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你是不是存心不想管你侄女的S活！」
「你回不來，先去找你的朋友同事借點錢啊。」
「網上借也可以，不管怎麼樣，快點把錢轉給你哥」
我媽的哭喊聲隔著電話都顯得格外刺耳。
「我這邊信號不好，先掛了。」
我不等他們再說什麼，幹脆地切斷了通話。
我借口出差，一通電話沒接，我媽就每天給我發數十條短信。
每天晚上，我會開機看一眼，一條不回復，像看一出與我無關的荒誕劇。
大概過了一周，我媽的短信風格變了。
不再是哭求，而是充滿了怨氣和爭吵的細節。
「醫生又來催了，說月月的情況在惡化，再不動手術，就算將來做了，
恢復效果也會大打折扣。」
「你哥那個廢物！現在知道急了！天天在家裡衝我跟你爸發火！」
「今天他又跟你嫂子吵起來了，怪你嫂子非要給月月用什麼偏方，才耽誤了最佳治療時間。」
「你嫂子哭著說，還不是因為他把錢都輸光了！家裡要是有錢，誰願意去信那些東西！」
看著這些文字，我能想象出那個家裡雞飛狗跳的場面。
又過了兩天，手機的短信提示音在深夜裡響起。
我拿出來看，又是我媽發的。
隻有一句話。
「你嫂子去籤字了。」
沒有前因，沒有後果，就這麼一句幹巴巴的陳述。
我卻能讀懂裡面的全部信息。
我哥不願意，我爸媽舍不得，那麼，就隻能是我那「賢惠」的嫂子了。
5
侄女的手術定在三天後。
我終於以為能有幾天安寧日子，直到嫂子的電話打了過來。
「卡是空的！你哥把錢都弄哪去了！」
「這就是你那個好哥哥！現在醫院說不交錢就不給手術，月月怎麼辦！」
電話那頭亂作一團，有護士的勸阻聲，還有侄女被嚇到的哭聲。
我沒說話，靜靜地聽著。
很快，電話被我哥搶了過去，背景音裡，嫂子的哭喊變成了模糊的咆哮。
我哥的聲音很低，像是喉嚨裡卡了一塊石頭。
「妹妹，你再幫哥一次，就這一次。」
我問他錢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
然後，我聽見「噗通」一聲，他好像跪下了。
「我對不起月月……我對不起你們……」
他開始哽咽。
「我昨天晚上……沒忍住，我想著能多贏一點，把之前欠的都還上……我……」
他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又是賭球。
他把給女兒救命的錢，全投進了那個無底洞，輸得一幹二淨。
「我沒有錢。」
我掛了電話。
我知道，他們跪求醫生也沒用。
醫院不是慈善堂，規定就是規定，沒人會為我哥的愚蠢和貪婪破例。
果然，沒過多久，我哥和嫂子徹底吵崩了。
嫂子在家庭群裡發了一條語音，歇斯底裡地吼。
「日子沒法過了！月月要是不能手術，我們就離婚！你和你那一家子爛人過去吧！」
第二天我剛到公司，
就看見門口圍了一圈人。
我爸媽正坐在地上，我媽拍著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嚎。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養出這種鐵石心腸的女兒啊！」
「親侄女等著錢救命，她躲在這裡不見人啊！」
我爸在一旁幫腔，對著圍觀的同事拱手作揖。
「各位都是有孩子的人，評評理，哪有見S不救的親姑姑啊！她就是不想管我們一家老小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表演，像在看一出與我無關的鬧劇。
他們就是這樣，用「孝心」和「親情」當繩索，把我捆得動彈不得。
每一次我稍有遲疑，換來的就是更難聽的咒罵和更決絕的逼迫。
我早有準備，揮揮手，兩個穿著制服的保安穿過人群，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爸媽。
「公司是辦公的地方，請你們出去。」
保安動作很標準，就像在處理兩個醉酒後撒潑的酒鬼。
他們的表情是例行公事般的漠然，這種漠然比任何鄙夷都更具S傷力。
我媽的頭發亂了，嘴角咧開一個難看的弧度，哭喊著我的名字，控訴我的不孝。
我爸則把所有惡毒的詞匯都堆砌在了一起，唾沫星子噴在锃亮的地磚上，留下一點轉瞬即逝的痕跡。
他們被拖拽著，雙腳在地上劃出兩道不情不願的痕跡，直到消失在電梯口。
我的手機鈴聲，在此時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是我哥。
我走到窗邊，按下了接聽鍵。
「你挺能耐啊。」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讓人把爸媽從公司裡趕出去？臉都讓你丟盡了！
」
「是你先把臉丟在賭桌上的。」
我平靜地回答。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接著是一聲冷笑。
「你不是說你出差了嗎？我問了你們公司的人，你上周根本沒出差安排。」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你以為你搬出去就沒事了？我告訴你，你是我妹妹，你這輩子都別想甩掉我們！我已經知道你住哪了。」
