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剛要過上好日子的時候,他被找了回去。
我看著他頭也不回離開的背影。
暗嘆自己竟然養了一個白眼狼。
後來,我要訂婚了。
卻在中途被人劫了婚車。
在車的後座,隱約可以瞧見少年起伏不斷的雪白脊背。
我的眼尾暈出眼淚,口中喊著未婚夫的名字,吐出斷斷續續的求救聲。
他從我訂婚穿的旗袍下鑽出,朝我歪頭笑著。
「姐姐,你要求,也該是求我一會兒輕點,不是嗎?」
1
「考慮好了,真要跟他們走?」
我指間夾著一點煋火,靠在門框上吞雲吐霧。
屋內站滿了烏壓壓的人。
一個個穿著黑色西裝,整得跟香港影片似的。
我低頭暗笑了一聲。
人群畢恭畢敬圍著坐在沙發上的人,他倒始終低著頭,表情晦澀難懂。
我耐心等著,坐著的人隻要發出一個「不」的音,我拼了命都不會讓這些人把他帶走。
畢竟是親手養大的小崽子,真為了那點家產回去,當我那六年喂了狗。
「我決定好了,要回去。」
但那道聲音堅定地說出要回去,我不由得愣神了一瞬。
「許斯寒,你認真的?」
「我合伙的店馬上就要開業了,咱們以後不用過上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了。」
「日子馬上就要好起來了,你確定嗎?」
我拿煙的手指顫抖了一下,還是不敢相信。
這小崽子真不講一點情分。
他站了起來,直勾勾地盯向我,
少了曾經的那一份稚氣。
往日黏著膩著我的少年,此刻好像一個陌生人一般。
「陳酒,我要去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這六年來,謝謝了。」
他已經很久沒喊我姐了。
也是,現在的他不再需要在我面前裝巧賣乖,時時刻刻提心吊膽我隨時把他丟棄。
一句「謝謝了」就妄想把我們之間的恩怨一筆勾銷。
我哆嗦著猛吸一口,自嘲地笑了一下。
怪我天真,在豪門出生的人,哪有什麼感情可言。
但我還是想不懂,那裡的生活有什麼好的。
流言蜚語我們都相伴走過了,他卻還是在家族找上門的那一刻,選擇了離開。
2
我跟我媽進入許家時,我 17 歲。
不知道許叔看上我家李萍梅什麼了。
在經過我們那麼落後的地方時,對我媽一見鍾情。
當我搬進去後,才知道,許叔是續弦。
他家裡有一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公子哥,是他前妻生的。
長得那叫一個粉雕玉琢,唇紅齒白。
就是脾氣不太好。
一見到我們,吵著鬧著讓許叔把我們娘倆送走。
私下碰到我,也是非打即罵。
不懂那麼冰雪聰明的一個人,從哪學會的那些骯髒詞匯。
我懶得跟小屁孩爭執,畢竟年齡在那放著,差我五歲,多讓讓就是了。
許叔對我倒是愛屋及烏,但私下裡也是個狠角色。
我不想招惹蔣家人,平時輕易不回蔣家。
可意外還是發生了。
我媽跟許叔出去度蜜月時,飛機失事。
無人生還。
等我趕到蔣家時,來不及悲傷。
客廳坐滿了蔣斯寒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在爭著搶著他的撫養權。
蔣家大宅僕人走的走,散的散。
小孩一個人應對不了這樣的場景。
把自己鎖在臥室裡。
我在眾目睽睽上走上樓,敲了敲他的門。
「是我,陳酒。」
門開了。
我進去後問他最想跟誰走,他半響不說話。
我還急著收拾我媽的遺物,不想再跟他浪費時間,起身要走。
小孩的手把我拉住。
「你。」
我耳朵跟聾了一樣又問了一遍。
「什麼?我剛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我跟你走,我吃得很少的,很好養活,我也很聰明,不會拖累你,
你帶我走吧。」
他說著說著,焦急地哭了起來。
許家小少爺,何時這麼低聲下氣過。
眼淚鼻涕糊了滿臉,還蹭到我衣服上。
我嫌棄地擦了擦,卻還是在眼淚的攻勢下軟了心腸。
我知道,許斯寒不願意跟外面那些豺狼虎豹走,才會選沒有威脅的我。
就這樣,我還沒從喪母之痛中緩過來,就又要馬不停蹄地承擔起另一個人生命的責任。
