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也沒再怄氣,端起菜來就往嘴裡塞。
很快,面前的菜空了一大盤。
我悄悄觀察著他們的反應。
沒有人責怪我。
我扯起嘴角,想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眼淚卻先一步落了下來。
我低下頭,害怕他們嘲笑我。
外婆卻還是發現了我的哭泣。
「宇星,你怎麼了?」
我突然覺得丟臉,擺擺手:「沒什麼。」
宋河卻突然開口:「她被感動了。」
「平時肯定沒人對她這麼好。」
我憤怒地抬起眼睛,宋河未察覺般吃著飯。
「我當初不也一樣麼?」
我愣了一瞬,止住了反駁他的衝動。
外婆也說不出話了。
客廳裡沉默得令人心慌。
13
宋河吃完飯,頭也不回地上樓去了。
我正想詢問外婆有關他的事情。
宋河又三步兩步地跑了下來。
遞給我一個半新不舊的小箱子。
「酒精、紗布、藥膏都有,你先用著吧。」
丟下這句話,他邁著大步上樓去了。
在我詫異的目光下,外婆低聲說了一句:
「用吧,給你了就是你的。」
次日,我穿著長袖長褲去上學。
幸好傷痕都不在臉上。
不然我根本無法面對班主任和同學們的目光。
一連幾天,我坐在班上,享受著以往當作尋常、如今卻無比奢侈的氣息。
心中有一股劫後餘生般的澎湃。
回家之後,我迫不及待地跑回屋子。
卻被床上幾件新衣服吸引了。
款式老氣,不是年輕女孩子會喜歡的,卻一看就知道是精心挑選的。
我微微一笑,摟著衣服撲倒在床上。
興奮地打了幾個滾。
高二的課業很繁重。
寫作業到深夜,我聽見門外傳來走路的聲響。
14
我打開門,看見宋河正準備上樓。
宋河轉過頭,深邃的眼睛裡滿是疑惑。
「有事找我?」
原本是沒事的,可既然對方已經問了,我就順勢將自己的疑問說了出來。
「你每天早出晚歸的,不用上學嗎?」
「我休學了。」
「為什麼?」
「沒錢,先得掙錢活下來,再說其他。」
「你是幹什麼的?
」
「什麼都幹。」
什麼都幹?
我本能地後退幾步,害怕地望著他。
我早就覺得,宋河眉目中總縈繞著一股桀骜不馴的意味。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宋河迎視著我的目光,嘴角掠過一抹笑意。
「到處打工,不是你想的那樣。」
「哦。」我喃喃道。
不是流氓就好。
「還有事?」宋河用胳膊支在扶手上,一手託著下巴。
「你家裡人呢?」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宋河滿不在乎地看著我,「我爸媽都去世了。」
「哦,」我垂下眸子,更尷尬了,「不好意思。」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宋河不知道何時走到我面前,「又不是什麼大事。」
「我爸在一場車禍中去世,
我媽受不了打擊,帶著我跳河自S,結果她S了,我活下來了。」
「這就是我的故事,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嗎?」
我知道在這種時候,要說點安慰的話,可是大腦像是僵住了,一句話也想不出來。
隻能胡亂扯出一句:「你媽媽真的很愛你爸爸。」
「是的,她愛他,她隻是不愛我。」
宋河垂下睫毛,整個人有股說不出的落寞。
我心底有股憐愛感蠢蠢欲動。
宋河察覺到我的目光,扯扯嘴角。
「別心疼我,你沒比我好到哪裡去。」
我一下子無話可說,的確,雖然很難聽,但他說的是實話。
看著他平靜的神色,我忽然起了個報復的心思。
「我知道你的秘密,你就不怕我借機傷害你嗎?」
「不怕,
外婆已經把你所有的底細都告訴我了。」
我咬著牙,氣得跺腳。
「外婆這個大漏勺。」
宋河撲哧一聲笑了。
