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爹爹拒演了「折腰」,卻S在江公公的壽宴上。
官差送來一壇灰,說他貪杯跌進燭火,屍骨無存。
阿娘砸了壇子,說活人燒不成這麼勻的灰。
後來我在京城最貴的戲樓,見到一具人偶演皮影戲。
白幕後的偶人演著「折腰」,指節在轉刀花。
是爹爹的刀花,西域絕技,天下獨一份。
我終於懂了,折腰折腰,摧傲骨,斷青腰。
1
官差把黑陶壇丟在桌上時,還推過來一隻描金漆匣。
為首的官差皮笑肉不笑:「江公公體恤,這些給夫人壓驚。」
匣子裡堆的盡是沒見過的稀罕物,像是專程來堵人嘴的。
裡頭有對翡翠耳墜我認得,爹爹剛到京城時寄給阿娘的家書提到過。
「掌櫃說這是今年最時興的樣式,
我瞧著襯你。」
如今混在一堆金玉裡,成了江公公的體恤。
阿娘說,原來京城的好東西都是S人換來的。
官差走後,阿娘摔了壇子。
我彎腰想撿,卻被阿娘攥住手腕。
「別碰。」
她的聲音比這壇灰還要輕。
一串淚珠砸在我手背上,燙得驚人。
「這不是你爹爹的骨灰。」
2
數月前,京城的人來請爹爹為掌印太監江公公唱戲。
「雲先生唱的朱砂記名動京城,江公公慕名已久。」
「若是先生願在江公公壽宴開嗓,酬金千兩。」
離家那日,接爹爹走的人立在院中,袖口繡著黑蟒。
他的目光黏在爹爹臉上,上下打量。
「早聽聞雲先生是西域人,
嗓音絕倫,如今見了才知——」
「皮相竟比戲還妙三分。」
臨行那晚,爹爹託著阿娘的手,突然吻在她指節的老繭上。
「等賞銀下來,咱們盤間繡鋪,你來當掌櫃。」
自打我有記憶起,爹爹就待阿娘極為珍視。
阿娘抓起匣子裡的珠寶砸向地面。
她低頭看著滿地青白色粉末,捻起一撮,眼角猩紅漸深。
「活人的灰燒不成這樣勻。」
她支起搖搖欲墜的身子收拾行囊。
幾件素衣,翡翠耳墜,一枚爹爹送的金鈴。
「你爹唱戲十餘載,從西域唱到中原,登臺從不碰酒。」
「怎就偏在江公公府上醉S了?」
「我們進京,給他討命。」
3
進京的官道上,
運硝石的車隊碾起漫天黃土。
腳夫歇在我們旁邊的茶位上,罵罵咧咧。
「寒天運冰,活見鬼!江公公府上養了S人還是怎的?」
領桌的老妪突然插嘴。
「你還真說對了哩!前兒個江府壽宴,江公公想聽折腰。」
「那女戲子不肯唱,轉頭醉S在了燭臺邊。」
我渾身血液凝住——醉S燭火的人不是爹爹嗎?
若那壇骨灰是這女戲子的,爹爹的屍骨又在何處?
江公公壽宴上的戲,怎會變成了「折腰」?
我分明記得爹爹在信上說:「朱砂記排的極順,勿念。」
爹爹離家這半年寄回的家書,一封比一封短。
起初時寫滿了排戲趣事,京城如何繁華,後來隻剩寥寥幾行。
字跡也越發潦草。
「安好,勿念。」
「戲排的緊,一切都好。」
「歸期未定。」
阿娘寬慰我說父親定是排戲太忙,顧不上多寫。
可如今想來,這根本不像爹爹往日的作風。
去年他給縣老爺唱堂會,統共隻給十日,白日排戲,夜改戲本。
就這樣的忙法,他仍是連著七日寅時披衣起身,將阿娘的繡品送到客官府上。
這半年寄回的家書,卻薄得託不住阿娘一滴淚。
那老妪還在絮叨:「聽說有位西域來的伶人嗓音極好,是江公公特意請來。」
「也不願唱,把那江公公氣得用金簪子直戳他喉眼子。」
我猛地看向阿娘。
她垂著眼,一滴淚砸進茶湯,又急忙用袖子抹去眼角淚珠。
她喚來小二,
取出一錠銀子塞到他手中。
「京城可有什麼女子營生的好去處?」
小二眼光一亮,壓低了聲:「城東有處渡鶴樓,明面上是戲坊,實則是江公公的私產。」
「那地專供達官貴人取樂,掙銀子快,隻要能入管事媽媽的眼,男人一日掙兩百文,女人一日掙一百文。」
那不就是江公公開的青樓?
