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空氣凝固了幾秒鍾，趙小曼突然尖叫一聲，拉著周建偉就往外走。
「這破地方誰稀罕待！周建偉，我算是看清了，你媽心裡根本沒你！我們走，以後老S不相往來！」
周建偉被她拽著，一臉為難地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帶著小寶，頭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裡的大門被「砰」地一聲甩上，震得窗戶都在響。
6
家裡一下冷清得可怕。
林明成留下來，變著法地開導我。
「姐，這種白眼狼，走了就走了，你別往心裡去。以後有我呢，我給你養老。」
我搖搖頭，苦笑:「我不是為他們傷心，我是為自己這大半輩子不值。」
明成嘆了口氣，給我倒了杯水。
「姐，
你也該為自己活了。你忘了？姐夫臨走前說過，人不能一輩子都為了別人。你為建偉付出的，夠多了。現在，該想想你自己了。」
是啊，該想想我自己了。
可我能想什麼呢？我都六十歲了，一個無依無靠的農村老太太。
明成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壓低聲音，跟我說了一件我從不知道的事。
「姐，你知不知道，咱們村這塊地，馬上要規劃成旅遊開發區了？」
我愣住了:「旅遊開發區？我怎麼沒聽說？」
「消息還沒正式公布，我是聽市裡一個搞規劃的朋友說的，八九不離十。」明成眼神發亮，「咱們家這位置最好，正對著村口那片油菜花田，院子又大。要是把這老房子翻新一下，搞個農家樂，或者民宿，生意肯定火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農家樂？
民宿？
這些詞，我隻在電視上聽過，離我的生活太遙遠了。
「我……我哪會幹那個啊？」我有些沒底氣。
「不會可以學嘛！」明成拍著胸脯，「設計、裝修，都包在我身上，經營方面，咱們可以請個年輕人來幫忙。姐，你想想，守著這金飯碗，幹嘛要去城裡看人臉色，住他們的鴿子籠？」
弟弟的話，像一扇窗，猛地在我眼前推開。
我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幅畫面:幹淨整潔的農家小院，擺著幾張木桌，客人們在院子裡吃飯聊天，孩子們在油菜花田裡追逐嬉戲。
而我，就坐在廊下，泡一壺茶，笑著看這一切。
那樣的生活，有尊嚴，有奔頭，是我自己的。
一股從未有過的勇氣，從我心底湧了上來。
「好！
」我攥緊了拳頭，「明成，我聽你的，咱們幹！」
說幹就幹。
明成幫我聯系了設計公司，出了好幾版方案。我們最終選定了一個既保留了老房子韻味，又兼具現代化舒適的方案。
接下來就是辦手續，跑審批。
我這輩子沒跟政府部門打過交道，心裡直打鼓。
明成讓我別怕，他找了專門代辦的人，一切都進行得井井有條。
資金方面，我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積蓄，明成也投了一大筆錢進來，算是我們姐弟倆合伙。
就在我們這邊熱火朝天的時候，周建偉和趙小曼那邊，卻出了事。
7
消息是村裡的一個遠房親戚帶來的。
他說，周建偉和趙小曼從我這兒走後，鐵了心要買學區房。我這邊的錢指望不上了，他們就想了個「聰明」的辦法。
他們瞞著我，把我那幾畝地的土地承包經營權，私下裡抵押給了一個民間借貸公司，借了一筆高利貸，當了首付。
我一聽，腦袋「嗡」的一聲，差點沒站穩。
「他們怎麼敢！那地是我的名字！」
「嫂子，你不知道，他們偽造了你的籤名和委託書。那借貸公司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估計跟他們是串通好的。」
我氣得渾身發抖。
那是我老頭子留下的地，是我吃飯的根本，他們竟然……竟然就這麼給我賣了！
明成知道後，也是勃然大怒。
當即就說要去找周建偉算賬，被我攔住了。
「報警吧。」我冷靜地說。
明成愣了一下:「姐，那可是你親兒子，報警的話，他……他可是要坐牢的！
