近二十年的感情,並非一朝一夕的分歧就能抹去。
當年南境叛亂,爹娘雙雙戰S。
外祖榮休多年,未料老年喪女。
但仍強忍悲痛,再次披甲遠赴戰場。
待南境戰事平定,家中隻剩我與兄長。
武劭承襲外祖綏南侯之爵,年僅十二便奔赴前線,繼承爹娘遺志,戍守邊境。
那一年我五歲,
孤零零留守京城,守著偌大的武府。
武家雖是勳貴,旁支也人丁興旺。
但沒人願巴結一個撈不到任何好處的孩子。
是荀砚去懇求皇帝,希望暫將我寄養於孝敦皇後膝下。
自那以後,我的日子才好過起來。
孝敦皇後待我如親生,躬身力行地教導我。
如今想來,大抵那時她便有意將我當作太子妃培養。
可惜未等我與荀砚成婚,她便早早仙逝。
那段至暗時刻,是年少的我們互相依偎彼此肩膀支撐著度過的。
痛是極痛,愛也是極愛。
正如微末困厄時施以的援手,總比平順時的幫助更令人珍重。
唯有這份感情,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忘。
4
正午過後,我聽下人通傳荀砚回宮。
剛想迎上去說忘情蠱的事,卻見他懷抱滿身是血的月娅,大步衝進殿宇。
我第一反應是荀砚遇刺,忙拉住他的貼身內侍寶來詢問。
原是荀砚與月娅在茶樓聽戲時,忽有刺客冒出朝月娅S去。
我心中奇怪,又問是否抓到兇手。
「武清韫,你何必裝蒜!」
回答我的是早已怒火中燒的荀砚。
他走過來緊緊攥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
荀砚眼神冷冽,用我從未聽過的語調寒聲道:
「派人刺S月娅的人是你吧?
「武清韫,我竟不知你還有這等手段!」
一時間,驚愕蓋過了手腕的疼痛。
像是為了逼我認罪,荀砚將一把染血的匕首擲到我面前。
那匕首握柄處刻著「陳」字,
與隨我父親入葬的那把一模一樣。
「太子妃,你還有何話可說?」
荀砚重重咬著那三個字,眼中的厭惡幾乎將我吞噬。
我反問:「是我做的又如何?
「她視人命如草芥,隨意對東宮中人下手,受過警告卻仍不知悔改,還敢將蠱下到我身上。殿下覺得,她不該S嗎?」
「夠了!武清韫,那蠱並不傷人性命,你卻要置她於S地,你何時變成了這般不可理喻之人?」
荀砚失望與憤恨的目光刺痛了我。
我冷笑一聲:「是誰不可理喻?
「自你南下歸來後做了多少荒唐事?從前對旁人性命仁慈相待,如今卻冷漠輕視。殿下曾不忍大理寺對犯人屈打成招,冒著被一眾酷吏彈劾的風險也要上書請奏嚴禁酷刑。
「如今月娅所為,與酷刑有何區別?
你卻縱容她對旁人、對你妻子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