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司談成了個大單。


 


慶功宴上,領導問我和江月集團的小靳總有沒有私交。


 


我猶豫了一瞬,沒有說話。


 


領導察覺不對,笑著否認:


 


「也對,我看你平時背的都是假包。」


 


「怎麼可能認識這麼有錢的大老板?」


 


但其實。


 


我在靳樾還是窮光蛋的時候就認識他了。


 


1


 


同事小何站出來幫我說話:


 


「梁經理你懂什麼?」


 


「用真錢買的就是真包!」


 


桌上的人都善意地笑起來。


 


我也跟著彎了彎嘴角,沒解釋。


 


我的包隻有今天背的這一隻是假的。


 


其他都是真的。


 


不過不貴,大多都是二手或者基礎款,一兩萬就能拿下。


 


那是我拿到兩百萬分手費後,做過最叛逆的事情。


 


就當是……靳樾買給我的吧。


 


從前我們擠在便利店吃泡面時,他總說以後有錢了,一定給我買好多好多名牌包,讓我隨便背。


 


隻是因為現在上下班都是走路,工資也就幾千塊。


 


梁修認為我的包是假的也正常。


 


畢竟我這一身不過三四百的行頭。


 


真包背起來也像假的。


 


梁修因為談成了合作,高興之下多喝了幾杯。


 


他興致勃勃地問我:


 


「明虞,以你的形象和能力,完全可以留在大城市發展,你剛來我們公司的時候,我還覺得屈才了。」


 


「所以我也挺好奇的,當初為什麼選擇來我們這個小公司上班?」


 


「還是個從前臺做起。


 


確實。


 


南城是個小縣城。


 


我能找的工作選擇不多。


 


梁修的這家助農傳媒公司,主要就是拍視頻宣傳本地特產,掛鏈接賣貨。


 


給我開的工資,從一開始的三千五漲到了五千。


 


現在梁修問我為什麼來公司。


 


除了當初因為離家近,工作輕松沒有什麼壓力外。


 


還因為他是個負責的老板。


 


梁修從不強制加班,也不會給下屬灌酒,反而總是自己喝多。


 


就像現在這樣。


 


同事們也都很溫暖認真。


 


剛畢業的小何工作時認真帶著衝勁,下了班也會帶著她的小玩偶到處拍照。


 


和一群熱愛生活的人共事,生活工作都穩定。


 


為什麼不呢?


 


我笑著說出自己的真心:


 


「因為你們都是很好的人。


 


周遭的人被我誇得不好意思。


 


有人開始玩梗:


 


「那明虞姐,你是上一份工作開心還是這一份工作開心啊?」


 


「哎呀,講前一份工作有什麼意思,明虞姐,不如講講前任!」


 


「我先來!我的前任她是……」


 


「滾滾滾,你那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誰愛聽啊!」


 


大家笑成一團。


 


他們既是工作伙伴,也像是摯友。


 


不知道是誰喝醉了,口無遮攔起來:


 


「咱們甲方公司的靳總好像也是南城人,上回對接的時候,還特意問了我虞姐的消息呢!」


 


「虞姐,這小靳總不會真是你的前任吧?」


 


小何連忙上去捂住他的嘴:


 


「就你八卦!」


 


「給你剝了小龍蝦還堵不上你的嘴是吧!


 


這個話題被隨便揭了過去。


 


散席時,梁修醉得有些不省人事,還張羅著轉場去唱歌。


 


大家都能理解他的興奮。


 


和江月集團談成的這筆單子,能讓南城很多低保農戶都過個好年。


 


出於安全,小劉幫梁修叫了代駕。


 


回家的路上,何月湊到我身邊說:


 


「虞姐,我真覺得你這個包款式挺好看的,能不能給我發個鏈接?」


 


我愣了一瞬,隨即笑笑:


 


「這個是很多年前在攤子上買的。」


 


「現在估計沒有了。」


 


這隻包是靳樾沒錢的時候送我的。


 


那時他還不認識什麼奢牌,隻覺得這個顏色百搭襯我,也不想讓我總背著洗得發白的帆布包。


 


我就一直用到了現在。


 


想起剛才飯桌上有人說,

靳樾問過我的事情。


 


心中難免燃起些悸動。


 


我搖了搖頭。


 


讓自己不要再亂想。


 


他現在是江月集團的繼承人。


 


怎麼可能再回南城?


