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映真，是他強迫你的嗎？我帶你走。」
「不是。」
陳宴春不信，他指著陸翊：「我們早已情定終身，約好一起離京！這才短短幾個月，你怎會移情嫁了陸翊？」
「你是氣我那晚沒去渡口，才拿終身大事開玩笑嗎？」
他提渡口，陸翊便冷笑。
我平靜地看著他，搖了搖頭：「反了。」
「陳宴春，不是我氣你沒去渡口，才賭氣嫁人。是你為了少嫣放棄帶我走，我才履約嫁人。那晚渡口的風很大，我等了你一夜。」
「你沒有來。」
陳宴春臉色蒼白，他不甘放棄：「並非我有意棄你，是少嫣病重，她隻喝得進我熬的藥！人命關天，我又如何走得開……」
那晚，我拋棄臉面，不要名聲，拿出一個姑娘家所有的勇氣和他私奔。
可這些全部加起來，也比不過少嫣的藥。
我笑了：「是，人命關天。」
「對你來說，少嫣父母雙亡寄宿陳家，她可憐；陳夫人交代你多照顧她，你孝順；你總告訴我這是你為少嫣做的最後一件事，要安頓好她，你仁義。」
「可我做錯了什麼？因為對你有情，就得成全她的可憐，和你的孝順仁義？」
陳宴春慌亂地解釋：「不是這樣的，我對少嫣隻是不忍心。」
「現在——」
「映真，現在我帶你走，你想去哪兒都成！我們離開京都，好不好？」
我搖頭：「不好。」
「我的夫君是正三品錦衣衛鎮撫使，我是正三品淑人。出了這個門，你該向我行禮，喚我一聲『陸夫人』。」
「陳宴春，很早之前你就遲了。
」
很早之前，早到中元節初見少嫣，她指著我手上的河燈，說了句：「陳宴春，我就要這個。」
就已經遲了。
陳宴春臉上滑過一行淚，他往後跌了兩步。
「映真，是我錯了。」
這一刻，我突然有些鼻酸。
八歲那年，陳大人升至京官，搬到了沈家隔壁。那年姨娘離世，我躲在桂花樹下哭，第一次遇到了陳宴春。
他小小年紀，卻溫良純善。
知道我一個小小庶女，沒了姨娘在家過得不好，會偷偷從高牆上扔糕點給我解饞。
會在我睡不著的夜裡，偷偷吹笛子給我聽。
會在姨娘忌日抄往生咒，他告訴我我不是一個人，哪怕姨娘不在了也會保佑我。
……
我是真的期盼過嫁給他。
我喜歡他的溫柔。
可他對誰都這樣溫柔，都這樣退讓，都好得沒有底線，甚至因為我喜歡他，被他放在了最後的位置。
「陳宴春，我從沒說過你做錯了。而我，也隻是做我該做的事。」
「你回去罷。」
陳宴春還想再說些什麼，但陸翊沒有給他機會。
他輕輕叩擊幾案。
「夫人，時辰不早，我們該回家了。」
我沒有立刻回應陸翊，而是最後看了一眼陳宴春，曾經真心愛過的人終於還是被留在了過去。
我沉默著起身走向陸翊，站在他身側。
「好啊，我們回家。」
走至廊下時。
我突然聽到身後極力壓抑的嗚咽，以及快要散在風裡的一句：
「抱歉。」
我沒有回頭，
前路尚明。
家已在望。
12
嫁人後的日子，過得比我當姑娘時幸福。
上無公婆，下無姑侄。
我一般睡到自然醒，再處理府裡的中饋，陸家人少，事兒也不多。就連陸翊留給我的地，都有侍女們搶著幫我打理……
以至於再聽到「陳宴春」的名字時，我都有些恍如隔世。
「陳三郎和家裡大鬧了一場，他說他早有喜歡的姑娘，娶不了她，寧願削發為僧，也不要娶少嫣姑娘。」
「這狠狠打了少嫣姑娘的臉，她又來老一套了，鬧著生病，要陳三郎哄，要喝他親手熬的藥，他理都不理。」
「母子倆僵持不下，陳夫人已經打算把少嫣姑娘送回吳江她外祖家了。真是，這麼硬氣早去哪兒了？」