或許他的笑實在太有感染力。
我也跟著笑了起來。
15
周六這天,我和外婆商量,要給宋河準備一桌大餐。
平日裡都是宋河做好飯,放在冰箱。
我們隻需要熱一熱。
長時間下來,我們的感激簡直無法言表。
外婆廚藝實在不好,我隻好接過這個任務。
想起宋河平常會看看菜譜再做飯。
我三下兩下地跑上樓,拿了一本菜譜下來。
再按照菜譜,一步步地做好菜。
宋河回到家時,看見的就是那一桌擺放得亂七八糟,卻用盡我心血的飯菜。
他愣住了,微微揚了揚眉。
「犒勞我的?」
「對!」我和外婆齊齊點點頭。
宋河深吸一口氣,眼睛閃爍著亮光。
「謝謝!」
三個人都很開心。
可當我們真正開始吃飯,臉色就變得不那麼好看了。
似乎是鹽放多了,所有的菜都齁鹹。
我垂著頭,一口口嚼著自己做的菜。
不敢抬眼看。
宋河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算了,以後廚房還是交給我吧。」
外婆噴出一口飯,忍不住放聲大笑。
我嘟囔著,有點不服:「隻是一次嘗試,又不代表什麼。」
外婆笑著拍拍我的腦袋:
「別狡辯,我一看就知道,你是遺傳了我。
」
宋河極力控制,嘴角還是不斷地上揚。
我鼓起嘴,重重地哼了一聲。
於是,他們笑得更大聲了。
16
次日清晨,院門被敲得震天響。
我興衝衝地跑去開門,卻在看清對方面孔時愣在原地。
母親望著我,依舊是一副不耐煩的神情。
「耍孩子脾氣耍了這麼久,也該鬧夠了吧?」
我沉下臉,防御似的看著她:「什麼意思?」
「跟我回去。」母親甩下這句話,就來伸手拉我。
我冷冷地笑笑,「回去幹什麼?去被那個男人欺負嗎?」
「那天他喝醉了,又不是有意的。」母親拿出她那套慣用的說辭。
我直勾勾地看著母親:
「不管他是不是有意的,
對我造成的傷害是既定事實,我不會跟你回去,我又不是沒有地方待。」
「你想靠你外婆,」母親撐著腰,不屑地扯扯嘴角,「她連我都不要,怎麼會要你?更何況,她一個年近七十的老人,你好意思花她的錢?」
「我就願意讓她花我的錢。」外婆突然走了出來,扯著嗓門大喊。
「媽——」母親的氣勢弱了下去,怯怯地喊了一聲。
「別叫我媽。」外婆嫌惡地甩甩手。
母親的神色頓時變得無比兇狠,「我的女兒,我還不能帶回去了?」
我嗤笑一聲,「因為我不在,家裡沒有受氣包,那個男人的脾氣就隻能發在你身上,所以你要把我找回去,是這樣嗎?媽,你太自私了。」
母親瞪大了眼睛,「原來你就是這麼想我的?」
「我要是自私,
你爸去世的時候,我大可以拋下你,但是我沒有,我把你帶走,帶著你改嫁,帶著你在徐俊手底下討生活,我生你養你,讓你上學,還欠了你的是嗎?」
「你不欠我的,」我一字一句地說,「可我也不欠你的,這麼多年你們怎麼欺負我,我都忍了,可到後來,我已經忍無可忍,媽,你放過我吧。」
「你是我生的,」母親咬牙切齒,「你就得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我就要留在這兒。」我的聲音無比篤定。
「你……」母親還想說什麼,一個慵懶的聲音忽然開口打斷了她。
17
宋河快步走到我身旁,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阿姨,尊重別人的意見不難吧,她已經說了不想回去,你又何必強迫呢?」
宋河身材高大,
又極具壓迫感。
母親不禁後退了幾步。
隨即,她露出輕蔑又帶著點恍然大悟的神情:
「呵,原來如此,整天不回家,就是跟這個野男人鬼混去了吧。」
「媽,你都不管她的嗎?」
外婆氣得滿臉通紅:
「一張嘴就是噴糞,這麼多年的老毛病還沒改掉!」
「外婆,」我攔著外婆,內心竟然無比平和,「不用和她爭,在這裡她隻能罵我兩句,在那個家裡,我連安全都保證不了。」
「誰好誰壞,不是憑她一張嘴就能決定的,我是什麼樣的人,我自己清楚,輪不到她來說。」
