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十大壽,兒子兒媳帶著孫子,從城裡趕回來給我慶生,還買了最貴的蛋糕。


 


親戚們都誇兒子孝順,我心裡比吃了蜜還甜。


 


點上蠟燭,搖曳的火光映著孫子可愛的臉。


 


兒媳笑著提議:「媽,您是壽星,讓小寶替您許願吧,小孩子的願望最純真,肯定能實現。」


 


我笑著點頭。


 


孫子立刻雙手合十,閉上眼睛,用盡全身力氣大喊:「我希望奶奶長命百歲!然後,把咱們家的地和房子都賣掉,去城裡給我買一套能上實驗小學的學區房!」


 


滿屋的賀喜聲戛然而止。


 


我看著兒子和兒媳臉上那來不及掩飾的得意,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1


 


空氣仿佛被孫子那聲清脆的童音凍住了。


 


前一秒還熱鬧非凡的農家小院,此刻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滴答滴答的走針聲。


 


親戚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眼神在我們一家三口身上來回打轉,尷尬又好奇。


 


我兒子周建偉最先反應過來,哈哈幹笑兩聲,伸手揉了揉孫子小寶的頭,語氣責備:「小孩子家家的,胡說什麼呢!」


 


兒媳婦趙小曼也趕緊打圓場,夾了一筷子菜到我碗裡:「媽,您別介意,小孩子童言無忌。肯定是聽我們倆平時聊天,念叨學區房念叨多了,他給記心裡去了。」


 


她這番解釋似乎合理,但在我聽來,卻像是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原來,他們早就在盤算我這住了幾十年的老房子,盤算我老頭子留下來的那幾畝地。


 


親戚們都是人精,你看我,我看你,很快就有人出來和稀泥。


 


「哎呀,小孩子嘛,都是人來瘋。」


 


「就是就是,建偉有這個心是好事,

說明他有規劃,想讓孩子接受好教育嘛。」


 


「嫂子,你真有福氣,兒子兒媳都這麼有出息,還這麼孝順,想著把你接城裡去享福呢!」


 


孝順?


 


享福?


 


我看著眼前這張三層大蛋糕,上面用奶油裱著「母親,生日快樂」幾個大字,隻覺得無比諷刺。


 


周建偉一個勁兒地給我使眼色,壓低聲音說:「媽,大好的日子,您別拉著個臉啊。親戚們都看著呢。」


 


是啊,都看著呢。


 


看著我這個當媽的,怎麼被兒子兒媳算計。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笑容,對滿屋的親戚說:「吃菜,吃菜,都別愣著。蛋糕也趕緊切了,小寶不是早就饞了嗎?」


 


氣氛總算緩和了一些,大家又開始推杯換盞,隻是話裡話外,透著點不自在。


 


我機械地切著蛋糕,

第一塊給了小寶,第二塊給了村裡輩分最高的三爺爺。


 


輪到周建偉和趙小曼時,我頓了頓。


 


趙小曼笑著把盤子遞過來:「媽,謝謝您。」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這蛋糕,是建偉買的。你們倆在城裡掙錢不容易,以後別花這冤枉錢了。」


 


周建偉的臉瞬間就有點掛不住了。趙小曼的笑容也僵在嘴角。


 


一頓生日宴,吃得所有人都食不知味。


 


好不容易送走了所有親戚,我開始收拾杯盤狼藉的院子。


 


周建偉和趙小曼就坐在堂屋的沙發上,誰也不說話,氣氛壓抑得可怕。


 


2


 


我把最後一隻碗洗幹淨,擦幹手,走進堂屋。


 


周建偉立刻站了起來,倒了杯熱茶,遞到我手裡。「媽,您累一天了,快歇歇。」


 


趙小曼也跟著開口,

聲音軟軟的:「是啊媽,今天這事,都怪我。我不該讓小寶許願的,惹您不高興了。」


 


她低著頭,一副委屈認錯的樣子。


 


我沒接那杯茶,自己拉了張椅子坐下,離他們遠遠的。


 


「說吧,你們倆到底怎麼想的?」我不想再跟他們繞圈子。


 


周建偉搓著手,和我對視了一眼,又很快移開目光。「媽,其實……小寶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我們確實有這個想法。」


 


「什麼想法?賣我房子和地的想法?」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媽,您別說得這麼難聽啊。」趙小曼急了,聲音也高了八度,「什麼叫賣您的房子和地?咱們不是一家人嗎?您的不就是我們的,我們的不也是您的嗎?」


 


我冷笑一聲:「你的工資卡,我能拿來花嗎?」


 


趙小曼臉漲得通紅,

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周建偉趕緊把她拉到身後,換上一副語重心長的口氣,開始給我畫大餅。


 


「媽,您聽我說。您一個人在老家,我們也不放心。您身體要是有個什麼不舒服,身邊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把房子和地賣了,湊個首付,我們在城裡買個大點的三居室。到時候把您接過去,我們天天都能照顧您,小寶也能陪著您,不比您一個人在鄉下孤零零的強?」


 


他描繪的藍圖很美好,天倫之樂,母慈子孝。


 


