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將軍夫人生辰,她被請到將軍府去唱曲。
這一去,便沒有再回來。
兩年後,將軍回京途中,路遇一女子。
那女子嗓音婉轉,硬生生叫他止住了腳步。
「姑娘既沒了旁的親人,可否願意同本將軍回府?」
我怯生生地將手放在了他的手心。
「我……自是願意的。」
1
「裴懷瑾!今天你若是敢將這個女子帶進門,我便S給你看!」
剛到將軍府門口,裡面便提劍竄出來一女子。
那刀刃直直朝我咽喉刺來。
我被嚇壞了。
連連後退的時候,不小心崴到了腳踝,就這麼直直地朝著身後的男子倚靠了過去。
「沒事吧?」
裴懷瑾穩穩當當地接住了我。
順手將那女子手中的長劍卸下,隨意丟到了一邊。
我疼得面色蒼白,額頭滲出了一絲薄汗。
隨即怯生生地看了那滿面怨毒的女子一眼,搖了搖頭。
「將軍,我沒事兒的……」
裴懷景看著那女子,淡淡開口。
「清雪,你過分了。」
任清雪驀然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
「兩年前因著那事兒你說走就走,我每次說要來尋你,你都叫我在府中反思,一切等你回來再說。現如今,我就等到你帶著個來歷不明的賤人回來?!」
「裴懷瑾,當初你娶我的時候,說過此生隻會有我一人,現在這樣算什麼?!」
裴懷景生得高大,
我要微微仰頭才能將他的面色瞧得仔細些。
隻見他皺了皺眉,復而又松懈下來。
嘴角挑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當初的你溫婉可人,現在不也成了動不動就提劍耍橫的潑婦?」
任清雪及笄後便嫁給了裴懷景。
二人自小青梅竹馬。
一個是一戰成名立下赫赫戰功的少年將軍。
一個是國公府家被千嬌萬寵捧在手心長大的獨女。
這兩個人,怎麼看怎麼相襯。
二人最初成親的時候,確實度過了一段溫馨纏綿的時光。
可不知怎麼的,兩年前的一個夜裡,裴懷景同任清雪爆發了一次激烈的爭吵。
第二日,裴懷景便以遊歷為由,出了京城。
這一走,便是兩年。
她沒想到,
自小對她便處處忍讓疼惜的人會對他說出這種話。
任清雪冷哼一聲,絲毫不肯退讓地瞧著他。
「什麼潑婦,明明是你言而無信在先罷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那玄音閣的小賤人勾了你的魂兒,你便是連來給我過生辰唱曲的樂娘都能同她聯系起來!那是我請來的人,你有何資格說她同你那小賤人相似?我不過是S了個無權無勢的樂娘平我心頭的怒氣而已,你一走便是兩年!」
「現如今,還帶著另外一個賤人回來折辱我?裴懷瑾,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聽到樂娘二字,我不由得SS攥緊了手心。
裴懷瑾好似無所謂地開口。
「清雪啊清雪,都兩年了,你還是不懂我為何要同你生氣。」
「一個素未謀面的樂娘而已,若不是你的生辰,她這輩子沒有資格踏入將軍府,
S了就S了吧,何人在意呢?」
「我惱的是你將我的風雅趣味貶低得如此粗俗不堪,不過是有人宴請我去玄音閣聽了一回曲子而已,你便處處拿著這事出來說話。你將我對你的心貶低得一文不值,現如今我帶人回來,不正合你意嗎?」
任清雪的面色變得越來越陰鬱。
裴懷景懶得再看她,微微俯下身子。
「進城之前我已經來信命人將你住的院子收拾了出來,我帶你去。」
我點了點頭。
2
到了房裡,裴懷瑾小心翼翼地查看我腳踝上的傷口。
看來傳言不虛。
裴懷瑾這人,最是擅長歌技的女子。
欣賞也好、知音也罷,總之能勾起他的興趣便好了。
也不枉費我這一路來替他唱了無數曲兒。
「不礙事的,
還好傷的不是嗓子,若是不能再替將軍解愁,那才是莫大的遺憾……」
傳言當初裴懷瑾在戰場上受過一次很嚴重的傷。
雖然保住了命,但卻留下了嚴重的頭疾。
發作起來,在疼到極致的時候甚至會自個兒撞牆止痛。
而發作時間常在夜裡。
他已經很久沒睡上一個好覺了。
回京途中我曾見過幾次,他的模樣差點嚇壞了我。
我趕緊撫琴低吟,將他慢慢安撫下來。
隻要我一開嗓,他的疼痛之感便能慢慢減輕,也能睡個好覺了。
「有些紅腫,我派人去請個大夫來瞧瞧。」
說罷,他便起身。
我自身後扯住了他的衣袖。
「大夫的事情緩緩再說,我剛剛瞧見夫人好似很生氣的樣子,
將軍不用哄哄麼?」
