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知道你會用袖中毒刃，那是你最後的防線，也是我們之間最決絕的了斷。我也知道，隻有這樣，他們才會信。月兒，你手中的毒，是我唯一的生機。」
「我已提前服下解藥。等我。活下去。」
「活下去……」
他臨S前的叮囑，與信上的字跡，重重疊疊地砸進我的腦海。
我手中的信紙，被我攥得變了形。原來從始至終，我都在他的棋局裡。我的心痛，我的絕望，我的恨意，甚至我這致命的一刀，全都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
他算好了一切。
我低頭看著懷裡那個面色蒼白的男人，他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我未曾讀懂的笑意。
萬念俱灰的S寂被撕開一道口子，洶湧的痛楚與灼熱的恨意倒灌進來，緊隨其後的，
卻是滔天的、瘋狂的愛意。
黎煜，你這個瘋子。
你用自己的命做賭注，賭敵人會上鉤，賭我會親手S了你，賭我會在知道真相後……繼續陪你走下去。
好。
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將他平放在地上，站起身。
我陪你瘋到底。
7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擦幹黎煜臉上的血。
他的臉龐依舊俊朗，隻是再沒有了溫度。我為他整理好被血浸透的衣襟，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蕭振和我的親信秦風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
「秦風，」我站起身，聲音平靜得不像話，「帶上我們的人，收斂好兄弟們的屍體。對外宣稱，黎煜遇刺身亡，我為夫報仇，清理門戶，之後……便不知所蹤。
」
「將軍？」秦風眼中滿是擔憂。
「這是命令。」我轉頭看向蕭振，「你的人，也是一樣。從今天起，世上再沒有黎煜，隻有一個S在我劍下的叛徒。」
蕭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重重地點頭:「末將……遵命。」
處理完這一切，我將黎煜那封信投入火盆，看著它化為灰燼。證據，不能留。黎煜用他的「S」為我鋪好了路，接下來，該我登臺了。
我隻帶了秦風等十餘名心腹，以「弑夫」的罪名叛出京畿，一路向南。
黎煜在信中提過，陸清漪背後的人極為謹慎，唯一的突破口，就在陸清漪本人身上。她對我，有一種病態的、勝利者般的優越感。
果然，我們「逃亡」的第三天，陸清漪的人就找上了門。
在一處破敗的驛站裡，
我見到了她。她還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看著我的眼神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得意。
「姐姐，你這又是何苦呢？」她柔聲細語，仿佛在為我感到惋惜，「若是早些認清現實，也不至於落得如此下場。」
我冷笑一聲，把玩著手中的匕首，就是那把刺入黎煜心髒的匕首。我甚至沒有擦幹上面的血跡，暗紅色的血塊凝固在刀刃上，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那個男人。」我抬眼看她，目光如刀，「他為了你，連命都不要了。可他S了，他所擁有的一切，不就都成了無主之物嗎？你想要的隻是一個男人，而我想要的，是他身後的整個天下。」
我向前一步，用匕首的刀尖輕輕抬起她的下巴:「現在，他人沒了，我要的東西，你背後那個人，給得起嗎？」
陸清漪的臉色變了變，那雙會說話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懼。
她或許以為我會哭鬧、會崩潰，卻沒料到我會如此直白地談論權力和野心。
她被我的瘋狂鎮住了。
「公子……會很欣賞姐姐這樣的人。」她後退半步，穩住心神，「請隨我來。」
我成功了。
接下來的路途，是一場漫長的考驗。我們登上一艘不起眼的海船，在茫茫大海上航行了半月有餘。一路上，我能感覺到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盯著我，審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我沒有讓他們失望。