後來,我在一次次的崩潰中都忍不住質問自己。
陳酒,你腦子是進水了嗎,為什麼要對他心軟。
3
許斯寒還是走了。
走得特別灑脫,絲毫不拖泥帶水。
我還以為他會有話要對我說。
結果他頭也不回。
在他跟我擦肩而過的時候,
我朝他吐了一口煙霧。
「滾吧。」
「沒良心的東西。」
「滾得越遠越好。」
「最好別回來。」
烏泱泱的人群隨他一起離開。
走在最後面的黑衣人,遞給了我一張卡。
「我們家老爺子說,感謝你照顧少爺六年,這是一點心意,每個月會往這個卡裡打一筆錢,放心陳小姐,足夠你後半輩子衣食無憂了。」
「前提條件是,你不許來找少爺。」
我毫不客氣地收下。
笑話,喂了一個白眼狼六年,我怎麼也得收點利息。
4
往後的五年裡,我再沒見到許斯寒。
隨著日子一天天的過,我都快忘了他長什麼樣。
他姥爺將他保護得很好,我企圖從電視,雜志上了解到關於他的隻言片語,
根本就是徒勞。
甚至,我覺得那六年帶著他的東躲西藏,其實是一場夢。
唯有每月卡裡打進來的一筆筆巨款告訴我,都是真的。
我沒想過還能見到他。
但在我參演的電影投資典禮上。
他就那樣無聲無息地出現了。
5
宴會上,我被S肥仔導演灌了不知多少杯。
感覺視線逐漸模糊起來。
眼前閃閃爍爍的。
一個身影卻越發清晰。
好像做夢,卻無比真實。
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襯衣,衣角嵌進褲帶裡。
上方的領口敞開半線,精致的鎖骨若隱若現。
他把我攬住,低聲喊我。
「姐姐,我回來了。」
我瞬間清醒。
不是在做夢。
是許斯寒,他真的回來了。
6
他是作為劇組投資人來參加這個典禮的。
我推開他,拿酒杯抵住他企圖靠近的動作。
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這小子眼神像黏我身上似的。
哪怕被眾星捧月地圍著,目光仍痴迷地追隨著我。
我平靜地搖了搖手中的酒杯,忽視掉那一抹強烈的目光。
我還記得當初我對他說過什麼。
他那麼決然地離開,竟然在剛剛,還喊我「姐姐」。
我不會給他好臉色的。
我就默默守在角落裡,聽著身邊人對他的捋須拍馬。
什麼年少有為啊,一表人才,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呵,都是狗屁。
明明是無情無義、狼心狗肺。
我冷冷地又喝下一杯香檳。
肥豬導演還色眯眯地看著我,想繼續灌我,另一隻手不軌地朝我腰上摸去。
我本想抬腳踹S這個S變態。
有一道身影比我更快。
「大叔,你這雙手,是不想要了?」
少年直接扭住他的手腕。
再用力往後一折。
典禮上頓時傳來S豬般的叫聲。
導演敢怒不敢言,跪在地板上,臉因為疼痛漲成青紫色,一個勁地點頭哈腰。
求他放過自己,下次再也不敢了。
我看見他的胳膊無力地垂下去。
竟真的被卸掉了。
許斯寒居高臨下地站著,蔑視地看著導演說道:「這個電影換個女導演吧,我想,圈子裡尊重演員的導演,應該大有人在。」
隨後,
無辜地睜著大眼睛望向我。
再不見剛才盛氣凌人的模樣。
他委屈地咬了咬唇。
「姐姐,剛才他把我抓得好痛啊。」
說罷,把腦袋輕輕放在我的肩上,手腕伸在我眼前搖晃。
「都紅了。」
他還是這樣,一點沒變。
為了博得我的關注,藏起自己的鋒芒。
明明是自己佔了上風,卻收起尖利的爪牙。
隻想從我嘴裡聽見一句,類似於心疼的話,他便能發出滿足的喟嘆。
可我偏偏不如他所願。
「蔣少說笑了。」
「蔣家可就你一個繼承人了,哪來的什麼姐姐。」
「莫非是情姐姐?」
「那還真不好意思,你不是我的那款菜。」
我看見他變得煞白的臉,
心中不覺湧起一份快意。
我就是要在眾人面前落了他的面子。
我冷笑一聲,轉身欲走,許斯寒急了,慌不擇路地抓住我的胳膊。
卻把我水紅色絲綢群的袖子給扯了下來。
露出半個香肩。
我抬手就向他臉頰扇去。
抡圓了力氣。
他被打得頭一整個偏了過去。
巴掌印若隱若現。
可這個白切黑,還無所謂地頂了頂腮。
笑著轉向我。
「姐姐不解氣,這邊可以再來一巴掌。」