提起任清雪,裴懷瑾的身子頓了頓。
隨即賭氣似的開口。
「她氣性大,便由著她好。兩年了,還不知反省!原以為能磨磨她這嬌縱的性子,誰想到連劍都敢提了!」
我剛想開口勸勸,便有一個丫頭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
「將軍不好了!夫人要懸梁,您快去看看吧!」
裴懷瑾回過神來,二話不說便跑了出去。
待人走後,那丫頭輕蔑地看著我。
「瞧見了吧,將軍對夫人多上心啊。他們之間不過是鬥氣而已,你不會以為將軍帶你回來是真的要將你留在身邊吧?」
「不過是拿你氣氣咱們夫人而已!」
「有些人啊,別以為自個兒就攀上高枝了,識趣的就自個兒滾,少跟哈巴狗似的賴著!」
說罷,
恨恨地朝我啐了一口後轉身就走。
我在心中暗自冷笑。
我當然知道,裴懷瑾帶我回來,除了能減輕他的頭疾,另一個目的便是拿我來氣一氣任清雪。
3
我三歲那年,村裡遭了天災。
阿爹將家裡最後的吃食留給了我和阿娘,隨即義無反顧地迎向了山洪。
飢荒加上天災,三個人怎麼著都沒法活下來。
阿爹用自己的命給我和阿娘掙出了最後一條路。
阿娘聰明,沒有第一時間離開。
她將那一小包吃食掩藏好,隨即帶我回到了村子裡。
經歷過山洪的村子已經沒有了往日的模樣。
隨處都是屍首,以及僥幸逃生後跪在屍首旁邊痛哭流涕的人。
阿娘帶著我在倒塌的木屋裡坐了一宿。
等到那些人都逃命去了,
才帶著我小心翼翼地將吃食找出來。
「阿寧,咱們逃命去。」
我不理解為何阿娘要這樣做。
她紅著眼眶將野菜馍馍掰了一小半給我,隨即將剩下的收好。
「你阿爹勤快,村民們聽天由命的時候,他還在後山給咱們娘倆兒尋吃的,村裡不少人惦記著,隻是見你阿爹在沒敢。」
「若是當時就走,你我肯定會被盯上。隻有讓他們知曉我們家的吃食也在山洪中毀了,我們才能平安。」
我懵懂地點了點頭,將舍不得吃掉的最後一口馍馍遞到了阿娘嘴邊。
我們靠著這一小袋吃食,輾轉來到了京城。
這裡沒有飢荒、沒有山洪。
可這裡的一切都要用銀錢換,可我們沒有。
阿娘沒有灰心。
她說,我同她的命是阿爹拿命換來的,
若是就這麼沒了,便是辜負了阿爹。
我們兩個,要長命百歲才好。
最初,我同阿娘住在城郊一間破舊廢棄的茅草屋裡。
夜裡很冷,我蜷縮在阿娘的懷裡。
阿娘會哼著好聽的家鄉童謠,哄我入睡。
阿娘有一把好嗓子,十裡八鄉的村民都知道。
村裡光景好的時候,鄉裡路過時便會讓阿娘唱上一曲。
阿娘倒也不扭捏,一曲唱得宛轉悠揚。
阿爹拿出自個兒做的二胡在旁邊合著,我蹦蹦跳跳地圍著院子轉。
這是我記憶裡最美好的時光。
阿娘很勤快,不久便在酒樓找到了一份生計。
我們也可在城裡租一間小小的屋子了。
酒樓老板無意間聽到了阿娘輕哼歌謠。
這個老板是個善人,
知曉阿娘帶著我過活不容易。
「素年啊,你有這個嗓子,何不在玄音閣找個差事?那裡賺的錢可比我這裡多多了。」
阿娘笑了笑,手上收拾桌面的動作又快又麻利。
「那玄音閣個個都是頂頂漂亮的姑娘,我一個生過孩子的婦人,能去做什麼?」
阿娘很好看的。
我知道她是為了我。
「咱們阿寧日後還要嫁人呢,那玄音閣再是風雅之地,也要拋頭露面,日後若是叫別人知曉阿寧有這樣一個娘親,哪裡還尋得到好人家?」
老板知道她的顧慮後,便不再相勸。
隻是一人興衝衝地來同她說。
「那太尉府的老夫人生辰,想尋個唱曲兒的,給出的酬勞頂我這兒一年的工錢呢。他們嫌玄音閣的姑娘唱得太過輕浮,準備從省外請人來唱,我瞧著你就行,
這也不是什麼拋頭露面的事情。」
在京城裡,有人做著樂娘的營生。
不似玄音閣那般,而是專程在世家侯門需要的時候,去唱一次就好。
阿娘忽然覺得,這是個不錯的營生。
在老板的引薦下,阿娘去試了試。
老夫人很喜歡阿娘的曲子,便又介紹給了其他世家。
於是阿娘做起了樂娘。
我們的日子也愈發地好了,能租得起帶小院子的屋子了。
倘若日子能一直這麼過下去也是好的。
我及笄那年,亦是任清雪的生辰。
阿娘被請去唱曲,便沒再回來。
三日後,我在城郊尋到了阿娘的屍首。
她的咽喉處,有一處血洞。
我的阿娘,沒能長命百歲。
4
腳踝壞的疼痛感愈發的強烈。
看著剛剛被裴懷瑾觸碰過的地方,我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厭惡之感。
他剛剛說的話在我腦海中逐漸浮現。
「素未謀面的樂娘而已,S了便S了……」
S了便S了?
