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見他安然,旋即轉身踏入寺門。
16.
是夜,蕭譽竟然趕來了慈恩寺。
他將明珠簪入我發間,指尖溫柔地梳理著青絲,仿佛白日種種從未發生。
「若宜辛苦了。」蕭譽執起我的手,「外頭皆贊朕得了位賢妃。」
他緩步逼近,我竭力抑制顫抖:「陛下怎麼來了?」
他唇角揚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寺廟路遠,朕恐你勞累。往後若想去何處...」俯身耳語,「朕陪你同往。」
溫言軟語間,眼底卻凝著冰冷笑意。
回宮後,除卻高嬤嬤與瑞芝,滿宮侍從盡數更換。
蕭譽隻字未提那日變故,亦未施懲戒,唯淡淡道:「換些更得力的人伺候。」
我愈發謹言慎行,
再不敢向蕭譽探問半分。
至此之後,他雖仍每日宿在我宮中,可每每來時都帶著倦意,擁著我便沉沉睡去。
隻因前朝局勢起了變化。
皇後母族不滿蕭譽日漸脫離掌控,開始暗中發力。
蕭譽欲將其勢力連根拔起,卻苦於找不到恰當由頭。
皇後夾在家族與帝王之間心力交瘁,看我愈發不順眼。
每日去坤寧宮請安時,我總不經意地炫耀蕭譽待我的特別。
然後我就開始等。
等皇後母族與蕭譽的關系繃緊到極致。
等後宮那些愛慕蕭譽的妃嫔妒火攻心。
等皇後再也容不下我腹中可能誕下的皇長子。
其實我緊張極了,我怕蕭譽真能輕易化解所有危機。
我等啊等。
眼看胎兒漸大,
若再不流掉就會傷及我性命之時。
皇後終於動手了。
17.
這日,沈貴人在湖心亭設下賞花宴。
宮中嫔妃本就不多,堪堪坐滿一桌。
席間,我佯裝胸悶不適,柔聲告退:「人多氣悶,容臣妾去透透氣。」
行至湖邊,又借寒風刺骨為由,吩咐瑞芝:「去將本宮那件鬥篷取來。」
待她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我獨立湖岸,屏息靜聽。
多年草原馳騁練就的耳力,此刻清晰捕捉到身後碎石被踩壓的細微聲響。
就在那股推力襲來的剎那,我猛地轉身,精準攥住來人手腕。
四目相對間,果然認出是皇後心腹榮富!
糾纏中我奮力扯下他別著的腰牌,旋即順勢後仰,任由冰冷湖水吞沒身軀。
佯裝掙扎兩下後,
便放松肢體緩緩下沉。
透過晃動的碧波,瞥見那抹倉皇身影遁入樹林,我才悄然遊向岸邊石礁。
多年塞外生活鑄就的強健體魄,此刻顯出好處。
既能熬過掖庭苦役,亦能助我完成今日這場局。
我從袖中摸出暗藏的紅花快速仰頭吞下。
不一會兒就聽見瑞芝焦急的呼喚自遠而近。
我立時悽聲呼救:
「來人啊!救命!」
18.
緩緩睜眼時,蕭譽焦急的面容終於透出一絲松懈:「太醫!快診脈!」
太醫搭脈片刻,躬身回稟:「皇上放心,娘娘已無大礙。」
我顫聲抓住蕭譽衣袖:「陛下...我們的孩兒...可還安好?」
他沉默垂首,指節攥得發白:「若宜...孩子,還會再有的。
」
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雖有一瞬茫然,更多的卻是解脫。
這個源於強迫的孩子,這個不被期待的生命...即便生下來,也不過是另一場悲劇的開端。
我醞釀滿情緒,放空目光任淚水滑落,聲音破碎得恰到好處:「臣妾原以為...不會這般在意這個孩子。可落水那刻,湖水灌進口鼻時...」淚水洶湧而出:「真的好怕...怕臣妾S了,孩兒要怎麼辦?陛下,我不想失去他...」
蕭譽眼底閃過一絲不可置信。
果然慈恩寺事後他未曾放下戒心。
此刻這番剖白,反倒擊碎了他的疑心。
頃刻,蕭譽眼眶也紅了,哽咽著將我的手貼在他臉頰:「是朕對不起你...是朕沒護好你們母子。」他渾身顫抖,「那湖水有多冷朕知道...朕不敢想你當時多害怕.
..就這樣還拼S奪下罪證...」
他忽然狠狠攥拳砸向床榻:「朕算什麼皇帝!連心愛之人都護不住!朕的寵愛竟給你招來了禍事!」
我心中暗驚——未曾想蕭譽竟會流露這般真情。
既如此...不妨再加把火。
肩頭微微發顫,我仿佛承受不住洶湧的悲慟:「榮福...認罪了麼?」
蕭譽眼底掠過狠戾:「招了,說是替主子不平。」
我淚眼婆娑地望向他:「陛下信麼?」
他面色驟寒:「朕豈會信這等鬼話。幕後之人朕心知肚明,」指節捏得發白,「榮福還吊著半條命,前朝後宮...是時候徹底清算了。」
若坐實皇後殘害皇嗣的罪名,便是給了蕭譽斬草除根的由頭。
接下來...
隻盼皇後母族爭氣些,
別太快垮臺。
唯有讓蕭譽分身乏術,我才能尋到離開的契機。
19.