可我隻問了一個問題:「那我住進去,房本上寫誰的名?」


 


周建偉愣住了,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直接。


 


還是趙小曼反應快,搶著說:「媽,當然是寫我和建偉的名字啊。我們倆有購房資格,還要貸款呢。您放心,您的房間肯定是最大最向陽的那一間!」


 


說得真好聽。


 


房子是他們的,我就是個住進去的客人。


 


不,連客人都算不上,我隻是一個貢獻了全部家當,然後換來一個「居住權」的老保姆。


 


等他們哪天不高興了,隨時可以把我掃地出門。


 


到時候,我地沒了,房沒了,連個回的地方都沒有。


 


「如果我不賣呢?」我平靜問。


 


「媽!」周建偉音量猛地拔高,「您怎麼能這麼想?我們還不是為了小寶!為了您的親孫子!實驗小學的入學名額多緊張您知道嗎?要是錯過了這次,小寶的未來就毀了!您忍心看著您的親孫子,從一開始就輸在起跑線上嗎?」


 


趙小曼也在旁邊煽風點火:「就是啊媽,現在這個社會,教育就是一切。我們做父母的,砸鍋賣鐵也得給孩子最好的。您是奶奶,難道不該支持我們嗎?再說了,您守著這一畝三分地有什麼用?

種糧食一年才掙幾個錢?您那點養老金,夠看病的嗎?我們這也是在為您好,是想給您晚年一個保障!」


 


他們倆一唱一和,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指責我的自私和短視。


 


仿佛我不同意賣掉我的一切去成全他們,就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我看著我一手養大的兒子,看著他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突然覺得很陌生。


 


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理直氣壯地啃老了?


 


3


 


那一晚,我幾乎沒合眼。


 


躺在睡了幾十年的老床上,聽著窗外熟悉的蟲鳴,腦子裡卻像放電影一樣,一幕幕閃過的都是過去的日子。


 


這棟房子,是我和老頭子結婚時,一磚一瓦蓋起來的。


 


那時候窮,沒錢請工人,老頭子就自己和泥、砌牆,手上磨出的血泡一層又一層。


 


我挺著大肚子,

給他送飯送水,晚上就在煤油燈下給他縫補磨破的衣服。


 


建偉就是在這棟房子裡出生的,從一個襁褓中的嬰兒,長到會跑會跳,再到背著書包去上學。


 


他小時候學習好,我和老頭子都覺得臉上有光,砸鍋賣鐵也要供他。


 


村裡別人家都蓋新房了,我們家還住著老房子,因為錢都給他交學費、買資料了。


 


他考上大學那天,是我這輩子最高興的日子。


 


我擺了十幾桌酒,把所有親戚都請來了。


 


老頭子喝得酩酊大醉,拉著我的手,一遍遍地說:「秀琴,值了,咱們兒子有出息了。」


 


後來,他大學畢業,留在城裡工作。我和老頭子又開始為他的婚事發愁。


 


城裡姑娘眼光高,沒房沒車誰跟你?


 


我和老頭子把一輩子的積蓄都拿了出來,又跟親戚朋友借了一圈,

總算湊夠了他在城裡買房的首付。那套小兩居,幾乎掏空了我們的一切。


 


再後來,他要和趙小曼結婚,女方要十萬彩禮。


 


那時候,老頭子身體已經不好了,常年吃藥。家裡實在拿不出錢。我沒辦法,隻能厚著臉皮,把我媽傳給我的一對金镯子給當了。


 


那是我唯一的念想,可為了兒子,我舍得。


 


趙小曼懷孕,我立刻收拾包袱去城裡照顧她。她嫌我做的飯菜不「科學」,嫌我帶孩子的觀念「老土」,嫌我說話有口音給她丟人。


 


我什麼都不說,默默地忍了。想著隻要他們小兩口好,我受點委屈不算什麼。


 


小寶出生後,我白天黑夜地帶,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趙小曼出了月子,就催著我回老家,說年輕人和老人生活習慣不一樣,住在一起矛盾多,要有「邊界感」。


 


我聽不懂什麼叫邊界感,

我隻知道,他們嫌我礙事了。


 


我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回到空蕩蕩的老家,連口熱飯都吃不上。沒過兩年,老頭子就走了。


 


我以為,我為這個家付出了我的一切,總能換來兒子的體諒和孝順。


 


可我沒想到,他們連我最後這點棲身之所都不肯放過。


 


他們說得對,我守著這老房子和幾畝地,確實發不了財。可這是我的根,是我最後的退路和尊嚴。


 


他們嘴裡說著接我去享福,心裡想的卻是怎麼把我連根拔起,榨幹我最後一點價值,然後像扔掉一個用舊的抹布一樣,把我丟在他們那個所謂的新家裡,自生自滅。


 


天快亮的時候,我下了床,從床底的一個舊木箱裡,翻出了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本子。


 


那是我們家的戶口本,還有老房子的房產證和土地證。


 


老頭子臨走前交到我手裡的,

他說:「秀琴,這是咱們的家,你收好。」


 


我把它們緊緊地攥在手裡,指甲都嵌進了肉裡。


 


