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22.
我握槳的手止不住地顫抖，不知是用力過度還是恐懼所致，指甲蓋因緊繃泛出青白，汗珠順著下颌砸在船板上。
遠處蕭譽的身影模糊，隻見他抬手一揮，兩岸弓弩齊刷刷對準小船。
我與謝允不約而同側身互擋。
「當真情深。」蕭譽的冷笑隔水傳來。
謝允忽然攥緊我的手，聲音輕得像拂過蘆葦的風：「信我麼？」
我望進他清澈的眼底，釋然一笑。
正欲與他縱身躍入河流——
「你敢跳！」蕭譽的怒喝竟透出慌亂，「朕便誅謝家九族！」
我猛地收住腳步，回望謝允時眼中盡是悽楚：「阿允哥哥...謝謝你陪我走到這裡。可我們...隻能到此為止了。
」
「若宜別怕！」謝允面如S灰卻攥緊我的手，「他雖貴為天子，可有何名義誅我家人？至於我——」他忽然揚聲道，「甘為你以命相搏！」
淚水再也止不住洶湧而出，我哽咽道：「他說到做到。皇權有千百種方式碾碎我們...」指尖輕撫他臉頰，「你不僅有我，還有身後等你歸家的親人啊。」
我閉眼環住謝允的腰，用身體隔開岸邊的箭矢。
「快跳！」
「活著！」
「活著才有希望！」
他重復著沉入水前最後的話語：「好！活著...活著才有希望！」
在謝允躍入激流的剎那，我猛然轉身抽出匕首抵住脖頸：「不準放箭！你放箭，我便S在這裡！」
蕭譽聲音嘶啞：「停手！把船拖回來！」
小船靠岸時，
他臉色鐵青地奪過匕首，解下鬥篷裹住我顫抖的身軀。
被打暈前，我聽見箭矢破空的呼嘯。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蕭譽下令時冰冷的面容：
「活要見人，S要見屍！」
23.
回宮後我便一病不起。
太醫診斷是小產後悲慟過度，氣血逆行所致。
每碗湯藥端到面前，都被我揮手打碎，身子自然一日日垮下去。
蕭譽氣得砸了滿殿擺設：「你就這般作踐自己性命？」
他SS盯著我，眼神復雜得令人心驚。
我偏過頭不願看他。
他猛地捏住我下巴，強迫我轉過臉來：「連看朕一眼都不願？你就這般厭惡朕？厭惡到要S了朕的孩子？」
「怎麼？你發現了？」我撕心裂肺地吼著：「對！我就是厭惡到要S了那個孽種！
」
「果然是你！」他怒極反笑，「朕查出太醫被皇後收買，重刑下他招認你服過紅花，皇後卻堅稱是陷害...你為何要拿孩子作局！為何要承認！為何不騙朕騙到底！」
「哈哈哈哈！」我笑得渾身發顫，「我憑什麼不認？我就是不想生下他！這孽種每存在一日，都在提醒我這無數夜晚的屈辱！」
「你！」他揚手欲摑，指尖卻在觸及我臉頰前頹然垂落，聲音嘶啞得破碎：「朕日夜期盼的孩子...在你眼裡竟是孽種...」
「是啊。」我空洞地望著帳頂，「所以S了我...替他報仇。」
那始終未落下的手掌，最終無力地跌進明黃的龍袍裡。
「若你再不肯吃藥...」他聲音陡然發狠，「朕便讓你父母陪葬！」
我悲從中來，喉間猛地湧上腥甜，鮮血猝不及防噴濺而出。
蕭譽頓時慌了手腳：「不...朕騙你的！朕怎會傷你父母！」
不知哪來的力氣，我狠狠推開他，又咳出大片鮮血。
「傳太醫！快傳太醫！」他急聲嘶吼，想上前扶我，卻被我踉跄躲開。
「謝允沒有S！」他不敢再逼近，聲音發顫，「他跑掉了，隻要你肯好好診治，朕就放過謝允。」
我撐著案幾咳喘：「把高嬤嬤、瑞芝還有那些無辜的人都從慎刑司裡放出來。」
「好！都放！朕都答應！」
我忽然笑出聲來，笑聲裡浸透蒼涼：「蕭譽，你不覺得我們都很可悲嗎？」
「皇權之巔，你想要什麼都有千萬人替你達成。可你偏要強求一個不愛你的女人的真心。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卻因得不到回應，就用權力壓迫我，拿我在意的人相逼。這樣的愛，不會讓我動容，
隻會讓我逃得更遠。」
「我厭惡你的愛，卻不得不靠著你的這點兒愛，與你談條件、求妥協。」
「或許在世人眼裡，帝王垂憐珍貴無比...」望著窗外被風吹動的雲，我聲音漸低，「可於我而言，不過是泰山壓頂的劫數。」
20.