科舉結束後的第五日,京城街頭貼滿了大字報。
直指時任考功員外郎兼右史董念直「賣策問取錢物」。
蕭譽大怒,親自下令由御史臺、中書省、門下省組成三司會審。
董念直因收受黃金百兩,透露試題,被判斬立決。
而董念直在刑訊下供認受賄細節,甚至牽連出四十餘名官員,最終因其在行刑前舉報方樂志謀反,得以免S流放嶺南。
方樂志就是皇後父親的得意門生。
自落水後,蕭譽每日下朝便來我宮中批閱奏折。
這日他接到密報後獨坐良久。
我端去羹湯時,目光不經意掠過那卷科舉舞弊名單,果然密密麻麻盡是皇後母族之人。
平心而論,蕭譽確是個明君。
若放任權貴把持科場,寒門學子永無出頭之日。
可要動科舉,便是與半個朝堂為敵。
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聲音疲憊:「若宜,朕愧對你。本想盡快為孩子報仇,可這案中親緣盤根錯節...朕無法即刻問罪半朝官員。」
我輕拍他後背:「陛下,其中許多人或許並非主動舞弊,隻是陷在網中身不由己。」
幾日後,蕭譽放出方樂志舉報謀反的風聲,引得各世家互相猜忌傾軋,恨不得立時將對方置於S地。
蕭譽趁勢將幾位重臣下獄,忙得數日不見人影,接連宿在養心殿理政。
而皇後因榮福供出多次殘害皇嗣之罪,雖尚未定案,已被幽禁坤寧宮。
宮中人心惶惶,人員調換頻繁。
我終是買通一位老宦官,
暗中鋪就退路。
20.
卯時三刻,宮門將啟。
我蜷在泔水車的夾層裡,腐臭的氣味嗆得人發昏。
聽著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心跳聲在狹小空間裡被無限放大,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若此刻被發現,便是萬劫不復。
不知過去多久,車門突然被拉開。
朝陽正刺破雲層,強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我滾落在草垛旁不停幹嘔。
卻聽見熟悉的聲音帶著哽咽喚我:「若宜!」
我回頭看到了那個心心念念的人。
那個來接我回塞北的少年郎。
謝允替我解下沾滿汙穢的外袍,再用幹淨披風將我裹緊。
他小心翼翼,手指抖得厲害,試了三次才系好帶子。
我望著他腼腆羞澀的臉龐,
全無久別重逢的生疏,唯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在胸腔翻湧。
忽然笑出淚來,原來自由的風,當真帶著甜香。
謝允牽來兩匹駿馬:「若宜,可還能自己騎馬?一人一騎能快些。」
我利落翻身上鞍:「走吧,耽擱不得。」
我們朝著江南方向縱馬疾馳,從日出奔至明升。
「籲——」謝允勒住韁繩,「若宜,夠了。此處距大穗鎮不過一個時辰路程,今夜先在林中歇息,明早去鎮上租馬車趕往渡口。」他擔憂地望著我蒼白的臉,「你大病初愈,再騎下去身子要垮了。」
我抹去額間虛汗,氣息不穩:「我們...走得夠遠了嗎?」
謝允接過我的韁繩引向密林深處:「足夠遠了。追兵絕想不到,你能獨自騎馬走這麼遠。」
謝允引我至一處山洞。
洞內竟打掃得幹淨幹燥,還備著些許幹糧清水。
「自收到你的信,每日宮門開啟我便去等候,」他腼腆一笑,「等宮門關後,我就出來勘探路線,在沿途幾處這樣的地方都備了物資。」
「對不起...阿允哥哥,我不知何時才能逃出來...」
「說什麼傻話!」他急聲打斷,眼眸在月光下亮得驚人,「你如此勇敢!我說過的,隻要你想走,我必以命相護。」
「不行,」我輕靠在他肩頭,「你的命得留著...和我一起活到老呢。」
與他並肩坐在幹草堆上,困意漸漸襲來。
我依偎進他懷中,後背貼著他溫暖的胸膛,在熟悉的心跳聲裡沉沉睡去。
21.
「若宜。」謝允低聲將我喚醒,指尖輕按我唇瓣示意噤聲。
他貼耳道:「追兵搜山了,
此時尚不知我們具體位置。」
我霎時清醒:「渡口離我們還有多遠?」
「若不繞道大穗鎮的話,騎馬半個時辰。」
我深吸一口氣:「不能去大穗鎮了,我們直接去渡口!」
謝允解開馬匹任其奔散,蹲下身道:「騎馬目標太大,我們走著去。你快上來,你體力未復,我背你走。」
我知道自己此刻體力不支,若再堅持,隻是平白耽誤時間。
我伏上他脊背,他託著我疾步穿行林間,喘息聲混著落葉沙響。
天光微亮時,終於看到了渡口的輪廓。
「順流而下,他們就難追蹤了。」
謝允話音未落,身後傳來許多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快!把我放下來!我們快跑。」我的心突然跳到了嗓子眼。
我嫌披風礙事,
一把扯落,發足狂奔至渡口。
渡口不見船家,卻見唯有一葉扁舟系在樁上。
跳上船時韁繩S結纏繞,解繩的片刻已能看到追兵的身影。
我與謝允都不會劃船,卻也隻能各執一槳,在他急促的口令下瘋狂劃動。
不能停!不能停!
後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肺葉像被火灼燒,喉嚨裡泛著血味!
冷汗浸透的裡衣緊貼後背,每一次劃動,我們都拼盡全力。
眼看河道漸寬,曙光終於出現時,我緊繃的身體終於放松了片刻。
可下一刻,兩岸突然湧現玄甲軍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