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沒聲了。


過一會兒,一個陌生電話又打了過來,我點了接通。


 


「喂,是陳酒女士嗎?」


 


「你朋友醉得厲害,一直念叨著你的名字。」


 


「他就一個人,感覺有些危險,麻煩你過來把他接走好嘛。」


 


我嘆了口氣,認命般拿起沙發上的外套穿起。


 


到了那酒保說的地方後,我推門進去。


 


許斯寒趴在吧臺上,已經醉得神志不清。


 


旁邊一個穿著裸露的女人勾住他的脖子,像是要把他往外帶。


 


許斯寒半點反應沒有,懵懵懂懂地跟著她的動作挪動。


 


我走了過去攔住,那女人斜了我一眼。


 


「姐妹,這我先看到的,先來後到懂不懂啊。」


 


我沒理她,對蔣斯寒說:「要睡就回去睡。」


 


他慢吞吞地睜眼,

呆呆看著我,茫然中迅速劃過一抹驚喜。


 


「姐姐,你是來接我回家嗎?」


 


問得那麼卑微,像是街邊的流浪狗渴望主人接他。


 


「不是。」


 


但我不想給他希望。


 


我清楚看見他眼裡的光滅了。


 


他哦了一聲,轉過身繼續抓住酒瓶。


 


我奪過他手裡的酒瓶,淡漠地問他:


 


「回去後就學的這些?」


 


「明天劇組你還去不去監制了?」


 


「你想全劇組明天等你一個人嗎?」


 


「那你呢?」他突然問。


 


「什麼?」


 


他咬住嘴唇,忐忑地說:


 


「你就……沒想過我嗎?」


 


我對視上他期翼的眼神,我聽見我說:


 


「我以為我之前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我們現在並沒有什麼關系。」


 


「這句話不該從你嘴裡問出來。」


 


我頓了頓,補充說完:


 


「我明天還有工作,要早起,你不想回去是你的事。」


 


我收回了手,準備轉身離開。


 


「彭!」


 


玻璃杯重重敲擊著桌面,酒液四濺。


 


我的腰身一緊,被一雙手緊緊圈住了。


 


「不許走。」


 


「我不許你走。」


 


許斯寒喃喃自語,賭氣又任性。


 


我沒轉身,他以一種堪稱討好的姿態靠在我的腰間,親昵地蹭著我。


 


我淡淡出聲:


 


「我小時候在我們村撿過一條狗。」


 


「我對他很好,哪怕他一開始恨不得咬S我,我還是很寵他。」


 


「後來慢慢他學乖了。


 


「我以為他認我做主人了。」


 


「結果真正把他丟掉那人回來找他,他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那時我就知道,這種狗,是養不熟的。」


 


「許斯寒,我和你,不是六天,不是六月。」


 


「是整整六年。」


 


「哪怕你現在說得再好聽。」


 


「當初你也丟下了我不是嗎?」


 


我低下頭去,看見許斯寒緊緊閉上眼睛哆嗦著嘴唇。


 


他沒資格反駁我這句話。


 


太沒意思了,我為什麼要站在這裡和他糾纏這個。


 


我把他的手拂開,不再給他半點機會。


 


9


 


那天過後我不知道許斯寒回沒回去。


 


反正他再沒找過我。


 


劇組他也不去了。


 


我難得落了個清闲。


 


剛好拉上朋友周末逛街。


 


朋友在試衣間試衣,我就坐在外面的沙發上等她。


 


百無聊賴中,我開了把遊戲。


 


正被敵方團團圍住,焦頭爛額的時候。


 


一個身影伏下,在我額頭灑下一片陰影。


 


「走這裡。」


 


「使用你的大招,能反敗為勝。」


 


我按身後那人說的做,果然贏下這一局。


 


情緒被調動起來,和身後那人來了個擊掌。


 


等反應過來,有一絲尷尬。


 


都不認識他。


 


他含笑看著我,揚了揚手機。


 


「加個聯系方式。」


 


我給了他。


 


朋友換好衣服出來拉我去結賬,我若有所思地看著手機上那個陌生男人發來的備注:林燁。


 


我說怎麼那麼眼熟,

這不是最近幾年新晉的優秀導演嗎?