多麼輕飄飄的一句話啊。
他二人之間的鬥氣,是可以拿旁人的命來襯託的。
他們尊貴,旁人就是蝼蟻。
這兩年來,我一直忘不了瞧見阿娘屍首的那日。
她去了將軍府好久都沒回來。
若是換作以往,她早就到家了。
更何況,那日是我及笄的日子。
阿娘被叫去的時候有些匆忙。
那時她剛將給我煮的長壽面端上桌。
「阿寧先吃,娘很快就回來。」
那日我本不想讓阿娘去的。
「就不能歇一天嗎?」
阿娘輕輕扶著我的頭頂,笑得慈愛。
「如今世道亂,能多攢一些銀錢是好事,阿寧長大了,阿娘還得給你攢嫁妝呢。」
若是知曉那是同阿娘的最後一次見面,我怎麼都不會讓她去的。
隻可惜世人從不會預測。
便是後悔,也晚了。
待我匆匆趕到將軍府的時候。
毫無生機的阿娘被兩個僕人抬了出來。
那厚重的府門迅速被關上。
那夜下了好大的雨,我追不上那兩個人。
等我找到阿娘的時候,已經是三日之後了。
我自知若是當初直接找到將軍府要一個說法,不過是蚍蜉撼樹罷了。
我等了兩年。
終於等到了裴懷瑾回來。
害S我阿娘的人,
一個也別想逃。
5
直到入夜時分,才有一個小丫頭來給我送飯。
至於大夫,自然是沒影的。
「將軍在前廳陪夫人用膳,特意讓奴婢給姑娘送些吃食過來。」
「將軍說明日再來瞧姑娘,今日姑娘就早些歇下,莫要再隨意走動了……夫人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看到姑娘恐怕會受刺激的……」
「多謝你了。」
我笑眯眯地將吃食接了過來。
這丫頭看著怯生生的,估計往日沒少受夾板氣。
原以為沒了將軍的影子,我定會將氣撒到她的身上。
見我如此好說話,她倒是松了口氣。
這人松懈下來,話就多了起來。
「姑娘,我瞧著您也是個好人,
便多嘴幾句。咱們將軍府雖然是個好歸宿,可您實在是不該來……」
我放下筷子,將手中的玉镯褪下塞給了她。
「此話怎講?」
那小丫頭四處張望了一番,將镯子收了起來。
繼而壓低嗓音,湊到了我的耳邊。
「您是不知道,咱們將軍同夫人其實很恩愛的……這些年,多少貴女盯著咱們將軍啊,哪怕是做小都不在意的,可將軍愣是一個都沒看上,您還是第一個被帶回府裡來的人……」
我將一個想要攀附權貴的小女子模樣做得十足。
「你這話說得不對啊,若是他們二人真的如此恩愛,這將軍怎麼會一走就是兩年,又怎麼會將我帶入府中?」
「哎呀,說了您還不信。
將軍這是想磨一磨夫人的脾性。上次去玄音閣的事兒,咱們都知曉不是將軍的錯,那人來請了好多次,將軍看著對方父親的面子上才去的,而且早早兒就回來了,偏偏夫人不依,非說將軍變了心。他們倆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這自小將軍的眼神哪兒落到過其他女子身上啊,這不就覺得夫人不夠信任他,這倆人才開始鬥氣的。」
「兩年前,夫人的生辰,將軍知曉夫人喜歡聽曲兒,刻意請了樂娘過來,誰知曉夫人還是那副樣子,氣得將軍就誇了那樂娘幾句,沒想到夫人居然將那樂娘給S了……」
她似是回憶起了那天的場景,面上升出一番惡寒。
我極力克制住顫抖的手,示意她繼續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