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翌日清晨，宮裡傳來消息，虞貴妃下毒害S了容婕妤腹中的孩子，現已被皇帝禁足在鍾粹宮。
這下好了，別說秦寒川了，就連尚書府和丞相家的門第，我也是夠不上了。
難怪那天姐姐不願讓我入宮，宮裡就是龍潭虎穴，她早已猜到自己身邊不安全，她怕自己護不住我，所以寧可把我關在秦寒川的大牢裡，也不讓我進宮陪她。
眼睛突然有點酸酸的，我吸了吸鼻子。
衝外面大聲喊道。
「秦寒川！秦寒川！」
「放我出去！」
看守我的獄卒很快就來了。
「虞二小姐，您這又是怎麼了？」
「現在追人都不流行S纏爛打這套了，欲擒故縱您懂不懂？」
「您就是再喜歡咱攝政王，
也不能這樣啊。」
我懶得聽他廢話，我看了眼旁邊的稻草堆，頭一歪，直直地就這麼倒了下去。
還行，位置找得準，不疼。
「哎喲喂，虞小姐！虞小姐！」
「來人！快去請大夫！」
「快去請攝政王！」
再次睜眼，是在秦寒川的床榻上。
「還不醒？」
「劉大夫，施針吧。」
男人還穿著玄色官服，應該是剛下朝，就急急忙忙地趕來了。
一聽到施針，我心裡暗罵秦寒川老謀深算。
「哎喲喂，我這是怎麼了？」
「王爺，我不是在做夢吧，您怎麼會在這裡？」
我還沒好好發揮我的演技，就被秦寒川打斷了。
「行了，別裝了。」
見這麼容易就被識破了，
我幹脆也不裝了，直接開門見山道。
「秦寒川，你把我送進宮好不好，我想陪著我姐姐。」
「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宮裡，那麼多人都想要她的命。」
「好不好嘛，求你了求你了。」
我抱著秦寒川的胳膊不撒手，乞求地看著他。
「王爺……」
我聲音發顫，抓住他的衣袖，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他眉頭緊鎖，聲音低沉。
「胡鬧！宮闱重地，豈是你說進就能進的？虞貴妃如今是戴罪之身，你去了，隻會引火燒身。」
「更何況，皇上未必就不信你姐姐。」
「有他在，你姐姐不會有性命之憂的。」
我知道他說得不無道理，但這些日子來，我總覺得心慌。
那天姐姐離開大牢時，
最後看向我的眼神，就和五年前冊封側妃旨意下來時她的眼神，一模一樣。
這人一旦心S了，就救不回來了。
8
爹爹還在大牢生S未卜，姐姐又遭人陷害禁足宮中，我總覺得如果我再不做些什麼，就會失去很重要的東西。
「皇上若是真心愛護她，我家不會被抄家，我姐姐不會被人平白誣陷。」
「讓我進宮！求求你，讓我進去陪姐姐！」
他轉過身，避開我哀求的目光，語氣斬釘截鐵。
「不行。此事陛下已有決斷，禁足已是保全。你安心待在府裡，外面的事，本王自有分寸。」
我慢慢松開他的衣袖，後退一步，深吸一口氣，說道：
「王爺可還記得，當年你被人追S，暈倒在徑山寺後山，是何人救了你？」
我清晰地，
一字一頓地重復著他當年虛弱卻鄭重的承諾：
「你說，『救命之恩，沒齒難忘。他日若有所求，我秦寒川必當竭盡全力，萬S不辭。』」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
「是……是你？」
他眸色深沉如夜，緊緊攫住我。
「你在威脅本王？
「若是本王不答應呢？」
我倔強地轉過頭不看他。
空氣仿佛凝固了。隻有窗外的雨聲不知疲倦地敲打著屋檐。
許久，久到我幾乎以為他要拒絕，他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無奈：「……好。」
「明日本王派人送你進宮。」
9
第二日，我便成了貴妃宮中伺候洗漱的一個宮女。
走前我還向秦寒川討要了那箱裝滿他畫像詩集的箱子。
他漲紅著臉問我為什麼。
我說：「宮裡沒有王爺，我得留著這箱東西睹物思人呀。」