 


加上這個人,說不定以後有優秀的劇本我可以拿到一手資料。


 


我喜滋滋地重新揣好手機。


 


10


 


「結束了嗎?接你去吃飯。」


 


林燁最近在追求我。


 


我以為隻是萍水相逢,卻被他最近幾天的直白嚇到了。


 


甚至一連幾天他都去劇場探班。


 


好不容易許斯寒引起的流言才消散,又因為林燁而喧囂而上。


 


我一開始拒絕了,後來他說是想與我多相處,感覺我很符合他新劇本裡的一個角色。


 


我接受了。


 


結果就有了現在的糾纏不清。


 


我斟酌著要怎麼回復才能擺脫這種曖昧不清的處境。


 


幾則消息接二連三地蹦了出來。


 


「姐姐,

最近是不是有個男人老來騷擾你?」


 


「你別理他好不好。」


 


「等我這邊事辦完了,我就去找你。」


 


「你再等等我好嗎?」


 


又是許斯寒。


 


我不知道他那邊發生了什麼把他困住。


 


他也不會告訴我。


 


那他也沒資格管我的事。


 


我重新打開跟林燁的對話框。


 


發過去了一個「好啊」。


 


這頓飯吃得我食不知味。


 


就想著趕快回家。


 


林燁貌似看出了我的不自在,他咳了咳:


 


「周末有空嗎?」


 


我剛想說沒空。


 


「我買了張一覽的演唱會門票。」


 


「VIP 前排,想看看你有時間陪我去聽嗎?」


 


我雙眼放光,

口風一轉。


 


「有有有。」


 


張一覽可是我從小喜歡到大的老歌手,他的門票可不隻是有錢就能搶到的,還是 VIP 前排。


 


天上白掉餡餅沒有不吃的道理。


 


約好時間後,我就回家喜滋滋地在手機上購置演唱會要用的東西。


 


到了那天,我穿著精心挑選的裙子,化著精致的妝容,坐上林燁來接我的車。


 


我沒錯過他眼裡一閃而過的驚豔。


 


縱使過了羞赧的年齡,還是不自然地撩了撩頭發。


 


林燁偏過頭,輕咳一聲,紳士地開口:「看上去很有活力。」


 


「嗯,畢竟是演唱會嘛。」


 


我迎合著他的話,迫不及待刷起演唱會的最新路透。


 


下了車,直觀感受到了現場的人滿為患,我和林燁在人擠人中從 VIP 通道裡穿了過去。


 


找到我們的座位後,林燁起身接了一個電話,回來後就興致勃勃地問我:


 


「想不想面對面看到張一覽?」


 


我瘋狂點頭。


 


他便自然地拉起我的手,一路穿梭。


 


來到了後臺。


 


張一覽坐在那裡上妝,沒發現我們,我緊張得不敢呼吸。


 


又在林燁的輕輕推動下,上前主動攀談。


 


他一看見我,就笑呵呵地主動開口:「你就是林導說的那個女伴?」


 


我壓下激動的心情,盡量穩重地點點頭,向他訴說我聽過他的多少歌,粉了他多少年。


 


他化好妝,站起身,主動讓工作人員過來給我和他拍了一張合照。


 


簡直像做夢。


 


我這樣的十八線小嘍啰沒想到有一天能離他這麼近。


 


心滿意足地準備離開,

和他打完招呼後,看見他拿起手機,不知道看到了什麼,皺了皺眉。


 


出於禮貌,我沒好意思問。


 


返回的路上,隻顧著雀躍地看著他拿給我的唱片和籤名。


 


「真有這麼高興?」


 


林燁含笑的聲音從我耳邊響起。


 


