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據統計，天使慈善基金自創辦以來，獲得數以百萬計的愛心人士的捐款，其中最大一筆數額是落款冉冉天使的愛心人士捐獻的五億元。」
最後三個字，記者咬字很重。
不少現場的觀眾很吃驚。
鏡頭一切，人群裡一抹熟悉的身影。
沈巍清瘦了許多，鬢發有幾縷銀絲，脖頸間戴著一條項鏈。
隨著鏡頭拉近，觀眾們終於看清沈巍視若珍寶的東西：指甲大的透明盒子裡裝著一顆乳白色的牙齒。
「沈先生，請問您的落款冉冉天使是您的女兒嗎？」
記者很是敏銳，問他。
沈巍呆滯的眸光裡流過一絲柔和，「是。」
「這是我女兒的心願，她希望幫助更多人。」
下面一片哗然。
記者見他模樣，
安慰他：「想必您的女兒定會為您驕傲。您真是位好爸爸。」
聞言，沈巍愣了幾秒。
而後像是變了個人，雙手掩面，痛哭起來。
眾人感嘆於他愛女心切，不覺拍手鼓勵。
切菜的刀忽然一頓，手指上冒出一個小血口。
我拿紙巾擦，抬眼就見糖糖跳下沙發，小手握成拳頭，對著電視屏幕張牙舞爪，拳打腳踢。
「壞人！讓你欺負我媽咪和冉冉姐。」
「喜羊羊，美羊羊，懶羊羊，沸羊羊，快來和我一起打壞蛋。」
我撲哧一笑，切換了動畫片頻道。
18
在大理的最後三天，田曦來找我們玩。
兩個媽媽陪她玩，糖糖更開心了。
一手牽著一個大掌，蹦蹦跳跳，像隻活潑的兔子。
田曦說，
沈巍幾次三番去找她問冉冉的墓碑在哪，都被她罵得個狗血淋頭，黯然神傷地離開了。
後來，聽說南城墓園裡像是鬧了鬼，大半夜有人拎著手電筒穿梭在共計 15 萬座的墓園裡，好像在找什麼。
我笑了笑。
傍晚，夕陽的餘暉灑在水面，金光燦燦。
路過面包店，濃鬱的奶香勾起味蕾。
「媽咪，我想把這個月吃蛋糕的機會用在今天，可以嗎？」
兩顆亮晶晶的大眼巴巴望著我。
「當然可以，有田媽媽在，糖糖想吃多少都沒關系。」
田曦俯身捏了捏她的小臉。
就在我們即將進店，面前一人抱著一個八寸的蛋糕擋在門口。
是粉色的草莓蛋糕，白色的花邊，紅黃相間的奶油花朵，還有鮮豔的草莓。
沈巍瘦脫了形，
昂貴的西裝穿在身上也顯得空蕩，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
像是沈老爺子病重的模樣。
大概等了好久，他發絲凌亂。
「婉婉，我來看看你和孩子。」
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
雖是喚的我的名字，可目光幾乎沒離開糖糖。
他可能知道了什麼。
沈巍彎腰將蛋糕遞給她，「爸……叔、叔給你做了蛋糕，是……你喜歡的草莓味。」
糖糖躲到我身後，探出小腦袋，警惕地看著他。
「我不要！」
「我不喜歡草莓蛋糕！」
沈巍的手僵在半空中，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踉跄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19
田曦買了糖糖喜歡的芒果蛋糕回家。
沈巍說有事情要同我講，他語氣和往日大相徑庭，放低了姿態。
我選了最近的咖啡廳，他從懷裡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我。
是離婚協議。
與我當初扔給他的那份不同，這份協議上他籤了字，並且注明：自願淨身出戶，名下所有資產成立信託基金，受益人是「宋糖糖」。
「婉婉。」
他聲音低沉，帶著濃重的疲憊和悔恨，像化不開的過期糖。
「我知道我不是個好爸爸，我虧欠你和冉冉太多太多。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不是求你原諒，隻是……讓我心裡好過一點。」
我平靜地看著他，慢悠悠地攪動咖啡。
「沈巍，如果你真的覺得愧對冉冉，就把這些錢全都捐了吧，就當是為冉冉積福。
」
片刻後，沈巍很是認真道：「好。」
我打開筆帽想要籤字，卻被一隻忽來的大手打飛水筆。
「不許籤！」
「巍哥哥！你瘋了！你怎麼能把所有東西都給那個S……」
宋柔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捂著臉上的紅印，咬牙委屈地握住沈巍的手。
「巍哥哥，冉冉離開不是你的錯。你不是想要孩子嗎？我也能給你生。」
他雙手復上沈巍冰冷的大掌，幾近乞求。
「不止一個，巍哥哥你想要幾個我都能生。」
「你別犯傻了好不好？」
20
草莓蛋糕的香味彌散在空中。
沈巍冷冷抽開手，機械式地搖頭否認。
「不，這不一樣。我隻想要我的冉冉。
」
「誰都別想代替她。」
沈巍看向我，從懷裡想要重新拿出一份文件。
「巍哥……」
