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對女兒不聞不問,卻陪我的好妹妹泛舟遊湖。
女兒最後的時刻,我顫抖著手撥通電話。
他嗤笑出聲:「宋婉,你還真是下三濫。為了讓我回家,連冉冉都不放過!」
「怎麼,不教她裝昏迷?直接裝S了?」
「我告訴你,就算她今天真S了,那也是她命不好,攤上你這麼個媽。」
葬禮那天,我扔下離婚協議消失。
三年後國際醫療峰會上,有人把我介紹給他:「這位是宋女士,基因編輯項目的首席專家。」
01
三年未見,國際頂尖的醫療峰會,沈巍作為最大的投資方,依舊坐在主位。
峰會尾聲,有記者採訪他:「聽說您曾有個患病的女兒,所以這些年您密切關注該項目,
是否是為了醫治好女兒?」
聚光燈打在他筆挺的黑西裝上,遠處的攝像機一帧一帧閃個不停。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鏡頭深處。
「是……」
再開口,已沾染上湿意:「冉冉,爸爸真的很想你。」
眼眶泛紅,眸光溫柔。
觀賞峰會的路人紛紛拿起手機,拍下這感人至深的一幕。
「沈總雷厲風行,沒想到溫柔都留給了女兒。」
「是啊!究竟是誰這麼會投胎,能做沈總的女兒。」
兩個年輕的實習女生,一邊舉著手機錄視頻,一邊贊嘆。
「更幸福的怕是沈總的妻子吧,能攤上沈總這麼個有錢有顏有實力又顧家的男人。」
沈巍樣貌俊逸,又是最年輕的全國十強集團總裁。
痴迷他的女孩不在少數。
甚至曾有人扒出他的手機鎖屏,照片被放大瘋狂在網上轉發。
是一個女孩。
穿著蕾絲邊的粉色裙子,扎著兩條麻花辮,在黃燦燦的油菜花叢裡張開雙臂。
她小臉微揚,笑起來眼睛璀璨如星,眉眼和沈巍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可惜,沈巍。
你日思夜想的女兒。
再也回不來了。
02
這張照片是冉冉幼兒園拿了算術第一,沈巍第一次提出要給她拍照。
他拍照技術很爛,度蜜月時,我在他的鏡頭裡,腫眼泡、大餅臉、雙下巴,甚至拍出恐怖片。
美美化的妝,搭的衣服從他嘴裡說出來,全變成扎向我自己的刺。
「宋婉,你能不能別再無理取鬧了。你本來就長這樣,臉上粉卡成那樣子,
再怎麼拍都一個樣。」
從這之後,我再沒讓沈巍給我拍過照。
可那天,他卻極有耐心。
攤開手機,彎腰親昵地摟著冉冉:「乖女兒,等會這樣擺姿勢,顧凌總給我炫耀她寶貝女兒,咱們冉冉這麼漂亮,肯定能壓她一頭。」
醫生說,冉冉的病是先天性體虛,這是一種常染色體顯性遺傳病,意味著如果父親患病,子女有 50% 幾率遺傳。
患者免疫功能低下,導致易感染、易疲勞、不耐受體力活動。因此學校的運動會、健美操比賽,冉冉從沒參加過。每次都是我陪她為班級同學喝彩加油,或是在一旁觀看。
「沈巍,已經走了不少路,讓冉冉休息休息,等會兒再拍?」
我給冉冉披了一件外套,要領她走。
沈巍眉目煩躁:「宋婉,你不覺得你太過分了嗎?