我表現得像一個被仇恨與野心徹底吞噬的瘋子，對黎煜的名字嗤之以鼻，對未來的權勢充滿渴望。秦風和我的部下們也完美地扮演著一群亡命之徒，忠心耿耿地追隨著他們同樣瘋狂的女將軍。
終於，在海霧散去的清晨，一座巨大的、如同黑色巨獸般盤踞在海面上的孤島，
出現在我們眼前。
島嶼守備森嚴，處處是明哨暗卡。在經過數道關卡的盤查後，我被帶到了一座建立在懸崖之上的森然堡壘中。
大殿裡，一個身著華貴紫袍的年輕男子高坐主位。他面容俊美，卻帶著一絲病態的蒼白，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卻像淬了冰。
他就是前朝的末代皇子，慕容拓。
「歡迎你，林月將軍。」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溫潤如玉，卻讓我背脊發涼。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臺階，來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腰間的匕首上。
「或者，我該稱你為……」他微微一笑，笑容裡滿是玩味與審視，「弑夫者？」
8
我笑了。
坦然得仿佛他不是在揭我的傷疤，而是在授予我某種勳章。
「一個憑鮮血掙來的名號，總比一個靠血統繼承的，要來得響亮些。」我迎著他審視的目光，玩味地補充道，「殿下，您說呢？」
慕容拓眼中的冰冷瞬間加深，但隨即被更濃的笑意掩蓋。他鼓了鼓掌:「有意思。我最欣賞的，就是你這種夠狠也夠清醒的女人。黎煜S了，你親手S的，這便是你最好的投名狀。」
他似乎對我徹底放下了心防，當晚，便在這座森然的堡壘中為我設下洗塵宴。
大殿之內，燈火通明，歌舞升平。陸清漪坐在慕容拓的身側，穿著一身華麗的宮裝，滿面紅光地接受著眾人或明或暗的吹捧。她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勝利者的憐憫與施舍。
而我，隻是安靜地坐在客席的首位，秦風和我的幾個親衛扮作僕從，垂手立於我身後。
酒過三巡，慕容拓站起身，舉杯示意，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諸位，」他意氣風發，聲音傳遍大殿，「黎煜已S，朝中棟梁已去其一！這天下，很快就將回到我們慕容氏的手中！而這一切，我們最大的功臣，便是林月將軍！」
他轉向我，笑容可掬:「林將軍，待我復國之後，你便是護國大將軍，地位僅在我一人之下。從今往後，你我君臣，共掌河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羨慕、嫉妒、探究，不一而足。
我緩緩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
「能為殿下效力，是我的榮幸。」我看著慕容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這一杯，我敬故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手腕一抖，青瓷酒杯被我狠狠砸在堅硬的黑石地面上！
「啪」的一聲脆響，在大殿中顯得格外刺耳，將所有喧囂都碾得粉碎。
這是信號。
幾乎在同一時間，大殿厚重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震天的喊S聲如同海嘯般席卷而入，火光映亮了殿外無數身披鐵甲的身影。
為首那人，一身熟悉的銀甲，手持一杆龍膽亮銀槍，立於門前，宛如從地獄歸來的修羅。
殿內所有人，包括慕容拓和陸清漪，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了。陸清漪更是嚇得直接從座位上摔了下來，指著那道身影，驚恐得說不出一個字。
是黎煜。
他沒S。
他隻是冷冷地掃視了一眼殿內的驚慌失措，目光最後落在我身上。隔著人群與火光，我與他對視，那一眼，跨越了所有的欺騙、傷害與痛苦。
「動手！」我抽出藏在袖中的長劍，聲音清冽如冰。
身後的秦風等人瞬間暴起，手中的託盤翻轉，露出寒光閃閃的利刃，精準地割開離他們最近的幾個頭目的咽喉。