到了宮裡，翻開箱子，我才發現裡面多了塊水青色玉佩。
姐姐說，那是他母妃留給他的遺物，是給未來兒媳的。
我很開心，姐姐卻越來越憂愁。
窗外，夜色沉沉，一個人影孤單單立在窗外，皇帝又來了。
他不進殿，隻是站在宮門外，隔著厚重的宮門站一會兒。
我透過門縫，能看到他明黃色的衣角，和他臉上那種深切的疲憊與無奈。
他是君王，有太多的制衡和不得已，後宮前朝盤根錯節。
他知道姐姐是冤枉的，但他還是選擇把姐姐關在這裡，他覺得這是保護姐姐最安全的方式，
可他不說，姐姐又怎麼會知道。
「音兒，關窗！」
我看著姐姐眼中化不開的哀愁，還有日漸消瘦的臉龐，輕嘆一口氣，上前幾步輕輕合上窗戶。
我走出門外，行了個禮，就要走。
他卻攔在我身前。
「音兒，這把慄子糖給你，你讓你姐姐見我一面好不好？」
恍惚間，好像聽到虞府後院裡，那個 18 歲意氣風發的少年對我說：
「音兒，這把慄子糖給你，別告訴你爹我來見過你姐姐，好不好？」
眼前這個肅S冰冷的帝王，和我 12 歲那年看見的少年郎重合了。
被鎖在這重重宮闕裡的姐姐，曾經也滿心期盼婚後的生活。
我不明白，為什麼曾經那麼高的虞府院牆，攔不住年少的三皇子；
現在鍾粹宮的牆，
就能攔住身經百戰的帝王。
我該收下這把慄子糖嗎？
良久，我低眉淺笑，眉眼彎彎，上前收下了那把慄子糖。
「多謝皇上賞賜。」
「姐姐心意已決，臣女無力改變。」
「但臣女記得，幼時經常在虞府後院看到皇上您。」
「不知如今，皇上翻牆進院的本領可還在？」
說完這句話，我就退下了，臨走前叫走了殿內所有侍奉的宮人。
當初收下那把慄子糖，是為了幫他；而如今收下這把慄子糖，卻是為了幫姐姐。
隻願今日過後，一切都好。
沒過一會兒，姐姐的大宮女翠兒就急急忙忙地跑過來。
「二小姐，殿裡是不是進賊了，我怎麼聽見娘娘在罵人的聲音呢？」
「也許是在罵狗也不一定呢。
」
我無所謂地擺擺手讓她退下後，自己偷偷跑到姐姐屋外去聽牆角。
「秦淵，你幾歲的人了，還做得出爬牆這種事！」
「阿婉，阿婉我錯了，你要罵就罵吧，隻要別趕朕走。」
「讓朕好好看看你，你這幾日都不願意見朕，朕實在是太想你了。」
「朕知道你是冤枉的，你再等等朕好不好，現在隻有把你放在宮裡，朕才放心。」
「阿婉，阿婉，你理理朕。」
我唇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今日鍾粹宮的月亮，好像沒那麼清冷了。
10
回到自己的屋內，我才發現，今日屋裡遭了賊的，不隻是姐姐。
「你有沒有想本王？」
「本王放在箱子裡的玉佩，你可看見了？你可明白本王的意思？
」
我沒想到秦寒川這麼一本正經的人居然也做得出爬女子牆的事。
我存心想逗逗他。
「明白什麼？」
「王爺想讓我明白什麼意思呀？」
我故作不懂，懵懂地抬起頭，眼裡含笑地看著他越來越窘迫的表情。
看著他手足無措，想說卻又說不出口的樣子。
「撲哧」一聲。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來。
「虞、音！」
「不許笑了！」
「你明明知道本王的意思。」
「那日是你先說心悅本王的，不許抵賴。」
男人咬牙切齒的聲音傳來，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錦袍，墨發以玉冠束起，薄唇輕抿，白衣勝雪，氣質清冷似謫仙，和平日那副煞神的樣子截然不同。
實在是好看得緊，
讓我都不忍心再逗弄他。
真是的，大晚上穿成這樣跑出來勾引人。
那就不能怪我對他上下其手了。
這麼想著，我也就這麼做了，我撲進了他的懷裡，好聞的檀木香瞬間就將我包裹，我甜膩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
「是臣女說心悅王爺沒錯，可王爺沒說也心悅臣女呀。」