我聽著莞爾。
陳宴春從不忤逆，這次大抵是他這輩子最出格的一回。
不過，這些事都已經和我沒關系了。
我招呼姑娘們搬花：
「馬上天冷了，這些花嬌氣，經不起風吹雨打，先搬去花房。等天氣好，再搬出來曬太陽。」
侍女們就笑：「夫人這是拿花當姑娘養。」
我也笑：「就是啊。」
愛人，如養花。
喜湿的，要多澆水；耐旱的，要克制；喜陰的，不能放在太陽直射的地方；喜陽的，要經常搬出來曬太陽。
愛錯人，養錯花，都會受傷呢。
這日，陸翊下值很早，他回來時，我鬧得滿手土，連鼻子都沾到了。
他說幫我擦幹淨。
我便閉著眼睛，站在他面前，但是我等了好久，他都沒動。
我突然睜開眼。
恰好，輕輕的吻。
落在我唇角。
我眨眨眼：「大人，你的鼻子也髒了。」
陸翊喉結快速地滾動了下，他嗓音有些含混。
「哪兒？」
我壞心眼地用髒兮兮的指尖從他鼻梁拂過，又點了點他鼻尖。
「這裡。」
可我的手還未收回，便被陸翊捉住手腕，他牽著我的手往下。
眸色深得驚人。
「映真，還有這兒……」
13
最後一次聽到陳宴春的消息，是陸翊休沐時帶我去大昭寺還願。
搖籤時，住持說我是有緣人，要單獨給我再解一隻籤。
我閉目。
搖籤筒。
掉落一隻上上籤。
解籤時，
主持無意中提到寺裡新來了一個居士，俗世是陳家三郎，本要落發為僧的。可剃度那日，陳夫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隻求他不拋棄娘親。
「他心太軟，紅塵未了，先做了俗家弟子修身養性。不過他有一物存在老衲這兒，隻待交給有緣人。」
「夫人看看罷。」
主持遞來一隻錦盒，打開裡面是一隻陶人。
圓圓頭。
圓圓臉。
一身綠衣裳。
隻是陶人身上有些裂痕，顯然是摔碎後又粘回去的。
我沒有收。
「昨日種種，如昨日S，師傅處理了罷。」
主持念了聲「阿彌陀佛」。
為我解籤。
送我出去。
恰好，陸翊正欲進殿找我，又是一個進，一個出。
隻這回四目相對。
他來牽我的手。
「家裡有棵桂花樹，往年總不開花，但是今年開了，回家我來摘桂花罷。」
我反握他的手：
「好啊。」
番外（婚後日常）
眾所周知，陸大人S人很猛，砍人如砍瓜。
一刀一個頭。
他們不知道——
陸大人造人也很猛。
成婚三月，每次都用了羊腸衣，可映真還是有孕了，她嚇一跳：
「我沒和別人過。」
陸翊握住她：「是我。」
羊腸衣太薄。
他太用力。
他總恨不得將她拆吃入腹，又或者幹脆自己化成一堆血肉融進她身體中，以至於許多次結束了才發現羊腸衣破了。
夜裡。
陸翊跪在佛堂，面前白煙繚繞，隻供奉著一張牌位——
慈母陸王氏碧雲。
他不知跪了多久。
一直跪到映真夜半醒來，發現身側無人出來尋他，她恭敬地給婆母敬了三炷香，輕輕碰了碰他：
「大人，我有孕，你不開心？」
「不是。」
他艱難地開口：「我娘……是難產而S。」
映真愣了下。
坊間關於陸翊的傳聞很多，大多說他多麼狠毒，多麼能撈，也有說他命好，母親做過今上乳母，所以今上格外看重他。
她從沒聽人說過這些。
陸翊也沒繼續說，他一個男孩，生在陸家這種家族，母親生產是不能進去的。
他甚至不能守在門外——
沒出息。
他照常和師傅練武，回來時見到一盆又一盆血水從母親房中端出，沒多久產婆出來告訴他們人沒了。
大的，小的都沒了。
他怕。
所以早早地準備好了太醫、產婆和奶娘，幸好映真這胎懷得輕松。