 


靳樾響應號召幫助南城進行農產品推廣,和我們公司合作純屬巧合,更不可能是為了我。


 


何況我們分開得並不體面。


 


我近乎羞辱地向他要了兩百萬分手費。


 


十一月的風打在臉上。


 


冷的人打了個寒顫。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


 


鬼使神差地點開聽歌軟件。


 


下意識的搜了一下靳樾很久以前用的網名。


 


他的主頁真的跳了出來。


 


點開他賬號最近一周的聽歌排名。


 


他把一首沉鬱傷感的失戀情歌聽了一百多遍。


 


2


 


作為前臺,我的工作簡單輕松。


 


登記信息,接待來賓。


 


給發財樹澆澆水,偶爾配合小何他們拍視頻。


 


昨晚沒睡好,午休時間,我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迷迷糊糊間,聽見有人敲了敲我的桌面。


 


我強撐著困意抬起頭:


 


「您好,現在是非工作時間……」


 


話沒說完,就卡在了喉嚨裡。


 


靳樾一身黑色西裝,比幾年前更成熟冷峻。


 


他身邊的男秘書臉上揚著公式化的笑容,衝我開口:


 


「這位是江月集團的靳總。」


 


「公司決定從京市過來考察一段時間,再決定是否與貴司籤訂正式合同。」


 


靳樾的目光掠過我,沒有停留。


 


視線交錯間。


 


我沒出息地先亂了陣腳。


 


我連忙踩上放在旁邊許久不穿的高跟鞋,領著他們去了接待室。


 


會議進行了整整兩個小時。


 


靳樾率先走出來,西服外套隨意掛在臂彎,襯衫袖子挽起,露出半截線條流暢的小臂。


 


梁修陪在一旁,挨個給他介紹公司寥寥二十來個員工。


 


輪到我時,梁修笑著介紹:


 


「靳總,這是我們公司的前臺,明虞。」


 


靳樾點了點頭,目光終於落在我臉上,聲音平淡無波:


 


「嗯,我知道。」


 


此話一出。


 


眾人面上的表情都變得微妙。


 


我則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梁修到底是經理,很快調整為工作狀態,積極和甲方約飯:


 


「靳總,

您難得回來一趟。」


 


「不如今晚咱們找個地道特色菜館……」


 


靳樾打斷他:


 


「晚飯的事情,和陳秘書對接就行。」


 


他的視線重新鎖住我:


 


「梁經理,我還有些事情需要和明虞小姐單獨談談。」


 


梁修看了眼我突變的臉色,有些為難。


 


我知道,梁修是想幫我拒絕靳樾。


 


但我不想因為個人原因影響到公司的單子。


 


畢竟是梁修和全公司的伙伴好不容易爭取過來的成果。


 


於是我深吸一口氣:


 


「好的靳總。」


 


我跟著靳樾重新走進了空無一人的會議室。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像一場無聲的啞劇。


 


我率先一步打破令人窒息的安靜:


 


「靳總,

如果您要談助農項目的細節,應該和我們項目經理……」


 


但靳樾向前一步,逼近我,聲音低沉:


 


「合同在考察期結束後會籤,工作上面我暫時沒有問題。」


 


「現在可以來談談我們。」


 


我的目光掃過他骨節分明的手指。


 


上面戴著一枚簡潔的铂金戒指。


 


心口像被針扎了一下。


 


原本那一絲可笑的期待蕩然無存。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轉身想走。


 


「我們還有什麼好談的?」


 


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在我轉身的瞬間。


 


靳樾伸手,將我困在他與桌子之間的方寸之地。


 


他的嗓音聽起來異常平靜。


 


我能清晰地聽見胸腔裡傳來並不平穩的心跳。


 


他垂眸看著我:


 


「這就是你當初說的更好的前途?」


 


「為了一個幾千塊錢的工作,就可以毫不猶豫地離開我?」


 


我艱難地抬起頭,想推開他,卻撼動不了分毫:


 


「靳樾,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和你沒有關系。」


 


「我們已經結束了……」


 


掙扎間。


 


腰不受力地往後一折。


 


不小心硌到了桌角,牽扯到了後腰。


 


我忍不住痛哼出聲。


 


他幾乎是立刻松開了我,眉頭蹙起,像是自責,輕輕嘆了口氣:


 


「你的腰到了冬天還會疼,是嗎?」


 


鼻尖瞬間湧上強烈的酸澀感。


 


我立刻調整呼吸,命令自己冷靜。


 


不能心軟。


 


恰在此時,手機響了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三個字:


 


俞青恆。


 


是我正在接觸的相親對象。


 


而靳樾,想必也找到了能陪伴他餘生的另一半。


 


我無視他審視的目光。


 


直接劃開接聽鍵。


 


電話那頭,俞青恆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清冷:


 


「明虞,今晚有空嗎,一起吃頓飯?」


 


在靳樾沉沉的注視下,我對著話筒,聲音盡量平穩:


 


「好。」


 


掛斷電話。


 


靳樾這才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男朋友?」


 


我點了點頭。


 


雖然我和俞青恆隻是見過一次面,彼此覺得條件合適的相親對象。


 


但既然是奔著結婚去的。


 


應該……也算吧。


 