我引誘式地勾著他。
下一秒，我就聽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音兒，本王……本王也心悅你。」
我勾了勾唇，忍不住想再摸摸他身上的腹肌。
結果，下一秒，他就推開我，然後鄭重其事地對我說：
「音兒，你等著，本王明日就去向貴妃提親。」
朦朧的月色下，我看見了男人眼裡的堅決和暗湧的情意。
說完，他就逃也似的翻出窗走了。
他們秦家，翻窗爬牆的本事是祖傳的嗎？
我沒告訴他的是，姐姐打算為我在江南招婿了，父親很快就會被放出去，雖然以後隻能在江南做個小官，但總算是保住了性命。
或許是這深宮實在是太冷了，她才會說：
「音兒，不要嫁給皇家的人。」
「跟著父親去江南吧。那裡富庶安寧，山溫水軟。到時候，姐姐會為你留意，招一個品性端方、家境清白的寒門學子入贅。」
「有虞家餘蔭和姐姐在，定無人敢欺你。他必會感念恩情，一心一意待你好的。那樣平淡安穩的日子，才是真正的福氣。」
我攥緊了手裡的水青色玉佩，沒說話。
我不想去江南。
那裡沒有秦寒川。
沒有秦寒川的地方，
就算不得什麼好地方。
11
之後一連幾日，姐姐宮殿裡半夜都會傳來叫水的聲音，隻有我和幾個貼身宮女，才知道內情。
秦寒川沒有騙我，我看到一擔又一擔的彩禮箱子被搬進了鍾粹宮，滿滿當當地鋪滿了前院。
「王爺請回吧，本宮已打算在江南為音兒招婿，你們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秦寒川一下子就愣住了，握緊了雙拳，站在原地，怎麼都不肯退出鍾粹宮。
我怯怯地上前拉住姐姐的衣袖。
「姐姐，音兒隻喜歡他。」
「隻想要他，求你了，姐姐……」
我眼裡亮晶晶地看向她，姐姐沒好氣地白了我一眼，旁邊的皇上剛想幫腔，也挨了一記白眼。
良久，姐姐嘆了一口氣。
「想娶我妹妹也不是不行。
」
「本宮有三個要求。」
「第一，音兒必須為正妻。
「第二，姐姐目光銳利。
「王爺需立下字據，承諾此生，絕不納妾，不置通房，不沾外室。王府後院，唯有虞音一人。」
此話一出，連皇帝姐夫的臉色都微微變了。這對於一個位高權重的王爺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秦寒川卻沒有絲毫猶豫，反而松了口氣。
我聽見他沉聲應道：
「好。本王此生，隻會有虞音一人。」
我還聽見了自己內心煙花炸開的聲音。
我的心，因他這句話，狠狠地悸動。
姐姐眼底也掠過一絲動容，但依舊沒有放松。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讓皇帝姐夫神色黯然的條件。
「第三，
若他日，音兒在王府過得不如意，若她心生去意，無論原因為何，王爺需放她自由，不得以任何理由強留！」
鍾粹宮內一片寂靜。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好。」
他聲音低沉，卻擲地有聲。
「本王，答應了。」
我看見秦寒川離開鍾粹宮時滿臉歡喜的樣子，像是得到了什麼世間罕見的珍寶，也看見了皇上走時那黯然神傷的樣子。
我知道他為什麼難過。
因為秦寒川答應我姐姐的那三個要求，皇上一個都沒做到。
12
三個月後，攝政王大婚，十裡紅妝，轟動京城。
洞房花燭夜，紅燭高燃。
我穿著繁復華麗的嫁衣，頂著沉重的鳳冠，坐在鋪滿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的喜床上，
心跳如擂鼓。
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他走到我面前，俯下身，仔細端詳著我，目光一寸寸掠過我的眉，我的眼，最後停留在我微微顫抖的唇上。