我開始按時服藥，身子漸漸好轉，精神卻日漸消沉。
蕭譽再也沒有來過。
梁毋庸倒是常來陪我說話，不過也多是他絮絮說著，我靜靜聽著。
「當年是娘娘一句話將陛下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陛下尋了娘娘很久，也是他命老奴去掖庭救的人。」
「將您調任司言，不過是陛下想多見您幾面。」
「這些年來，您每次病痛陛下都知曉...」
「這段時間，陛下不是不來看您，
實在是前朝事務繁忙，正是清算皇後母族勢力的關鍵時刻，陛下忙得焦頭爛額。」
我倚在榻上，就像被人扼住了喉嚨，流不出淚，發不出聲音。
真是造化弄人。
當年無心的一句勸慰，竟換來這般不堪的結局。
早知如此...寧願從未對蕭譽開過口。
梁毋庸走後，我第一次邁出了宮門。
我屏退所有宮人，獨自走在漫長的宮道上。
朱紅宮牆延展至天際，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不知走了多久，待回過神時，四周已空無一人。
轉角處恰遇一名小宮女捧著繡籃經過。
我悄然從後擊暈她，迅速換上那身灰撲撲的宮裝，朝著記憶中宮牆最矮、守衛可能換崗的縫隙處狂奔。
跑得釵橫發亂，鞋都跑丟了一隻，腳被碎石割破也毫無知覺。
就在我徒手試圖攀爬那布滿苔藓的宮牆時，身後響起了箭矢破空聲。
一支羽箭精準地釘在我手邊的牆縫裡，震落灰泥。
我回頭，看到蕭譽騎著御馬，手持長弓，臉色鐵青。
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瀕S的獵物：
「若宜，你真以為能逃出朕的掌心？」
「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不出三日，朕定能把你尋回。」
21.
這次蕭譽沒有動怒，隻有一種可怕的平靜。
他把我帶回宮，軟禁在寢殿深處，窗戶釘S。
殿外十二時辰重兵看守，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我與他徹底無言，他也不再來見我。
三個.月後蕭譽又開始頻繁來看我，每回我都轉身背對他。
他倚在床沿，我便閉目不語。
能聽見他低低的嘆息，能感受到身後凝望的目光。
他和衣從背後輕輕擁住我，「會好的，若宜...一切都會好的。」
他肩膀微微發抖，繼續低語道：「朕的母妃...當年也是被父皇強娶入宮。她總推開父皇，父皇卻一次次討好。」
「後來有了朕，母妃態度稍緩，卻仍不愛父皇。可不知從何時起，父皇不再哄她了...後來母妃開始主動尋他，甚至故意讓朕生病喚他來。」
「父皇看穿後，厭她不惜用親子爭寵，再也不來了。」他身子僵了僵，「母妃臨S前嘶喊，問父皇既強求了她，為何不堅持到底...說她好苦。」
「她是自缢的。」他喉結滾動，「S前拉著朕的手說，最後悔生下朕...若沒有朕這個孽種，她不會一面對父皇心軟動情，一面恨自己對父皇動情，最終落得如此下場。
」
我呼吸微滯，聽他啞聲道：「是的若宜，朕也是母妃心中的那個孽種。可朕從不恨她利用朕爭寵...隻恨自己幫不了她。」
「所以朕奪了皇位，不讓父皇愛的皇子如願，這是朕的報復。」
「可達成一切後，母妃臨終的話日夜回蕩：她後悔生下朕，朕心像被鈍刀慢慢割，不停在想,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那日踏入冰湖...」他將臉埋在我後背,「是真的不想活了。直到你出現——明明活得落魄無比,卻勸朕要活下去才有希望。」
他緩緩握住我的手，我沒有抽離。
「若宜,你就是朕唯一的希望。」掌心溫度透過肌膚傳來,「我們好好過日子，好嗎？朕發誓,再不讓任何人傷你分毫,包括朕自己。」
我漸漸放松下來，後背輕靠向他胸膛,
終是化作一聲嘆息。
「好。」
22.