餘下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宋柔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咖啡潑了她滿臉，褐色液體順著發絲弄髒了她原本靚麗的小香風。
杯子被我重重地摔在桌上。
「宋柔，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約定。你一個見不得光、上不得臺面的私生女，手伸得未免太長了些。」
像是沒聽到一般，宋柔抬眸望向身側無動於衷的沈巍。
含淚的目光，像是在尋求神明庇佑。
沈巍紋絲未動，甚至冷冷地撇開臉。
宋柔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開口，已是決然：「巍哥哥，我懷孕了。」
21
離婚協議書被沈巍收了回去。
我坐在咖啡桌旁發呆。
宋柔正邁上勞斯萊斯，轉臉朝我望來。
紅唇微揚，是明目張膽的炫耀與挑釁。
沈巍隻怔怔地看著她的肚子。
「冉冉。」
「是你回來找爸爸了嗎？」
有人發來消息，說沈巍為了女兒跪求百級階梯，遍尋名僧為冉冉超度。
我點開頭像，發現這人是當初接待我的男秘書。
他又說，自己私下看到宋柔和僧人在一起吃飯。
我禮貌地謝謝他，並讓他幫我盯著宋柔和沈巍，並拿到沈巍的發絲。
時光流逝三個月，我和田曦、糖糖回到南城。
清晨，我買了一大束向日葵和白菊花。
一束給冉冉，一束給我媽。
轉眼間又過了大半年，我用老爺子當初給的錢成立了一家醫療公司，
幾經波折，終於步入正軌。
糖糖也已經上二年級，我站在人群裡，等著接她放學回家。
男秘書打來電話，說宋柔生了。
是女兒。
我面無波瀾，回復他：「謝謝。」
然後平靜地打開手機，給徒弟發了條微信。
她現在在中科院工作，爭取到這次出差機會，被外派到宋柔所在的醫院。
不到三小時，徒弟發來一份加密文件。
是一份 DNA 比對報告。
報告清晰地顯示：排除生物學父女關系。
22
得知真相的一刻，沈巍恨不得把懷裡的孩子摔S在地。
還記得當初抱冉冉，護士看了看孩子又瞧了瞧他，誇贊道：「女兒像爸爸，將來有福氣。」
懷裡的嬰孩許是被他嚇到，
哇哇大哭起來。
「巍哥哥，你的女兒哭了,可得你這個爸來哄！」
沈巍沒搭理宋柔的打趣,黑著臉喚來護士。
屋裡突然安靜下來。
沈巍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將桌面上的米粥摔飛出去。
「哪個野男人的？」
宋柔似乎被他這莫名其妙的話問得糊塗,怔怔片刻,調笑道：「巍哥哥，你是不是高興傻了？孩子是我們愛情的結晶。」
「都到現在了,你還不說實話。」
「好大一頂綠帽子,宋柔。」
「當初為了你,我放棄陪冉冉,連她一面都沒見上。」
「要不是你，我怎麼會永遠失去她。」
「宋柔,你真該S啊！」
巨大的憤怒和鋪天蓋地的悔恨像海嘯般將他淹沒。
他猩紅著眼,
著魔般SS掐住女人的脖子。
直到一個剃著光頭的男人闖進來，從背後SS抱住他，才勉強拉開距離。
宋柔面頰通紅，嗆咳幾聲。
身子虛弱至極,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
「我該S？」
「沈巍，為了你我知三當三，陪了你十年。」
白色床單被絞得皺巴巴一團。
「一個女人有幾個十年？」
「你為了那個S去的賤孩，就要把我拋棄,為什麼？憑什麼？」
「沈巍，你這輩子欠我的，永遠還不清。」
23
再次見到沈巍，他坐在輪椅上。
一下子像是老了十歲。
「婉婉，我能不能見冉冉最後一面？」
沈巍的嗓音啞得厲害,仿佛隻說這一句話就用掉他全身的力氣。
我知道他的時日不多了。
⼀陣冷風,吹起他額角的碎發。
當年在梧桐樹下,也是這樣的一陣風,吹動少年的碎發,露出好看的眉眼。
⼈⼼易變，到最後面目全⾮。
我卻⼼如磐石。
「沈巍,最後⼀⾯,早就見過了。沒那個必要了。」
24
三月後，律師找上門。
「宋⼩姐，沈先⽣的遺囑上寫得清楚,您是他所有財產的繼承⼈。請問這筆錢……」
「全部捐給慈善公益組織。」
我當機⽴斷,像是早就準備好答案等著問題上門來。
他無聲看了我幾秒,鄭重點頭道：「好的，我會⽴刻安排妥當。」
關上門,糖糖鑽進我懷⾥。
「媽咪,
我作業寫完了，可以看⼀⼩會喜⽺羊嗎？」
⽥曦端著雞湯從廚房出來,笑的不懷好意：「瞧糖糖，一口⼀個媽咪。要我說,婉⼉，你該給孩⼦找個爸。」
倆⼈似有默契地對視⼀眼，糖糖也跟著應和：「媽咪,我也想要個爸爸了。」
我氣呼呼地埋怨她：「⽥曦，孩⼦都被你帶壞了！」
⽿邊響起熟悉的動畫聲,香噴噴的雞湯滑入喉嚨，而窗外，雲霞燦爛如畫。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