「你想幹什麼？」
「你等著。」
他沒給我再說話的機會，直接掛斷了電話。
窗外的陽光很好，但我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順著脊椎一路爬到後腦。
我請了半天假，收拾東西準備再去酒店躲幾天。
剛走出公寓樓的大門，一道黑影就從旁邊的綠化帶裡撲了出來。
我哥他雙眼通紅，
臉上胡子拉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還想跑？」
他力氣大得嚇人，手臂像鐵鉗一樣箍著我。
「放開！」
我用力掙扎，但男女力量懸殊，我根本撼動不了他。
「月月現在隻有一次機會了，你必須跟我走！」
他的表情近乎瘋狂，拖著我就往路邊走。
那裡停著一輛半舊的白色面包車，車門「哗啦」一聲被拉開。
我甚至沒看清裡面有幾個人，就被他連推帶搡地塞了進去。
車門在我身後重重關上。
6
車裡光線很暗，一股煙草和劣質香水混合的怪味嗆得我直咳嗽。
我哥把我往前一推，我整個人失去平衡，跌進一個溫熱的懷抱。
我驚恐地抬頭，對上一張布滿皺紋和老年斑的臉。
是個老頭，頭發稀疏，一口黃牙，看我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
「人你看到了，」我哥指了指我，聲音急切，「錢呢？」
駕駛座的人遞過來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
我哥接過去，抽出裡面的鈔票，一張張地點了起來。
老頭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那隻手又幹又糙，皮膚像老樹皮。
「就是你？」
他咧開嘴笑，露出焦黃的牙齦，「長得還行。」
我猛地縮起身子，想要離他遠點。
「你……你們要幹什麼？」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哥點完了錢，把紙袋塞進懷裡，終於回頭看了我一眼。
「月月不能沒有這筆手術費。」
他指著那個老頭，
一字一句地說：「我已經把你賣給他了，二十萬。」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嗡嗡作響。
「他先給了十萬定金，」我哥的語速很快，像是在急著甩掉一個燙手的山芋。
「你乖乖跟他回山裡結婚，等事成了，他會把另外十萬打給我。」
「結婚？」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哥，你瘋了！我是你親妹妹！」
「親妹妹又怎麼樣？親妹妹就能眼睜睜看著我女兒去S嗎？」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了.
「是你逼我的！」
老頭的手開始不老實，順著我的肩膀往下滑。
我拼命掙扎，手肘狠狠向後撞去。
「哎喲！」
老頭吃痛，罵了一句髒話。
我趁機往車門邊上挪，
手摸到了門把手。
冰冷的觸感傳來，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力去拉。
門鎖了。
「老實點！」
老頭一把抓住我的頭發，把我拽了回去，狠狠掼在座位上。
我的後腦勺撞到車窗，疼得眼冒金星。
「大哥，你快點啊！」
我哥在一旁焦急地催促，「我得趕緊把錢給醫院送去！」
他看著我，眼神裡沒有一絲憐憫，隻有催促。
仿佛我不是他的妹妹，隻是他換取救命錢的一件商品。
他巴不得這場交易快點結束，好讓他拿到尾款，去拯救他的女兒。
老頭的手再次向我伸來，這一次，是衝著我的臉。
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7
車門發出被鈍器猛擊的悶響，
向內凹陷出一個誇張的弧度。
下一秒，在一聲刺耳的金屬撕裂聲中，整扇車門被人從外面用蠻力踹開，重重地撞在車身上，又彈了回來。
冷風裹挾著城市的喧囂灌入車內，我哥臉上得意的笑容僵住了。
幾個穿著制服的身影堵住了門口，其中一個探身進來，目光如炬，在我臉上掃過，然後落在手機屏幕上。
「警察！裡面的人不許動！」
我哥試圖用身體擋住警察的視線，嘴裡還在虛張聲勢地叫嚷。
「你們幹什麼！這是我們的家事！」
他伸手想去關那扇已經扭曲變形的車門，一隻手鉗住了他的手腕。
隻聽見他痛呼一聲，整個人被從車裡拽了出去，像扔一個破麻袋一樣被按在地上。
手銬清脆的咔噠聲，是他這場鬧劇的休止符。
另一個警察快速進入車內，
將那個還搞不清狀況的老頭也控制住。
我解開安全帶，拿著手機，平靜地跨過變形的車門，站到外面。
從我決定出門的那一刻起，手機的直播功能就一直開著。
鏡頭對著我自己，也對著周圍的一切。
我哥氣急敗壞地衝過來，抓住我的胳膊，將我粗暴地拖向那輛破舊的面包車。
他猙獰的表情，我媽和我嫂子在旁邊煽風點火的言語，我爸冷漠的注視，以及那個老頭猥瑣的打量……