「終於……」他低啞開口，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嘆息，「把你娶回來了。」
我臉頰緋紅，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來。
他卻低低地笑了起來，伸手，輕輕替我卸下沉重的鳳冠，動作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然後，他執起我的手，放在他溫熱的掌心。
「虞音」
他喚我的名字，聲音鄭重，「那日在貴妃和陛下面前所言，字字句句，皆出自本心。正妻是你，唯一是你，若你他日真想走……」
他頓了頓，眸色微暗，握緊了我的手，
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霸道，「……本王也會想辦法，讓你舍不得走。」
天家或許無情，但總有一個人，會為你破例，會為你承諾一生。
（全文完）
番外 虞晚
十六歲遇見秦淵的時候，他站在虞府的院牆上衝我大聲喊道：
「阿婉，明日我再來尋你！」
後面是我氣得吹胡子瞪眼的爹，正要用掃帚趕人。
「還有明日？你想都不要想！！」
那時我以為自己遇見了一生摯愛。
「阿婉，你一定要等我啊！」
我聽見我自己心裡輕輕應了一聲，「好。」
後來側妃冊封旨意下來的時候，我低頭接旨謝恩，眼淚不知怎麼地就流了出來。
傳旨的公公說，
「虞大小姐這是高興壞了，喜極而泣啊。」
淚眼模糊中，我看見了父親和妹妹擔憂的眼神。
也是，是我天真了，那時我爹還隻是個不受重用的小官，如今奪嫡關頭，他的母妃怎麼會讓他娶一個文官之女當正妻。
後來他奪嫡成功了，他從屍山血海裡走出來,牽著我的手對我說。
「阿婉，以後這天下，都是朕的。」
「以後朕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
我抬手輕輕擦拭掉他臉上的血跡,卻沒說話。
我不敢再信了。
後來，我被封為貴妃,第一次踏入這座朱紅宮牆時。
父親對我說：「婉兒，虞家的榮耀,就系於你一身了。」
那時我十六歲，鬢邊的海棠花還帶著晨露的清香，以為眼前這條鋪著玉階的路，是通往人間極致的榮光。
如今回想起來,隻覺得那日的陽光太過刺眼，刺得人眼睛發酸。
這宮裡，數不清的勾心鬥角,這一局破了，總還有下一局在等著我。
我不知道我會不會一直這麼幸運，也不知道那個男人會不會一直信我。
皇上他確實待我很好,會在雷雨夜趕來陪我入睡，會在我被皇後為難時匆匆趕到,不讓我受欺負。
後來老是為難我的皇後被貶為庶人，陷害我的容婕妤也被關進了冷宮。
可我怎麼覺得，有些倦了呢？
這殿外,是一成不變的景致；
這殿內，是冰冷刺骨的玉磚。
我問那個男人可不可以放我走，他暴怒,摔碎了鍾粹宮好多瓷器玉碟,那是他第一次對我發這麼大火。
於是在後來,秦寒川求娶音兒時,我提了三個要求。
一是⾳兒必須為正妻。
二是王府內不得有旁⼈。
三是他⽇⾳兒想離開之時，他不得阻攔。
我十六歲時愛上的男⼈,就在一旁聽著，看著他黯淡的眼神和欲言⼜止的神情,我知道他聽懂了。
他給不了我的,我希望能為音⼉爭一爭。
當秦寒川沉聲說出那三個「好」字時,我懸著的⼼,終於落下了一半。
或許,這個男⼈,是不一樣的。
大婚那日,音⼉穿著⼤紅嫁衣,美得不可方物。
她眼角眉梢流露出的,是真實的羞怯與歡喜，那是我在這深宮⾥，許久未曾⻅過的鮮活。
我站在高高的宮牆上，望著攝政王府⽅向亮起的紅色燈籠，風吹動我的衣袂，帶著深秋的涼意。
這宮牆依舊冰冷，這四方天依舊困人。但我心⾥,卻仿佛有了⼀點暖意。
我沒⻜出去的牢籠，我的妹妹,⻜出去了。
我沒穿上的大紅色嫁衣，我的妹妹，穿上了。
這就夠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