害喜全落在了陸翊身上。
番子們經常辦著案呢，看到自家大人奔出去抱著樹狂吐。
暗自揣測，難道他們手法更變態了？
連大人都受不了了？
好在又一年桂花開，映真捂著肚子嚷嚷疼，陸翊被趕出門外。
產婆們則匆匆進房，他看著熱水一盆盆端進去。
心如油煎。
直到天光大亮，嬰兒啼哭應聲響起。
陸翊衝進房，跪在映真身側。
可眨了眨眼，沒問孩子，
沒問自己，居然問：
「大人，你是不是……喜歡我啊？」
他失笑。
他陸翊從不信緣分和巧合，想去何處、想見何人，從來都是算好了的。
於是，他吻她額頭。
「傻子。」
番外（陳宴春視角）
母親去世的第三年，陳宴春孝期已滿，如願剃度，他有了自己的法號——
悟遲。
住持說他塵緣未了，讓他去紅塵中歷練，他便離了寺四處遊歷。他是個溫和的人，甚少和人臉紅。
對他而言，忍一忍、讓一讓也無妨。
但他也會S人。
那是借宿時的事了，借宿那家人家裡隻有老人和婦孺，村裡惡霸便盯上了他家寡婦，想要逼奸。
他先勸人向善,
改過自新。
但惡霸嬉皮笑臉地說：「這家這麼多女人曠著也是曠著，我孤家寡人一個，師傅怎麼不勸她們乖乖受著,反來勸我？」
見勸不動他，悟遲便動了手。
惡霸不知悔改,罵他一個禿驢多管闲事，還讓他學著怎麼玩女人。
悟遲直接動了肝火。
S了他。
老人帶著一家人給他磕頭,但他不敢受，他坐在池塘前洗了一夜的手。
悟遲想到了映真。
映真。
哪怕這兩個字隻是從舌尖繞過，他都覺得心中一痛。
從前他隻是悔。
悔什麼呢？
悔私奔那夜，他因為少嫣生病,讓映真在渡口等了一夜，他也是後來一遍又一遍在腦海中回憶，才想起——
那日街頭讓馬,
讓得何止是馬？
還有映真。
那些他以為映真鬧脾氣扔掉的舊物，金鋪不肯讓的頭面，都是她認真地、決絕地同他一刀兩斷。
直到此刻,他才又一次審視和少嫣的那些過往。
曾經少嫣在他眼中孤苦無依。
如今他才看明白，少嫣就如那惡霸,她不講道理，仗著自己有他和陳夫人撐腰，一遍又一遍地逼映真讓出她的東西。
當時一葉障目。
哪怕沈家花廳對峙,映真明明白白地說給他聽，他也是直至此時才明白。
少嫣一直在欺負映真。
而他呢？
他當時在做什麼？
悟遲閉上了眼。
他當時想，他早晚要娶映真的,他的一切都是她的,現在讓一讓又怎樣？畢竟少嫣連爹娘都沒了啊！
他在助紂為虐！
他沒有想過,那個可憐的⼩小庶⼥,擁有的也隻是⼿上這⼀點點東西。
最後，他失去了她。
天亮時,悟遲離開了村子，他向南⾛,經過了吳江。
少嫣早已嫁為人婦。
她脾氣不好,夫君脾⽓更暴躁,夫妻相看兩相厭,做夫君的懶得和她吵,便常宿青樓,徹月不歸。
她膝下隻有⼀個女⼉。
靠著嫁妝拉扯女⼉長大,因為憎恨丈夫,她對女兒也是⼜愛⼜恨。
她打她罵她。
又抱著她哭。
她搶了那麼多東西,可到最後，手心⾥什麼都沒留住。
悟遲搖了搖頭。
⼜往南走。
他一路⾛，一路看，一路幫，一路悟。
到嶺南時。
他已經年過四十，
被搶行囊時，碰到個武藝高強的少女,使得⼀⼿好刀，腰間掛著錦⾐衛的腰牌。
她看悟遲可憐,問他要不要去看看郎中？
她出銀⼦！
悟遲看著她熟悉的眉眼，眼眶突然有些湿。他問：「施主可是姓陸？」
她挑眉：「你是何人？」
「痴人。」
悟遲悟遲。
終究是，悔悟太遲。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