全部，一帧不落地，被直播了出去。
此刻，我手機屏幕上的直播間裡，在線人數已經跳到了一個恐怖的數字。
彈幕像瀑布一樣刷新，幾乎覆蓋了整個畫面。
「臥槽，實時上演《今日說法》？」
「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
還是親哥？這家人瘋了吧！」
「主播快跑！已經報警了！定位發給警察了！」
「這熱度，直接衝到全網第一了。」
我將手機屏幕轉向被按在地上的我哥。
他看到那不斷滾動的彈幕和飛速上漲的觀看人數時，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眼神裡最後一點兇狠也變成了徹底的恐慌。
他終於明白，不是巧合。
證據確鑿，連狡辯的機會都沒有。
8
警察將我哥和那個老頭一並押上警車。
周圍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群眾，閃光燈亮成一片。
就在警車即將啟動時，我爸媽瘋了一樣衝了過來，張開雙臂攔在車前。
我媽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撒潑打滾，拍著大腿哭天搶地。
「警察同志啊，你們不能抓我兒子啊！
他是我唯一的根啊！」
「你們抓錯人了！該抓的是她！」
我爸指著我，脖子上青筋暴起。
「都是這個白眼狼！我們養她這麼大，她反過來害我們全家！她就是想逼S我們！」
他們的表演很賣力。
可惜，直播鏡頭忠實地記錄了一切。
負責現場的警察聽完我的簡單陳述，又調取了直播錄像，臉色變得鐵青。
他對著對講機說了幾句，很快，又有兩名警察過來。
「根據報案人提供的證據，你們涉嫌合謀綁架、非法拘禁，已經構成共犯。」
警察的語氣不帶任何感情.
「還有你，」他指向一旁早已嚇傻的嫂子，「教唆、協助，一個也跑不了。都跟我們走一趟,把事情說清楚。」
我媽的哭聲停了。
我爸指著我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他們眼睜睜看著警察走向自己，臉上的表情從蠻不講理的憤怒，變成了無法置信的呆滯。
警車最終還是開走了，帶走了我完整的「家人」。
這件事在網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公司為了避開風頭，也為了保護我，迅速批準了我之前提交的外派申請。
讓我即刻出國常駐，所有手續加急辦理。
臨走前，我去了趟醫院。
在醫院躺了這麼久,小侄女瘦得隻剩下一副骨架.
那雙曾經還算有神的眼睛，如今蒙著一層灰翳，看東西的時候,眼珠總是不自覺地亂動，無法聚焦。
大概是聽到了腳步聲，她摸索著朝門口的方向望過來。
「姑姑？」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期盼。
我沒做聲,
就站在門口。
她等不到回應,有些急了，掙扎著想坐起來。
「姑姑，你救救我……我不想當瞎子……」
「我眼睛好疼，醫生說再不做手術就看不見了。」
「我爸媽他們都去哪了？為什麼還不給我交錢……」
她斷斷續續地哭著,伸出手在空中亂抓，試圖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我救不了你。」
我終於開口,聲音平靜。
「當初我救過你。」
「你現在已經沒機會了。」
她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似乎沒聽懂,又似乎全都聽懂了。
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最後,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哭聲裡是純粹的絕望。
我沒有再多停留一秒，轉身就走。
在走廊盡頭，我遇到了她的主治醫生。
他叫住我，遞給我一張化驗單,神情疲憊又無奈。
「你是她姑姑吧？有件事，我還是得跟你們家屬說一下。」
他嘆了口氣。
「這孩子的眼睛，這輩子都不可能痊愈了。」
「最好的結果，也隻是保留⼀點微弱的光感。」
我捏著那張輕飄飄的紙,點了點頭：「知道了，謝謝醫⽣。」
走出醫院大⻔,陽光有些刺眼。
我打車去了機場。
坐在窗明幾淨的候機大廳⾥，我拿出手機,刪掉了所有社交軟件，拉黑了所有不想再聯系的號碼。
然後，我給自己訂了一張飛往海島的頭等艙機票。
廣播⾥傳來催促登機的甜美⼥聲。
我站起⾝，拉著⾏李箱，走向登機口。
透明的玻璃窗外,一架巨大的⻜機正靜靜地等待著。
我將登上它，飛往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去享受陽光、沙灘和⾃由的空氣。
⾄於那些被我拋在身後的人,會在⾼牆之內度過怎樣悔恨的餘⽣，我的⼩侄⼥又將在⿊暗中如何掙扎,那都與我⽆關了。
我的⼈生，從這一刻起，才算真正開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