我蹙了蹙眉,不想再與他糾纏,快步往宴會外面走。
7
我在前面走得飛快,身後的人步履不停地跟著我。
不前不後,不遠不近。
我被跟煩了,
嫌高跟鞋礙事,把它脫了,隨手留在走廊上。
身後的腳步停了一瞬,然後又快步追上。
再次拉住我的胳膊。
我看見他把高跟鞋小心翼翼揣在懷裡,朝我遞了一件西服外套。
「姐姐,披上吧。」
我意識到這件裙子半邊袖子已經撕裂,稍有不慎就會走光。
我接過他遞過來的外套。
許斯寒見我接過,眼裡閃過一絲光亮。
「姐姐,你還在生氣嗎?」
「都是我的錯。」
「你別氣了……」
我眼神漠然地掃過他。
「咱倆認識嗎?」
他像是被我眼神刺痛了一般,松開了手。
我用手機打了輛滴滴,不再搭理旁邊低著頭的沮喪小狗。
可啜泣聲變得越來越大。
就在我看見車離我越來越近,準備走向停車場時。
猝不及防被人抱了個滿懷。
許斯寒帶著濃重鼻音在我耳邊說:
「我很想你。」
「真的很想很想你。」
「想得快要發瘋了。」
「我做的所有一切,都是為了回來找你。」
「你不能這麼對我。」
他哽咽起來。
我氣得胃疼,氣他的抽身離開,嘴上說得好聽,他沒有一次回來找過我。
可是,說不心疼是假的。
我知道他回去後肯定不好過,但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他選擇了回去,就要承擔相應的後果。
我神情掙扎著,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讓他跟我上車。
我倆並排坐在後座。
他緊緊盯著我,像是怕我下一刻就要跑掉了。
我有些受不住他的目光,主動開口。
「什麼時候回來的。」
他把頭靠了過來,我有一瞬間的僵硬。
現在怎麼變得這麼愛粘人了。
「就今天,我一下飛機就馬不停蹄地來見你了。」
他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
卻得不到心上人的垂青。
「為什麼回來?」
我無視他的示好,冷淡地垂眼詢問他。
他立馬坐直了身體。
「因為我現在有能力了,我可以不用再受那個老頭子擺布,我能自己做主了。」
「我當時離開時就發過誓的。」
「隻要我能掌權,我一定要讓你過上人上人的好日子。」
「姐姐,
你一定想不到,我為了坐到今天這個位置,到底經歷過什麼,如果不是你給我支撐下去的動力,我早活不下去了。」
他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我捏了捏他的下巴,打量著他。
蔣斯寒的面貌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得遜色,反而更加昳麗。
眼尾因哭泣染起一抹嫣紅,他吃準了我拿他這套沒辦法,才會屢試不爽。
可這次他注定要失望了,我偏過頭沒搭理他,看著窗外的風景。
我知道他的表情現在一定很難看。
但他當初做好了要離開我的準備,那麼今天就要接受我冷漠的態度。
這是他欠我的。
到了我家樓下,我下了車,看著他也要跟著下來。
我眼疾手快地把門一關。
「許少還是別下來了,到時又要我邀你上去坐坐。
」
「我不喜歡下班後還要把時間分給陌生人。」
我把碎發夾在耳朵後面,精確捕捉到他眼裡一閃而過的無措。
這臭小子,以為扮乖討巧就能讓我立馬心軟嗎。
以為我忘了他是個黑芝麻餡的湯圓了。
我向他擺擺手,頭也不回地走上了樓。
8
後面幾天,許斯寒都借口監督劇組進度來煩我。
我還是沒給他好臉色,但維持著基本體面。
劇組的人都以為我有什麼大來頭,富家小姐出來親力親為幹自己喜歡的事業這樣的謠言在劇組滿天飛。
之前仗著演戲不停揩我油的男演員現在面對我小心翼翼。
生怕一個不注意惹監視臺後面那位生氣。
倒給我少了很多麻煩。
沒我戲份的時候我就回家,
半點不想跟許斯寒說話。
但總有人不想要我如意。
晚上我剛沐浴完,躺在床上翻看手機。
顯示許斯寒的電話打了過來,我掛掉。
又打,我再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