」
「我好不容易陪冉冉賞花,你就要這樣掃興。不就拍個照,需要這麼小題大做嗎?」
火藥味無聲地蔓延。
我咬牙長舒一口氣,別開臉,不想當著孩子的面同他吵。
卻把冉冉又往自己懷裡拉了拉,她小臉有點涼。
「沈巍,現在天還早著,有大把時間供你拍。更何況醫生再三囑咐冉冉需要合理的休息與活動……」
「爸,這樣可以嗎?」
懷裡的人遊魚般掙脫了我的懷抱。
她扯下外套,跑進花田,努力擺出姿勢。
下巴微揚,伸展著雙臂,像一隻蝴蝶輕嗅天地間的花香。
可我知道,她沒有蝴蝶的輕盈,而是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沈巍卡卡卡拍了許久,「臉再抬起一點。
」
「高了,收個下巴。」
一陣風吹過,女兒身上的裙子鼓起來,瞬間又塌下去。
最小碼的衣裳,她穿上還是大。
「剛才頭發亂了點,再來一張。」
「冉冉,收一收笑,露八顆牙。」
火冒三丈,我攥緊拳頭,大步衝上去。
和女兒對視的瞬間,她朝我微微搖頭,輕笑了笑。
笑容清淺,流露出淡淡的幸福和滿足。
我想,女兒雖身體上沉重,她的心大抵如蝴蝶一樣自在飛舞。
騰起的火焰慢慢熄滅,我雖然不忍心疼,卻不想打破女兒的笑意。
約莫十分鍾,沈巍翻著手裡的近百張照片,精挑細選。
而冉冉被我用被子裹成雪球,喂了溫水,身子卻還在發抖。
「不愧是我沈巍的女兒,
沒給爸丟臉。」
他揉揉冉冉瑟縮在被褥裡的腦袋,滿意地點頭稱贊。
又是十分鍾,他大概是選出滿意的照片,並轉發給了他口中叫顧凌的人。
一陣巨大的喧哗聲。
回過神。
我才意識到自己站在峰會大熒幕一旁。
一個年輕男子走上前,語氣恭敬:「請問是宋女士嗎?我是沈總的秘書。沈總想要約您見一面。」
03
峰會隨著夕陽落下帷幕。
秘書在前面引路,還不忘提醒我:「宋女士,眾所周知,沈總很愛她的女兒,所以一直非常關注這個項目。您作為首席專家,隻需要把進度介紹清楚,其他的莫要多問。」
我倒是好奇,皺眉看他。
「哎!要怪都怪沈總那位前妻。」
秘書嘆了口氣,
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不便明說的責怪:「當年一聲不響,就把病弱的女兒從沈總身邊帶走了。您是沒見到,那之後沈總整個人都空了,對著手機裡女兒的照片,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更深的惋惜:「那麼小的孩子,身子又弱,也不知道跟著一個女人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沈總這心裡,難受。」
我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保證道:「放心,我是來談項目的,多餘的話自然不會說。」
晚霞帶走最後一絲柔光,城市霓虹燈閃爍,道路如一條發光的銀龍盤鋸在大地上,開始了獨屬於它的夜生活。
寬大的辦公室,沈巍靠在軟椅上,眼神呆滯地盯著手機屏幕,思緒似乎飄的悠遠。
直到秘書敲了第三聲門,他才緩過神,皮質軟椅悠悠轉過來。
白熾燈下,迷離的眼神凝聚在瞳孔,
轉變為震驚。
秘書猶豫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他一個眼神刀過去,火速逃離現場。
「還好意思滾回來?」
「怎麼?卡裡的錢花完了?」
「五年了,一千多天。」
「宋婉,你倒是膽大,一聲不吭把冉冉從我身邊搶走,你他媽知不知道我是怎麼熬過來的?」
砰一聲巨響,他一甩手砸了身邊的杯子。
玻璃渣四濺,褐色咖啡在地毯上留下顯眼的汙漬。
沈巍胸膛劇烈起伏。
「不過,我不打算原諒你。但冉冉是我女兒,我不會再讓她跟著你受苦。」
「她現在人在哪?趕緊帶她來見我。」
我始終神色平靜,視線越過他側臉落在辦公桌上。
過去擺著的一家三口的合照,如今都換成了明媚愛笑的宋柔。
其中一張是在油菜花田裡拍的,站位和角度跟冉冉的一樣,隻不過是兩個人的親密合照。
他就是這樣想見冉冉的。
04
「沈巍,我今天來是作為基因編輯項目的研發總監見你的,而不是你的妻子。更何況,我們已經離婚了。」