半年後,封後大典上。
我穿著沉重的朝服站在高階頂端。
珠簾壓得額頭生疼，目光掃過臺下命婦時，突然停在一個面色蒼白的婦人身上。
那是因科舉案新晉擢升的王侍郎夫人盧照月。
看似風光無限,可內裡早已千瘡百孔。
她本是飛騎尉盧參的庶女，因不受重視下嫁寒門學子王侍郎。
科舉案發後,王侍郎借復考高中傳胪,其父盧參卻因舞弊流放邊陲。
盧參逼女兒向王侍郎求情疏通，卻遭拒絕。
他遷怒於盧照月的生母姨娘,竟活活將人打S。
盧照月強忍悲慟去府衙狀告父親，京兆尹卻搬出「子告父先笞三十」的律條搪塞。
她硬生生挨完三十S威棒，
換來的卻是「證據不足」四個字。
拖著血肉模糊的身子求助夫君時,王侍郎隻冷道：「婦道人家拋頭露面，成何體統。」從此再未踏進她房門半步。
我偶然從京兆府尹夫人口中聽聞此事，當夜便給盧照月遞去密信：
「若真存S志欲雪沉冤,唯有一條路——將夠分量的人物拖下水。」
按制她本無資格列席封後大典,我特地在命婦名單上添了她的名字。
她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23.
「臣婦恭祝皇後娘娘千歲。」盧照月突然暴起,手中金簪直刺龍椅！
我側身一擋，順勢轉身迎上，利刃刺進⼼口的瞬間,我竟覺不到疼。
蕭譽踉跄著接住我下滑的⾝⼦，雙⼿SS按住我流⾎的⼼口：「太醫！快傳太醫！
」
⾎從他指縫不斷湧出，他渾身發抖：「若宜...別睡...看著朕！」
我費力指著盧照月：「她有冤。」
他忙說道：「好,朕查，朕徹查。」
我的眼睛已經⽆法聚焦了,眼神空洞地看著他：「陛下...你⼀定要好好活下去，活到⽼...」
他把我摟得更緊,眼淚滴在我臉上：「不準！朕不準你走！沒有了你朕如何獨⾃⼀人到⽼？」
我⽤最後力氣笑了笑：「不，陛下,這是我的遺願，你⼀定要答應我，活到老。」
他絕望地哀嚎：「若宜,你這是在懲罰我嗎？你要讓我在沒有你的世界孤獨終⽼嗎？」
⼀切溫度與知覺漸漸離我而去，我無法再回應他分毫,隻聽見他崩潰的喊聲越來越遠。
⿊暗如潮⽔般漫過視野，又在某個瞬間褪去，
眼前泛起朦朧微光。
我似乎看到爹娘在家門前朝我招⼿。
而我的身側則是與我騎馬並行的謝家少年郎。
草原的風掠過鬢邊。
我輕輕伸出手,指尖觸到了故鄉⾃由的空⽓。
——《史記·孝武本紀》載：
孝武聖帝承天開疆，昭德服遠,四夷賓服，聲威震於⼋荒。
年⼋十崩。
廢後復立，後亡不續。
終無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