阿娘輕輕摩挲著茶杯,若有所思。
「好啊,就去那兒。」
4
剪子抵在後頸時,我聞到了阿娘身上刺鼻的香粉味。
她素來不愛脂粉氣,我知道她定是去過渡鶴樓了。
「阿娘,我自己來。」
我抓起一绺長發,手起刀落,發絲簌簌落地。
銅鏡裡眼窩微深的少女漸漸模糊,露出了陌生少年的輪廓。
頸後有溫熱的湿意蔓延,我知道是阿娘哭了。
以前,我從未見過她掉眼淚。
爹爹在時,阿娘是這世間笑容最多的女子。
世間夫妻能夠相敬如賓已是難得的福分。
他們相伴十餘載,始終鹣鲽情深。
爹爹若在天上見到阿娘如此,定是痛徹九泉。
「平兒,你扮作男子的模樣,像極了你爹爹。」
阿娘懸在我鬢邊的指尖微顫,聲音哽咽。
我噙著淚將阿娘緊緊擁入懷中。
阿娘從此隻剩我了。
「隻要三年,驗過三百具屍,仵作學徒便能出師。」
我拭去阿娘眼角淚滴,聲輕而冷硬:「第三百零一具,定是爹爹。」
「屆時,平兒親自為爹爹描眉入殓。」
5
三載寒暑,
我們兵分兩路。
我在義莊與腐屍打交道,指甲縫裡終日滲著屍臭。
阿娘在渡鶴樓與活人周旋,衣裳染盡脂粉香。
千百個日夜,隻換來幾條零碎消息。
每月初二,渡鶴樓會消失一批人。
他們是前一日招工來的。
都是些嗓音清亮、樣貌周正的年輕男子,說是要培養成伶人。
這倒不稀奇,渡鶴樓隔三差五有堂會,需男伶配戲。
可阿娘說管事媽媽稱他們為瘦馬。
瘦馬本是江南鹽商養來取樂的女子。
更怪的是,他們被送走後,從此再無蹤跡。
阿娘說那些少年腰間都別了張戲票,她拆開過其中一張,寫著「折腰」。
是爹爹生前拒演的那出戲。
又是「折腰」。
這出戲害S過兩個人,
成了渡鶴樓的禁戲。
除非太子親點。
太子會包下頂樓的雅閣,曲調從戌時響到寅時。
樓裡的姑娘和阿娘說:「從頭到尾,隻聽見太子一人的笑聲。」
我翻過戲本,講的是叛將跪降敵國的舊事,詞曲平平。
爹爹和那女戲子,究竟在怕什麼?
6
我合上戲本,頭痛欲裂。
「渡鶴樓的營生都有哪些?」
阿娘說:「搭臺唱戲,貢酒賣笑,偶爾替太子辦些雜差。」
我指尖一顫,想起樓裡姑娘的竊竊私語。
太子常包下雅間,在裡面歇斯底裡地笑。
「阿娘,查查太子都讓渡鶴樓辦些什麼差事。」
第二日,阿娘帶來一張貨單。
我SS盯著上面一行朱批小字:「寅時送冰二百斤,
走西角門。」
三年前同阿娘進京時,遇見過一隊運硝石的馬車。
那時寒冬臘月,他們竟運了一車制冰的硝石進京。
而爹爹,也是三年前S的。
如今想來很是蹊蹺。
太子痴迷「折腰」,爹爹拒唱「折腰」。
這兩件事像兩條毒蛇,在我心底糾纏撕咬。
為查其因,我混入送冰雜役的隊伍中。
寅時三刻,太子府西角門霧氣彌散。
趁侍衛換崗,我潛入偏殿。
我找到一本「內廷記檔」。
爹爹的案子是太子審查的,上面一定有線索。
剛翻至「永和三年臘月初七」,外頭傳來陰惻惻的嗓音。
「那棺材裡的東西一眼也別去瞧,誰瞧了咱家就摳誰的眼珠子!」
是江公公。
靴聲逼近,冷汗浸湿了後背。
恰在此時,驟然響起一道悽厲嘶吼。
「我不要做瘦馬!你們這群瘋子!」
殿外頓時亂作一團。
我飛快地撕下了那頁記檔,撤出殿外。
那男子有幾分俊美,卻在廊下狀若瘋魔。
他披著頭發赤足狂奔,衣不蔽體,身上布滿血痕。
見自己被一群身著黑蟒衣的侍衛團團包圍,他放棄了掙扎,仰頭發出一陣怪笑。
那笑聲嘶啞尖銳,格外滲人。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S骨。」
「難怪那個西域人...」
寒光閃過,一柄利劍貫穿他的胸膛。
是江公公下的令。
他口吐鮮血,撐著口氣突然朝我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留下一句詭異的遺言。
「他在看著你。」
7
廊柱的陰影中,立著一道修長人影。