4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樣,熬了粥,蒸了幾個紅薯。


 


周建偉和趙小曼頂著黑眼圈從房間出來,看到我,表情都有點不自然。


 


飯桌上,誰也不說話。


 


還是周建偉先沉不住氣,放下筷子,看著我,語氣懇求:「媽,昨天我們說的話,可能有點重,您別往心裡去。但我們的難處,也希望您能理解。」


 


我慢條斯理地喝完最後一口粥,用餐巾紙擦了擦嘴。


 


然後,抬起頭,迎著他們期盼的目光,清晰地說出了三個字:「我不賣。」


 


「什麼?」周建偉的音量瞬間拔高。


 


趙小曼的臉色也立刻沉了下來,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刺耳的聲響。


 


「媽,您這是什麼意思?我們好說歹說,您怎麼就油鹽不進呢?」


 


「我的房子,我的地,我想賣就賣,不想賣就不賣。」


 


這話徹底激怒了趙小曼。


 


她站了起來,聲音尖利:「我們到底是不是你親兒子親兒媳?有你這麼當媽的嗎?自私!冷血!你心裡到底還有沒有我們?有沒有小寶這個親孫子?」


 


「小曼!」周建偉想攔她,卻被她一把甩開。


 


「你別攔著我!我今天就要把話說清楚!」趙小曼眼睛都紅了,「媽,我勸您想清楚。您現在把房子賣了,錢給我們買了學區房,將來我們給您養老送終,這是天經地義。您要是攥著這點東西不放,以後就別指望我們管你!到時候您病了、老了,就一個人在這破房子裡等S吧!」


 


這番話,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捅進了我的心窩。


 


我渾身發冷,氣得嘴唇都在發抖。


 


周建偉站在一旁,看著他歇斯底裡的妻子,看著我慘白的臉,非但沒有一句勸阻,反而看著我哀求說:「媽,小曼說話是難聽了點,但道理是這個道理。您就當為了我,為了小寶,好不好?」


 


為了你?


 


為了小寶?


 


那我呢?誰來為我想想?


 


我的心徹底涼了。


 


就在這時,院子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了進來:「姐,我聽說你過六十大壽,特地從市裡趕回來,怎麼家裡跟吵架似的?」


 


我猛地回頭,看見弟弟林明成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正一臉錯愕地站在門口。


 


他看到了趙小曼指著我的手,看到了周建偉臉上的為難,也看到了我眼裡的淚光。


 


臉色,

瞬間沉了下去。


 


5


 


弟弟林明成,比我小十歲,從小就是我帶大的。


 


他腦子活,膽子大,早年跟著村裡人出去闖,後來在市裡開了個小裝修公司,日子過得還算紅火。


 


他是我們老林家最有出息、也是最護著我的人。


 


周建偉和趙小曼臉色都變了。


 


「舅……舅舅,您怎麼來了?」


 


周建偉結結巴巴打招呼,趙小曼也趕緊放下了指著我的手,臉上擠出親熱的笑容。


 


林明成沒理他們,徑直走到我身邊,把手裡的東西往桌上一放,伸手扶住我,沉聲問:「姐,怎麼回事?他們欺負你了?」


 


我搖搖頭,不想把家醜外揚,可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我這個弟弟,什麼都瞞不過他。


 


一看我這樣,

心裡就有數了。他轉過身,盯著周建偉,眼神像刀子一樣鋒利。


 


「周建偉,我姐是你親媽。你們倆大清早的,就是這麼孝順她的?」


 


「舅舅,您誤會了,我們沒……」


 


「我誤會了?」林明成冷笑一聲,指了指桌上的殘羹冷飯,「我姐六十大壽,你們就讓她吃這個?昨天那場面我聽村裡人說了,生日宴上就敢逼我姐賣房賣地,你們可真有出息!」


 


周建偉臉一陣紅一陣白,被懟得說不出話。


 


趙小曼卻不服氣,壯著膽子頂了一句:「舅舅,這是我們的家事。我們是為了小寶上學,也是為了我媽的將來好,想接她去城裡享福。」


 


「享福?」林明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享福就是把她的房子賣了,地佔了,讓她變成一個無家可歸的老人,然後圈在你們的鴿子籠裡,

給你們當免費保姆?趙小曼,你這算盤打得我在市裡都聽見了!」


 


這番話說得又快又狠,毫不留情,直接撕下了趙小曼那層「為了你好」的偽裝。


 


趙小曼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你……你血口噴人!」


 


「我是不是血口噴人,你們自己心裡清楚!」林明成上前一步,氣勢逼人,「我告訴你們,我姐有我這個弟弟在,就輪不到你們來算計!這房子,這地,是我姐的,她想給誰給誰,不想給,誰也別想動一根手指頭!」


 


說完,拉著我的手說:「姐,去我家住。這地方烏煙瘴氣的,別待了。」


 


我心裡五味雜陳,搖了搖頭,輕輕掙開他的手。


 


「明成,這是我的家,我不走。」我看著周建偉和趙小曼,一字一句地說,「你們要是想住,就安安分分地住。要是還惦記著不屬於你們的東西,

門在那邊,你們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