母親得意的神色僵在了臉上,看上去十分滑稽。
宋河「啪」的一聲關上了門。
「懶得和她廢話。」
他轉過身,
衝我和外婆招招手。
「回家了。」
18
以母親的性格,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這點我清楚。
可我沒想到,她的幫手會來得這麼快。
繼父站在院門口,堆著近乎諂媚的笑容。
趙宇豪站在他的身後,臉上有幾分憔悴。
我伸手想關上大門,繼父卻擠了進來。
他伸手勾住我的胳膊:
「哎,宇星,別啊,我是來道歉的。」
我甩開他,掃視了他一眼:「有話快說,別在那裝模作樣了。」
繼父臉上的笑消退了下去:
「既然這樣,那我就直說了。」
「我養了你這麼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最近,我認識一個投資人,他們家很有錢,有個兒子,
眼看著三十歲也不找對象。」
「我尋思你的年紀正合適,就商量著把你嫁過去。」
我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你要臉嗎?」
繼父的臉色不善:「怎麼?以前我養著你這個拖油瓶,現在輪到你報答我,你就想賴賬嗎?」
我扯開一個嘲謔的笑:
「你和我媽結婚以前不知道她有一雙兒女嗎?有人逼你和她結婚嗎?沒有,你是自願結的婚,你沒有資格用這個當借口決定我的未來!」
趙宇豪皺皺眉,臉上滿是不贊同的表情。
繼父的聲音猛地抬高:
「那你是不聽我的話了?」
「對,」我點點頭,「我沒有義務聽你的話,我和你毫無關系,你沒有資格管我。」
繼父握緊拳頭,獰笑著靠近我:「好,你現在長本事了。」
趙宇豪站在身後,
渾身顫抖,一動也不敢動。
我望著繼父,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在他揮出拳頭時,輕輕地喊了一句:
「宋河。」
話音剛落,宋河從門後衝上來。
一拳砸在他的臉上。
繼父身子搖了搖,臉上頓時生起一大塊淤青。
「你——」繼父抬起下巴,仍然想要罵人。
宋河站在我身旁,似笑非笑地盯著他。
繼父站在對面,比他矮了半截。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
他左顧右盼,似乎希望找到什麼趁手的東西。
宋河聲音帶著一絲調侃:
「你覺得這裡會有你想要的東西嗎?別忘了,這裡是宇星的地盤。」
宋河抬起手,作勢又要打一拳。
繼父不S心地閃躲了一下,眼中燃燒著屈辱的火焰。
他擺擺手,衝趙宇豪大喊:
「我們走!」
趙宇豪聞言,跟著走了兩步,卻又停下來看著我。
「宇星......」
我凝視著他,默不作聲。
「宇星,」他有些感傷地垂下眸子,「我知道你很難,但我和媽也不容易,不要記恨我們。」
我沉聲反駁,「我是被犧牲的那個人,我憑什麼不能記恨你們?」
和趙宇豪的談話最終不歡而散。
19
等他們走後,那股壓制已久的疲憊湧入我的腦海。
我頓時頭昏腦脹,倒頭就睡。
迷迷糊糊地入了夢。
夢中,父母牽著我和哥哥的手,悠哉地往前走。
走著走著,
握著我的那隻手忽然拼命用力。
我驚慌地抬起頭,沒有看見父親,卻看見繼父那張醜陋的臉龐。
我尖叫著甩開了他的手。
大聲喊了一句:「媽媽。」
母親卻眼神冷淡,在遠處遙遙地望著我。
我病了,這病將我困在房間,無論如何都無法走出去。
外婆替我請了假。
明明隻是普通的感冒,我卻一天比一天消沉。
某天清晨,我的眼睛眯開一條縫。
卻看見宋河俯頭凝視著我。
「這麼躺著很舒服吧?」
「這樣就可以不用去面對那些惡心的人和事了。」
我默不作聲,沒想好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