那人執著一把扇,扇骨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掌心。
噠。
噠。
噠。
每一聲都敲在我繃緊的神經上。
他緩步走至我跟前,繡著金線蟒紋的錦袍在夜風中輕晃。
我趕忙伏身行禮:「參見太子殿下。」
「把頭抬起來。」
扇尖挑起我的下颌,冰冷的觸感席卷全身。
剛對上他探究的目光,他倏地攥緊我的下巴。
力道大得幾乎讓我齒關發酸。
那雙狹長的鳳眸浮著玩味的笑意,像暗流湧動的深潭。
「有意思。」
「你是西域人?」
他松開鉗制,
忽然湊近,帶著龍涎香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
我屏住呼吸,壓下想要後退的本能。
「回殿下,家父來自西域,家母是中原人。」
太子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扇骨,忽然用扇尖貼抵住我的下巴。
冰冷的扇骨順著頸處緩緩下移。
力道不重,卻讓我背脊發寒。
「退下吧。」
直到退出院門,我仍能感覺那道目光如附骨之疽般黏在我背上。
轉角處,響起江公公又尖又細的嗓音。
「太子,有人進過偏殿。」
8
離開太子府後,我的心跳仍如擂鼓,掌心黏膩一片。
說不清何故,太子身上寒氣,像是S人堆裡養出來的。
我尋了處僻靜角落,展開那頁記檔。
「永和三年臘月初七,
太子別院。太子親改折腰新本,優伶柳某抗命不演,罰冰窖思過。」
「子時突發癔症,驗為酒毒攻心,著按『瘦馬』例處置。耗冰磚二十,啟用琉璃椁,著啞僕每日理容。」
永和臘月三年初七,正是爹爹貪杯跌進燭火那日。
想必這優伶柳某便是那女戲子。
渡鶴樓的姑娘說太子每次去那兒隻聽「折腰」。
戲本我翻閱多次,根本找不到什麼端倪。
原來他們拒演的,是太子親自改編的新本。
我總覺得,新戲本藏著什麼秘密。
每日耗冰二百斤,琉璃椁,理容。
這些字眼在我眼前扭轉成恐怖的畫面。
這琉璃椁一定藏著東西。
不,是人。
一具每日需二百斤冰保鮮的屍體。
若我猜得沒錯,
應該是那女戲子。
可太子為何要保存那具女屍呢?
還有太子府上的瘋男,他說不要做瘦馬。
也就是說,渡鶴樓每月初二消失的那些男工,是送到太子府上的。
他提起的西域戲子,會是爹爹嗎?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腦中炸開——
這出「折腰」,會不會本就是用S人排的戲。
9
所有線索都指向太子府,可我找不到進去的法子。
阿娘問:「平兒,在義莊驗幾具屍體了?」
「兩百八十七具。」
三日後,太子府抬出十三具蓋著白布的屍首。
太子府的瘟疫來得又兇又急。
是阿娘在渡鶴樓每日運的冰上動了手腳。
我系緊仵作面巾,
踏入這疑點重重的府邸。
太子府大門緊閉,屍首橫陳廊下,師父要就地驗屍。
我在驗屍前要喝的蒼術酒裡下了小劑量的蒙汗藥。
三息之後,他栽下了。
順著西南角的冰靴踩出的湿痕,我找到了冰室。
寒氣像毒蛇般往骨頭縫裡鑽。
琉璃椁靜靜矗立在冰室中央,像口棺材。
椁中躺著個身著戲服的女子,白布覆面,水袖垂落。
我掀開白布時,她的手腕猛地彈起。
青紫色的指甲劃過椁壁,發出刺耳的吱聲。
太滲人了。
她的手指修長,骨節比尋常女子分明,手腕處有深褐色的勒痕。
腳踝和脖頸處也有同樣的勒痕,痕跡走向完全一致。
邊緣結著冰晶。
用銀針挑開她耳後的發絲時,
一層半透明的膠皮微微翹起。
她居然被易容了!
我的心跳驟然停滯,腦袋嗡嗡作響。
那些零碎的線索在我腦海中串聯起來,像鐵鏈般鎖住了我的喉嚨。
我的銀針已刺入膠皮邊緣,卻突然僵住。
那琉璃椁的冰面上,有張慘白的臉正貼在我背後。
他模仿我撕扯的動作,嘴角比我多了半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