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兩天後,沈巍回到家,單膝跪地向我道歉,說他做錯了,以後再也不會。


當著我的面,他撥通宋柔的電話,說了很多絕情的話。


 


大嫂勸我給他個機會。


 


老爺子也來替沈巍給我道歉,甚至放下狠話:「若是你再做出對不起婉兒的事,以後,我沒你這個兒子!」


 


我看著喜歡了十多年的人,想起母親病重時沈巍的悉心照顧。


 


或許是我舍不得老爺子難過,抑或是我還放不下這段感情,點頭原諒了他。


 


眾人走後,沈巍大手突然箍住我的腰,輕吮我眼角的淚珠。


 


溫熱的氣息灑在脖頸,他聲音壓得很低,「婉婉,我愛你。你不是一直想要個孩子嗎……」


 


手如遊蛇般纏上我的脊背,拉鏈緩緩降落。


 


沈巍簡直像個瘋子。


 


迷糊間,我仿佛看到他精瘦的小腹,有兩道泛紅的傷痕。


 


15


 


醫院是沈氏名下的,所以醫生產檢時一直騙我說:「胎兒正常。」


 


直到冉冉一歲半,她開始時不時頭痛,動不動就感冒發燒,消化也不好,有很多次剛吃下去就吐了出來。


 


我偷偷帶她去京都檢查,才得知女兒患有家族性遺傳病。


 


沈巍從未告訴過我。


 


我恍惚想起老爺子當時講的幼虎和母虎的故事,那時他說:「無緣不聚,無欠不還。」


 


血緣親情是算不清的賬。


 


我也不想去算。


 


她是我懷胎十月,剖腹產誕下的女兒,我愛她就足夠了。


 


期間老爺子又病了,我忙著照顧女兒,即便盡量擠出時間去探望他,可終究是少的。


 


最後一次,

老爺子固執地要求想見孫女。


 


臘月的天,我把冉冉裹成熊貓,隻露出兩隻水靈靈的眼睛。


 


她眼睛一眨一眨,咿呀咿呀朝老爺子伸出手,摸他的青茬胡子。


 


老爺子慈愛地親了親她的小臉,把一個手掌大的信封塞進冉冉手裡。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可老爺子最是疼愛冉冉,給的東西一次比一次貴重。


 


我本能地想要拒絕。


 


老爺子溫和地搖搖頭,哄孩子:「來冉丫頭,叫聲爺爺。」


 


回家半路上,醫生打來電話,說老爺子走了。


 


我看著手裡的信封,是他的遺囑,沈氏 60% 的股份留給冉冉和我。


 


窗外車水馬龍,我抱緊了懷裡熟睡的女兒。


 


11


 


當時我以為女兒會一直陪著我,不曾想老天慣會開玩笑。


 


墓園雨淅淅瀝瀝,我和閨蜜田曦就要進去。


 


我知道,沈巍向來食言。


 


我也知道,宋柔不會讓他來的。


 


「姐姐,對不起。是我犯了胃病,巍哥哥送我去醫院,恐怕他陪不了冉冉。我已經讓秘書送去禮物,女孩子都喜歡的芭比娃娃。」


 


沈巍接過電話,輕聲喚了句:「冉冉,我是爸爸。」


 


語氣帶著小心和期待。


 


如果冉冉還在,肯定會立刻伸出小手,貼著手機大聲回應:「爸爸!冉冉好想你!」


 


可惜,她不在了。


 


田曦於心不忍,一把奪過我的手機,咬牙切齒:「沈巍,你他媽不配做人,不配做冉冉的父親。」


 


墓碑林立,肅穆莊嚴,雨聲漸急,像孩子的哭聲。


 


12


 


回到閨蜜房子,我連打幾個噴嚏。


 


微信突然跳出一條消息:師父,三期實驗結果出來了,治愈率 98.9%。


 


我裹著毛毯縮在沙發上,盯著花架上的一瓶紙星星。


 