我不好意思地點點頭,順便向林燁說了聲「謝謝」。


 


他摸著自己的下巴,順勢揶揄我:「光謝謝好像不太夠啊。」


 


我被他逗笑了,收好禮物,假裝一本正經地反問他:「好吧,那你想要我怎麼報答你?」


 


「下周有一個海外紅毯,或許,我能有一個機會邀請你當我的女伴嗎?」


 


他彎下腰,像電影裡演的爵士舞男伴一樣伸出手懇切地邀請我。


 


我假裝思考,等他有些沉不住氣了,才把手搭了上去。


 


「榮幸之至。


 


回到座位上,演唱會的觀眾差不多都來齊了。


 


在調動情緒的 BGM 伴奏下,張一覽從舞臺下方緩緩升起。


 


唱了他的好幾首大熱門歌曲。


 


導播也很懂看點的在觀眾席上給俊男靚女鏡頭。


 


我和林燁伴隨著歡呼聲一起揮舞手裡的熒光棒,直到導播鏡頭停在我們臉上。


 


舞臺上張一覽滿臉汗水地調侃臉色變了,可還是配合著鏡頭詢問我們:「幾個人來的?」


 


我笑著揮了揮兩根手指。


 


他還是那幾句臺詞:「是一對嗎?」


 


我剛要搖頭,林燁就大喊了一聲:「不是,我在追她!」


 


由於沒有話筒,隻能看見口型,導播給了他一個特寫。


 


引起了全場轟動。


 


不少人認出了他就是那個新晉優秀年輕導演。


 


張一覽笑了笑沒說話,提醒導播老師換人。


 


像是在避著什麼。


 


我當時沒反應過來,直到快要結束時。


 


張一覽摘下耳返,聲音在大廳回蕩。


 


「我有個小朋友剛剛在上臺前拜託我一件事,他拍了個視頻,想讓在場一位人看到。」


 


「所以請各位再等一下,我們看看那個視頻。」


 


大屏幕關閉,又突然打開,許斯寒的臉毫無預兆地佔據了所有人的視線。


 


他身處一個看似病房的房間,臉色是失血後的蒼白,連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像燃著幽火的寒星,直直地穿透屏幕,鎖定了觀眾席上的我。


 


他虛弱地扯出一個笑,聲音通過音響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姐姐。」


 


隻這一聲,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對不起,用這種方式打擾你的……演唱會。」他頓了頓,這個詞被他念出了一絲嘲諷的意味。「但我怕再晚一點,你就被別人騙走了。」


 


全場的目光在四處尋找,尋找這個唇紅齒白的少年說的「姐姐」在哪。


 


林燁的笑容僵在臉上,下意識地想握住我的手,被我猛地躲開。


 


我的視線無法從屏幕上移開,心髒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他聯系不上我,就用這種方式逼我低頭。


 


他是故意的,用身上那身病服來讓我心軟。


 


我心裡試圖努力說服自己,這是他的騙局,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他蒼白而偏執的臉上流連。


 


「我最近生病了,可能沒有那麼快回去,但你先別跟別人走,好嗎?」


 


後面的話我不敢再聽下去。


 


「我們走。」


 


我拉住完全愣住的林燁,挺直脊背,目不斜視地朝著與視頻裡的人意願相反的方向,快步離開。


 


回去後我魂不守舍,林燁看出我的情緒不對,沒留下打擾我,讓我照顧好自己,有事隨時給他打電話。


 


我癱倒在沙發上,像渾身力氣都被抽幹了,腦海裡全是他手背上可怖的針管。


 


許斯寒的視頻,撕開了他離開五年溫情的偽裝,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屬於許家繼承人的真實面目。


 


他是真的過得很不好。


 


可他為什麼不說。


 


不會哭鬧的小孩沒資格要糖吃。


 


我狠下心來,收拾好自己的情緒,把準備發給許斯寒的「你怎麼生病了」幾個字刪掉。


 


他總要自己來解釋走後那幾年經歷了什麼。


 