」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他做出這種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是他親媽？明成，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我不是要他坐牢，我是要讓他知道，做錯了事，就要付出代價。」
有些根，爛了，就得親手剜掉，不然整個家都會被拖垮。
我們報了警。
警察很快就介入了調查。偽造文書、騙取貸款，證據確鑿。
周建偉和趙小曼很快就被傳喚了。
我沒有去見他們。怕一看到他們，心又會軟。
幾天後，趙小曼的父母，我的親家，找到了我們村裡。
一進院子，就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林秀琴！你還有沒有良心！那是你親兒子！你怎麼能把他往S裡逼！」
「為了你那點破地，你就要毀了他一輩子嗎？你這個當媽的，
心怎麼這麼狠！」
他們撒潑打滾，在院子裡又哭又鬧，引來了半個村子的人圍觀。
我沒有跟他們吵，也沒有鬧。
等他們罵累了，哭夠了，才緩緩開口。
「親家，你們隻知道他是我兒子，你們忘了他也是你們的女婿。他做這事，小曼知不知道情？這筆錢，是不是也用在了你們女兒和外孫身上？」
「我……」親家母被我問得啞口無言。
「你們心疼你們的女兒女婿，我也心疼我自己。」我指了指正在施工的院子，「我六十歲了，不指望他們養老，就想守著自己這點東西，安安穩穩過完下半輩子，我有什麼錯？」
「你們教出來的女兒，慫恿我的兒子，來掏空他的親媽。現在出了事，你們倒跑來指責我這個受害者？天底下，有這樣的道理嗎？
」
每個字清清楚楚。
圍觀的鄉親們也開始議論紛紛，指指點點。
親家老兩口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最後實在待不下去，灰溜溜地走了。
8
周建偉和趙小曼的事情，最終還是走了法律程序。
因為涉案金額不算特別巨大，而且我是主要受害人，在明成的建議下，我籤署了一份諒解書，但附帶了幾個條件。
第一，他們必須立刻還清那筆非法貸款，解除我土地的抵押。
第二，周建偉必須在全村人面前，公開向我道歉。
第三，他們必須籤署一份協議，自願放棄對我所有財產的繼承權。
這份協議，是明成找律師朋友擬的，滴水不漏。
周建偉他們別無選擇，全部答應了。
為了還那筆高利貸，
他們賣掉了城裡那套當初我們家掏空積蓄才買了首付的房子。因為賣得急，價格比市價低了不少。
還完錢，剩下的也所剩無幾。
道歉那天，村委會的大院裡站滿了人。
周建偉站在臺子上，對著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媽，對不起，我錯了。」
他說這話時，聲音嘶啞，眼圈通紅。我不知道這句道歉裡，有幾分是真心悔過，又有幾分是迫於無奈。
隻是平靜地看著他，沒有說出原諒二字。
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永遠無法彌補。
我們之間的母子情分，在那一聲「在破房子裡等S吧」的時候，就已經被斬斷了。
那之後，周建偉和趙小曼帶著小寶，離開了這個城市，去了哪裡，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的生活，則翻開了全新的篇章。
9
半年後，我的農家樂，「林間小院」，正式開業了。
老房子被改造得煥然一新，青瓦白牆，木格門窗，院子裡種滿了花草，還搭了個葡萄架。夏天的時候，坐在架子下乘涼，別提多愜意。
明成幫我請了一個叫小雅的年輕女孩來店裡當管家。
小雅是旅遊管理專業畢業的，懂經營，會宣傳，腦子特別活。
她教我用手機，開了個社交賬號，每天發發院子裡的日常，分享我做的農家菜。
沒想到，竟然很快就火了。
城裡人喜歡我這種原生態的田園生活，周末和節假日，院子裡的客房總是訂得滿滿的。
他們誇我做的紅燒肉地道，誇我腌的鹹菜好吃，還喜歡聽我講過去的故事。