五年時間,以他沈氏的勢力,想要找人不可能找不到。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不想找也不想見,等著我上門認錯哭著道歉。
女兒在時,他不聞不問,甚至孩子的家長會一次都沒去過。
連王媽都知道女兒的喜好,他卻一無所知。
三年前,冉冉突然病情惡化,醫生說她因為長期情緒壓抑,患有抑鬱症。
她瘦骨嶙峋的身體在我懷裡一點點失去溫度。
「媽媽不哭,冉冉喜歡看媽媽笑。
」
我眼淚更加洶湧,「冉冉,對不起。」
怪媽媽太自私,把你生下來。
怪媽媽太無能,又留不住你。
「有媽媽在,冉冉不怕。」
她虛弱地抬起小手,擦去我眼角的淚珠。
眼神時不時望向門口。
良久,她才鼓起勇氣問出一直想不通的問題:「媽媽,爸爸呢?他是不是……不喜歡我?」
我顫抖著手撥通沈巍的電話。
「沈巍,冉冉快不行了,她需要你,你能不能立刻回家。」
電話那端突然安靜幾秒。
隨後他嗤笑出聲:「宋婉,你還真是下三濫。為了讓我回家,連冉冉都不放過!」
「怎麼,不教她裝昏迷?直接裝S了?」
「我告訴你,
就算她今天真S了,那也是她命不好,攤上你這麼個媽。」
「再說,我又不是醫生,打給我有什麼用?」
沈巍似乎非常生氣,扔了電話。
嘈雜音過後,電話那端傳來宋柔的聲音:「姐,沈總正忙著要開一個重要的股東會,等結束了我一定提醒他給冉冉打個電話。」
05
電話他當然沒回。
如今冉冉好不容易落得清淨,我不想他去騷擾女兒,更不想女兒S後還要成為他打造好爸爸人設的消費品。
我掠過地上的狼藉,兀自坐在沙發上,一邊從包裡掏出文件,一邊神色泰然道:「通過注射疫苗,基因工程阻隔遺傳的概率可以大大降低至 30%。另外,增強兒童免疫力的藥劑已經進入第三期臨床試驗,部門有些實驗器材已經老化,需要採購。」
他大抵沒見過我這公事公辦的樣子,
畢竟往日的我都是賢惠地寄居在他身上的菟絲花。
沈巍眸光沉沉地盯著我看了許久,冷笑一聲。
「宋婉,翅膀硬了是吧?」
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幾個黑體字:離婚協議書。
右下角是我的籤字和紅手印。
「別忘了,我們還沒離婚。」
「你還是我沈巍的女人,冉冉她還是我的女兒。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刺耳的撕裂聲響起。
當著我的面,沈巍一下一下,把那張紙撕成碎片。
06
說實話,我沒想到沈巍會不答應。
畢竟,宋柔是他的白月光。
我也沒想到,宋柔下手這麼拖泥帶水。
「沈巍,你不是一直想給我妹一個名分。我成全你們,如今你這又是做什麼?
」
碎紙屑如雪花般飄落一地,沈巍一把攥住我手腕,將我從沙發上拽起來。
「宋婉,我沒你那麼狠心!」
「冉冉如今要中考,正是關鍵時候,我不想讓她分心。」
「更何況,我想給她一個完整的家。」
沈巍說這話時高高在上,仿佛正義使者在審判我這個罪大惡極的人。
我沒憋住,忽然笑出聲。
「沈總,你說這話不覺得可笑?」
「當初冉冉跑去問你一道數學題,你怎麼說的?」
沈巍臉色閃過一抹茫然。
也是,這芝麻大小的事,他早就忘了。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一字一句。
「你要是能繼承我半點聰明才智,也不至於這麼笨,真是隨了你媽!」
不知道是想要贏得他的贊賞,
還是想要證明什麼,冉冉從那之後,就越發刻苦努力。
即使是每周都要去醫院掛水,她也要帶著書包寫作業學習,我不忍心勸她休息。
「媽,上次那道題後來我自己琢磨出來了。老師給我批了個小紅花。今天上課還誇我聰明呢。」
「媽,你說我是不是挺聰明的。」
沈巍當然不知道這些,更不知道他無心的一句訓斥成了女兒無法釋懷的傷疤。
他臉色越來越黑,眸光裡的狠戾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驚訝和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