整個大殿，瞬間從華麗的宴廳變成了血腥的修羅場。
我提劍直取高臺上的慕容拓。他驚怒交加，抽出佩劍格擋，口中嘶吼著:「林月！你竟敢騙我！」
「彼此彼此。」我劍招凌厲，招招致命。
混亂中，一道黑影從側面襲來，我餘光瞥見，卻已來不及回防。就在這時，一杆銀槍如蛟龍出海，帶著破風之聲，精準無誤地從我耳邊擦過，將那偷襲者釘S在殿柱之上。
我甚至沒有回頭，反手一劍，便斬斷了另一名企圖從背後攻擊黎煜的敵人的手臂。
他來了，就站在我的身後。
我們背靠著背，長劍與銀槍在我們周圍舞出了一片S亡的領域。無需言語，甚至無需對視。他槍出何處，我的劍便會封S所有可能出現的空隙；我的劍鋒所指，他的槍尖必會掃清一切側翼的威脅。
這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默契，
仿佛我們從未分開，仿佛江南別院的那場血色鬧劇，隻是一場荒唐的噩夢。
我們又回到了並肩作戰的沙場，周圍是敵人，背後是彼此。
是對方唯一的，也是最可靠的屏障。
9
當最後一個敵人倒在我劍下時，大殿內的喧囂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掐滅。
火把仍在燃燒，噼啪作響，映照著滿地狼藉與屍骸。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焦糊的氣息，鑽入鼻腔，卻讓我感到一種久違的平靜。
秦風他們開始清點傷亡，收繳兵刃，有條不紊地掌控著局面。我沒有下達任何指令，隻是緩緩轉過身，看向黎煜。
他也正看著我。
我們身上都沾滿了別人的血，也流著自己的血。他銀色的鎧甲上添了數道新的劃痕，我的手臂上也被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但我們誰都沒有在意。
在這座燃燒的孤島，在這座前朝舊夢的墳墓之上,我們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卻仿佛隔著一生一世的誤解與傷痛。
他朝我走來，一步,一步,踏過地上的血泊。
最終,他停在我面前,什麼也沒說。他隻是抬起手，用那隻依舊沾著溫熱血跡的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沒有掙扎。
他拉著我的手，緩緩地、堅定地，按向他自己的胸膛。
我的指尖再一次觸碰到了那片熟悉的、凹凸不平的皮膚。同樣的動作。
在江南別院的那一晚,這個動作是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是背叛的鐵證。而此刻,指尖傳來他有力的心跳,透過皮肉,透過傷疤，清晰地傳遞給我。
我忽然就明白了。
黎煜從未對我說謊。這些疤痕，的確是愛我的證明。
但這「愛」,
並非江南小鎮裡風花雪月的卿卿我我，不是凡俗夫妻間的相濡以沫。我們的愛,誕生於戰場的嘶吼與金戈鐵馬之中，淬煉於每一次將後背交給對方的絕對信任裡。
這十三道疤痕,不是情話的佐證,它是我們從屍山⾎海⾥⼀起爬出來的烙印。
我們這樣的人，本就配不上江南小鎮的煙雨尋常。我們的世界裡，沒有安寧,隻有永恆的戰⽃,要麼對敵人,要麼對彼此。疏遠、囚禁、欺騙,甚至那場逼真的S亡,都隻是另⼀場更加兇險的戰役。
他算計了敵⼈,也算計了我。⽽我，也⽤最決絕的方式，回應了他的棋局。
我們之間，早已⽆需道歉，更談不上原諒。
因為我們本就是一體的。傷害對方,就像是揮刀砍向⾃己的左手，疼痛是相互的,傷疤是共同的。
我抬起另一隻手,復上他放在我手背上的手。
我能感覺到他⾝體的瞬間僵硬，隨即放松下來。
「黎煜，」我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平靜得像一潭S水,「我們回不去了。」
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了⼀瞬，握著我的手卻更緊了。
我笑了笑，繼續說道:「回不去那個江南小鎮了。」
那裡隻有謊⾔和囚籠。
⽽這裡,這⽚⾎與⽕之地，才是我們真正的歸宿。
他胸前的傷疤,是我的勳章。
而我，也是他此生無法卸下的，最沉重、也最榮耀的勳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