我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但心裡卻前所未有地踏實和快樂。
我學會了記賬，學會了網購，學會了跟天南地北的客人聊天。
我發現，我的世界原來可以這麼大，這麼精彩。
我不再是那個隻會圍著灶臺和兒子轉的林秀琴了。
我是「林間小院」的老板娘，是能靠自己雙手掙錢養活自己的獨立女性。
我的臉上，笑容越來越多了。村裡人都說，我像是年輕了十歲。
明成每個月都來看我，陪我吃飯，幫我檢查院子裡的水電。他看著我現在的樣子，總是感慨萬分。
「姐，你現在才是我心中真正的樣子。」
是啊，連我自己都快忘了，在成為「周建偉的媽媽」之前，我首先是「林秀琴」。
「林間小院」開業一年後，我收到了周建偉的一封信。
信是從一個很遠的南方小城寄來的。
他沒有再為自己辯解，
也沒有再提過去的事。隻是告訴我，他和趙小曼找了個小廠上班，租了個小房子，小寶也上了附近一所普通的民辦小學。
他現在才明白，靠自己雙手掙來的飯，吃著才香。
說，他很想我，也很後悔。
信的最後，他說:「媽，我不求您原諒，隻希望您能照顧好自己。如果有一天，您需要人照顧了，告訴我，我立刻回來。」
信紙上，有幾處被淚水浸湿的痕跡。
我拿著信，在院子的葡萄架下，坐了很久。
夕陽的餘暉灑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10
又過了一年，村裡的旅遊開發項目正式落地了。
因為我的「林間小院」名氣在外，成了村裡的標杆項目，政府給了我很多扶持政策。
我抓住機會，擴大了經營規模，把隔壁幾戶闲置的老房子也租了下來，
改造成了更有特色的主題客房。
生意越來越紅火。
我的銀行卡餘額，那個我以前從不敢想的數字，在不斷地增長。
我用自己掙的錢，給自己報了個老年大學，學學書法，學學國畫。我還跟著村裡的姐妹們，組了個舞蹈隊，每天晚上在村口的廣場上跳舞，快活得像個小姑娘。
有一天,小雅拿著手機，興奮地跑來給我看一條新聞。
新聞上說，市裡最好的實驗小學,因為生源太多,開始實行搖號入學。很多家長花了天價買了學區房,最後孩子還是沒能進去。
新聞下面有一條高贊評論:「真正的起跑線,不是一套學區房，而是父母的言傳身教和家庭的品格。」
我看著那條評論，笑了。
是啊，我曾經也以為，我的終點,就是兒子的起點。
現在我才明白，
我的人生,從六十歲這一年,才剛剛站上我自己的起跑線。
我抬起頭,看著院子裡那滿架的青翠葡萄，在陽光下閃著光。
未來的日子，會比這葡萄,更甜。
我的七十大壽，是在「林間小院」辦的。
沒有請任何親戚,來的都是這些年認識的新朋友，有店裡的客人,有老年大學的同學,還有村裡的姐妹們。
明成帶著他一家人來了，給我送了一個碩大的壽桃。
小雅和店裡的員工，親手給我做了一個特別的蛋糕,上面⽤奶油畫了我們⼩院的模樣。
⼤家在院子裡唱歌,跳舞,喝酒,聊天。
我坐在主位上,看著眼前這一張張真誠的笑臉,⼼裡是前所未有的滿足和安寧。
傍晚的時候，⼀個員工跑來告訴我，⻔口有個⼈，想⻅我，但又不敢進來。
我⾛出去一看。
門口的路燈下,站著⼀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偻的男人。
周建偉。
他看上去比信裡說的還要蒼⽼，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
他看到我,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渾濁的眼睛裡，噙滿了淚⽔。
我們就這麼隔著一道院門,遙遙相望。
院子⾥，傳來朋友們歡快的笑聲。
「祝你⽣日快樂，祝你⽣⽇快樂……」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對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轉⾝，走回了那片屬於我的熱鬧和光明裡。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