心裡默念道:「冉冉,媽媽終於做到了。」


 


藥物專門針對先天性體虛兒童,增強他們的免疫力,防止突如其來的疾病威脅到孩子的性命。


 


出國的三年,我日夜泡在實驗室,一天顧不上兩頓飯,餓了就啃面包吃泡面。


 


因為隻有忙著,我才能全身心投入另外一個世界。


 


短暫地忘卻女兒的離開。


 


當時醫院接待的兒童,有二十三位如冉冉一樣年歲的孩子,我不想本該鮮活的生命被病痛折磨,變成下一個冉冉。


 


直到低血糖昏倒在實驗室,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瘦如枯槁。


 


我一米七三的個子,

以前一百斤左右,現在體重不到八十斤。


 


同事強制我休息,研發尾聲,所有人都忐忑地等待最後的判決。


 


如今,嘔心瀝血終於開出了花。


 


隻是,我似乎快樂不起來。


 


若是我能早點投入研究,是不是……冉冉就不會離開我了?


 


陰雲低沉,雨點噼裡啪啦,吞沒了我的哭聲。


 


13


 


我開始哭著疊星星,想下次去墓園燒給冉冉。


 


這是以前她輸液時,旁邊男孩教她的。


 


電視裡正直播天使慈善活動,沈巍笑著說:「我希望每個孩子都能像天使一樣,快樂成長。」


 


男孩的手停住,豔羨道:「冉冉,我媽說多虧你爸爸,我才能每天開開心心地疊星星。」


 


「你爸爸是個好人。」


 


可惜男孩沒能活下去。


 


聽到他的消息,冉冉問我:「媽媽,我也想把自己的器官捐給其他有需要的小朋友。」


 


……


 


閨蜜下班回來,見我淚流滿面,慌忙拿袖口給我擦眼淚。


 


「怎麼哭得像個小花貓?」


 


「我們家冉冉知道她媽這麼厲害,肯定為你驕傲。」


 


「冉冉可是偷偷告訴我,她最怕媽媽的眼淚。」


 


……


 


田曦抱著我像搖月亮一樣,喃喃自語,「冉冉她很懂事,她說她希望媽媽每天開開心心。」


 


心裡的萬年寒冰似乎在悄悄融化。


 


我眼淚大概流幹了,哼哼抽噎。


 


「鼻涕都起泡了!」


 


「好醜!」


 


我被她氣笑了,直接撸過她的胳膊,

把臉埋進袖子,甚至擤了把鼻涕。


 


「宋婉,你得賠我衣服!」


 


田曦嫌棄地別開臉,嘴角壓不住地輕揚。


 


我看著花架上的滿瓶星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14


 


冉冉的心髒捐給一個孤兒——糖糖,她也是我救下的第一人。


 


我親了親躺在病床上的孩子,喚來親力親為帶了三年的得意門生,把要交給沈氏集團的材料和餘下工作轉接給她。


 


並為她寫了一封去中科院的推薦信。


 


「師父,你要去哪?我舍不得你。」


 


藥物已經研制出來,餘下的便是大批量生產藥物,投入使用。


 


沈巍不會收回投資,成人遺傳阻隔實驗的研發還在進行中。


 


可我累了。


 


我頓了頓,神思飄向很遠的地方。


 


「打算去大理旅遊。」


 


這是我大學時一直想要去的地方,時光劃過三十五年,我終於化作一隻鳥兒,飛越山川湖海,棲息在鮮花絢爛的土壤上。


 


閨蜜抱了抱我,「去吧,婉婉,去開始你的新生活。我相信你,會幸福的。」


 


「到時候我去大理玩,你可要給我當導遊。」


 


「好。田媽媽,拜拜!我和婉媽媽等著你!」糖糖的小手牽住我。


 


我們笑著揮手告別,期待下一次重逢。


 


飛機起飛時,並不順利。


 


沈巍站在送機口,派人堵住我。


 