靳樾卻輕輕地笑了。


 


他再次靠近一步。


 


氣息幾乎拂過我的額發。


 


「明虞,」


 


「你撒謊的時候,從來不敢看我的眼睛。」


 


3


 


我和靳樾認識十年,中間分開三年。


 


最了解我的人是他。


 


高中時期,我和靳樾是學校裡出了名的窮鬼。


 


他從小跟著收廢品的外婆生活。


 


我住校,每個月我媽會固定打來四百塊生活費。


 


有一次,許老師要收一百三十塊的資料費。


 


靳樾在辦公室裡猶豫了很久,最後找了個蹩腳的借口:


 


「老師,我覺得我不需要這份資料。」


 


許老師無奈:


 


「那上課講解題目你怎麼辦?


 


他的耳朵紅得發燙:


 


「我把之前習題冊上的題目再算一遍。」


 


老師嘆了口氣,沒再逼他。


 


這話恰巧被來送作業的隔壁班班長聽見。


 


他轉身就跟班上的人嘲笑:


 


「裝什麼清高,成績好就不用買資料了?」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等沒有人的時候走到靳樾身邊。


 


把身上僅剩的一百塊拍在他桌上,語氣裝得滿不在乎:


 


「別太感謝我。」


 


「我最看不得這群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其實那時我兜裡隻剩下這一百塊。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都得餓肚子。


 


後來是靳樾帶我回了他家,和他外婆一起吃了頓熱乎乎的飯。


 


高三最苦的那年。


 


兩人分吃一包方便面都能開心半天。


 


壓力大的夜晚,他就默默陪我在操場上走一圈又一圈。


 


苦中作樂,卻也覺得前路有光。


 


後來,我們真的考上了同一所大學,順理成章地在一起。


 


沒課的時候一起打工,端盤子,發傳單。


 


彼此依偎著取暖,總覺得日子不會一直這麼苦下去。


 


可這場名為貧窮的雨似乎永遠沒停。


 


畢業季,就業困難。


 


大三實習那年,有的人考公考研,有的回去繼承家業。


 


為了早日還清助學貸款,我和靳樾搬出宿舍,一起留在了京市工作。


 


因為通勤原因,我們各自分開合租,見面時間銳減,靠著電話維系感情。


 


我第一份工作是自媒體運營實習,為了省錢,我住在遠郊,通勤一兩個小時是常態。


 


加班到晚上十點是常態。


 


周而復始。


 


好不容易有個假期,我買了菜去他家。


 


推開門,卻看見裡面坐著一個陌生的中年女人。


 


她姿態從容,穿著羊絨大衣。


 


與我身上厚重棉服包裹的臃腫不同。


 


她的臉保養得極好,眉眼和靳樾的眉眼重疊。


 


都一樣的好看。


 


中年女人的聲音毫無波瀾:


 


「你剛出入社會,想闖一闖,媽媽不會阻撓你。」


 


「這些日子你應該也知道了,一個人在京市打拼有多舉步維艱。」


 


「還是好好考慮……」


 


「考慮什麼?」


 


靳樾的嗓音壓抑著憤怒,「要我認一個出生就沒見過面的人做爹?」


 


「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為了錢可以拋棄自己最親近的人?


 


「啪」一聲脆響。


 


靳樾媽媽站了起來,她甚至不必用手。


 


而是用價值不菲的手包,重重扇在了靳樾臉上。


 


「你以為我就想把你扔給外婆嗎?」


 


「你知不知道這個機會是我鬥了多少年才給你爭來的?」


 


「我等著你哭著來求我的那一天。」


 


有錢人面對問題似乎永遠從容。


 


她經過我身邊時,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我的購物袋上。


 


然後依舊保持著微笑。


 


什麼都沒說,卻又像什麼都說了。


 


靳樾站在陰影裡,看到我來了,他走過來抱住我。


 


頸間有湿意傳來。


 


我手裡的菜掉落一地,回抱住他。


 


在這個狹小逼仄的空間裡。


 


我們是彼此唯一的浮木。


 


我沒有問他關於母親的事。


 


靳樾系上圍裙去廚房做飯。


 


自從畢業之後為了生計奔波,我和他都雙雙瘦了十斤。


 


二十出頭的年紀,焦慮、彷徨、不安處處圍繞著我們。


 


卻學會了報喜不報憂。


 


我知道靳樾為了賺錢去做了銷售,站了一天很累。


 


他也知道我今天因為同事甩鍋,被領導臭罵了一頓。


 


卻默契地都沒有說出口。


 


夜晚,我們的呼吸相融。


 


靳樾身上有好聞的沐浴露味道,很清爽。


 


他細細吻過我的唇,動作很慢,生怕刮到我。


 


一番交纏後。


 


他像把玩珍寶一樣替我揉著發紅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