11


 


戲很快就拍完了,

許斯寒一直不曾出現。


 


我憋著一口氣不上不下,時刻在為他提心吊膽。


 


我可以忍受之後永遠不和他有聯系,前提是他得活著。


 


健健康康地活著。


 


很快就到了林燁說的那個海外紅毯,他幫我買好了機票,沒給我拒絕的餘地。


 


我忍不住了,主動給許斯寒發了一則消息。


 


「過段時間找個日子聊聊?」


 


他沒回我。


 


我和林燁上了飛機,在國外待了一個周。


 


紅毯上來的都是大咖,我這輩子都沒想過能跟他們有交集。


 


明明是擴展自己交際圈的大好時機,我卻表現得心不在焉。


 


林燁看出了我的不對勁。


 


他拉著我去了露臺,慢悠悠地抽著煙。


 


褪去了紳士的外皮,他看上去也很疲憊。


 


我知道自己在紅毯上的表現太不盡人意,對他很抱歉。


 


卻被他先開口而打斷:「溫酒,你能感覺出來嗎?」


 


「什麼?」我其實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麼了,但內心還是咯噔了一下。


 


「我喜歡你,你看得出來嗎?」


 


林燁的面貌被煙霧暈染得看不清楚,聲音卻清晰地傳進耳朵。


 


我張口就要拒絕。


 


「抱歉啊…」


 


「沒事,我能看出你對我沒意思,嘖,還是有點灰心啊。」


 


「第一次主動追求人,出乎意料的慘烈啊。」


 


「最後幫我一個忙好嗎?」


 


「我媽在催我盡快找個女朋友回家,你能在下個月末陪我演場戲嗎?」


 


我試探地開口:「什麼戲?」


 


「跟我一起舉行一場訂婚典禮。


 


「你和我的。」


 


我瞪大眼睛,錯愕地質問他:「你瘋了嗎?這個忙我幫不到。」


 


「隻是假的,你別急,其實,我爸爸在外面一直有好多個私生子,他更器重他們。」


 


「我在家裡的位置一直岌岌可危。」


 


「我媽得了重病,他也不願意給她治。」


 


「隻是因為他不愛她。」


 


「我想完成她最後一個願望,就是看著我成家。」


 


「求你了。」


 


一尺八的大男人在我面前紅了眼,我沒出息地動了惻隱之心。


 


其實,還是因為他說他在家裡舉步維艱的模樣讓我想起了許斯寒。


 


那六年,他也是這樣過來的嗎?


 


我閉上眼睛,手握成拳。


 


「先說好,隻是演一場戲。」


 


他激動地抱上來,

「嗯嗯」地點頭。


 


林燁摟著我走了出去。


 


可我總感覺背脊發涼,像被什麼黏稠的東西纏上,甩不脫。


 


散場時人群熙攘,林燁護著我。


 


就在出口轉角,我看見了那個倚在陰影裡的人。


 


是許斯寒。


 


他指間夾著煙,卻沒抽,任由火星燒到指尖。


 


霓虹燈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眼神卻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釘在我身上,然後緩慢地移到我身旁的林燁臉上。


 


他沒說話,甚至沒什麼表情。


 


但那股壓抑的、幾乎要實質化的暴戾,讓周遭的空氣都凝固了。


 


林燁下意識上前半步,將我擋在身後。


 


這個動作,像一根火柴,丟進了炸藥桶。


 


「姐姐,」許斯寒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上揚的尾調,

「在國外玩得開心嗎?」


 


我心頭火起,想繞過林燁上前理論,卻被林燁輕輕按住手臂。


 


「許少,好巧。」林燁語氣平和。


 


我驚訝地瞪大眼睛,不相信他們竟然認識。


 


許斯寒嗤笑一聲,看都不看他,碾滅煙頭:「不巧。」


 


他目光再次落回我臉上。


 


「我來接我姐姐回家。」


 


「她似乎並不需要你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