「又想不吭一聲就跑了,這次我不會再讓你帶走冉冉。」


 


「她不是冉冉,沈巍你嚇到孩子了。」


 


臉上的笑瞬間結成冰:「阿柔說的果然沒錯,你早就在外面有了私生子。


 


「孩子是哪個野男人的?」


 


15


 


「不許你罵我爸爸,壞人!」


 


糖糖猛地掙脫我的懷抱,揮舞著雙手反抗。


 


沈巍的人像拎小雞仔般,一把拽起她的衣裳。


 


「放開她!」


 


我如母老虎般撲上前,一口咬住保鏢的手腕。


 


她躲在我懷裡流淚,依舊振振有詞:「我爸爸是超人,我會讓他揍趴你的。」


 


「宋婉?!」


 


沈巍臉上不再是痛苦,而是壓抑著怒火的興師問罪。


 


「幾年不見,你長本事了。鬧脾氣也要有個限度。」


 


手腕被大力攥住。


 


「三年前我沒留住女兒,我不會讓這件事發生第二次。」


 


我看著眼前和冉冉相似的眉眼,如火山般噴薄著怒火。


 


以前的我最愛描摹他的眉骨,

如今隻覺得惡心。


 


「你若真的牽掛冉冉,昨天她生日你人呢?S哪去了?」


 


我甩開他的禁錮。


 


「你憑什麼見我女兒?」


 


「憑什麼?就憑我是她法律上的父親!就憑我能給她最好的生活和醫療!你任性也要看看現實!你帶著她東躲西藏,能給她什麼?耽誤了她的病,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宋婉,適可而止。我知道你恨我,但別拿孩子的健康和未來賭氣。」


 


「回來。」


 


「冉冉需要最好的環境,需要……一個完整的家。」


 


沈巍所有的思維邏輯,都緊緊圍繞著他的金錢和權力體系運轉。


 


他不知道,這世上有金錢無法挽回的東西。


 


許是見我被欺負,懷裡的女孩同樣大吼。


 


「冉冉姐姐去了天堂,

而且你是個壞人,冉冉姐姐不想看見你。」


 


16


 


沈巍像是被施了法,石化般僵在原地。


 


「你……說什麼?」


 


他看向我,在求證這句話的真假。


 


我眼眶湿潤,別開臉。


 


「冉冉......她......」


 


聲音輕如羽毛。


 


「沒什麼好說的。」


 


我轉身欲走,語氣決絕。


 


「都過去了。」


 


像是想起什麼,沈巍的臉扭曲起來,抱頭痛哭。


 


「不可能!」


 


「不可能!」


 


「我給她請了最好的醫生,用最貴的藥,她不可能離開我。」


 


機場人來人往,投來同情疑惑的目光。


 


我強壓下鼻尖的酸澀。


 


「她走的時候,很瘦,很小,幾乎沒什麼重量了。沈巍,她離開前最後一句話,你知道是什麼嗎?」


 


像是聽到神聖的召喚,沈巍抬起頭,眸子裡閃著希冀。


 


「她問我:爸爸是不是不喜歡她。」


 


男人的脊背如頹牆般,瞬間轟然倒塌。


 


「沒有......」


 


「冉冉,爸爸沒有……」


 


「沒有……不喜歡你。」


 


像是怕她聽不到,沈巍嘴唇哆嗦著,一遍遍重復。


 


「你口口聲聲忙著賺錢的時候,她吃不下飯,渾身疼得睡不著覺。現在她終於不疼了,清靜了。」


 


「沈巍,放過她吧。」


 


17


 


大理的生活很是輕松愜意,我和糖糖打算旅居一月。


 


房子裝修典雅,有個小院子,推開窗就是美美的自然風景。


 


每天早晨七點起床,我和糖糖去公園吸氧漫步,回家時順便買點早餐和中午的菜、肉和水果。


 


糖糖喜歡看喜羊羊與灰太狼,她看完我才調轉到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