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嫁給陸淮舟的第五年,我偷偷在日記本上寫:「他今天又叫我晚晚了。」


 


這已經是他第 102 次喊錯名字。


 


直到我在他書房發現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和我有七分像,眼角有顆淚痣。


 


背後寫著:「林晚,S於 2018 年 5 月 20 日。」


 


那天,正是陸淮舟向我求婚的日子。


 


1


 


指尖觸到日記本冰涼的鎖扣時,我恍惚了一瞬。


 


五年了,這本厚厚的硬殼本子,幾乎記錄了我嫁給陸淮舟後的每一個日夜。


 


「咔噠。」


 


本子應聲而開。最新的一頁,墨跡還很新。


 


「四月十七,晴。他今天,又叫我晚晚了。」


 


筆尖在「又」字上停頓太久,洇開一小團墨跡,像個擦不掉的汙點。


 


我沉默地看著那行字,然後翻回前面,一頁,一頁。


 


「三月二十,陰。淮舟胃疼,煮了粥,他皺眉推開,下意識說晚晚從不放蔥。」


 


「二月十四,大風。他送了香根草味的香水,可我隻用玫瑰,我知道,那是晚晚喜歡的味道。」


 


「去年十月,雨。夢裡驚醒,他抱著我,聲音很啞:『晚晚,別走。』」


 


……


 


「結婚第一年,秋。他第一次喊錯,晚晚。我應了。」


 


指尖停在最初的那條記錄上,字跡因為年深日久,有些褪色,也或許是被那時不小心滴上的淚水暈開過。


 


第 102 次。


 


合上日記本,鎖好,放回床頭櫃最底層的抽屜深處,動作熟練得沒有一絲凝滯。


 


心口那片習慣了五年空洞麻木的地方,

今天卻突然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不算尖銳,但悶悶的,帶著一種遲來的鈍痛。


 


起身走到梳妝臺前,鏡子裡的女人眉眼溫順,長發垂肩,是陸淮舟喜歡的模樣。


 


隻是臉色有些蒼白,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五年婚姻,我活成了另一個女人的影子。


 


一個叫「晚晚」的影子。


 


起初不是沒有過期待。


 


商業聯姻,利益結合,我知道他不愛我,但總想著,日久天長,石頭也能焐熱吧。


 


何況,他待我其實不壞,物質上極大滿足,也從不在外拈花惹草,隻是客氣、疏離,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得見輪廓,觸不到真心。


 


直到那一聲聲無意識的「晚晚」,像細密的針,一點點扎破我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我試過小心翼翼地問:「淮舟,

晚晚是誰?」


 


他當時正在看文件,頭也沒抬,語氣平淡無波:「一個朋友。」


 


「很好的朋友嗎?」


 


他翻頁的手指頓了頓,終於抬眼看我,眼神沒什麼溫度:「過去很久了。」


 


那眼神裡的警告意味太明顯,明顯到我再多問一句,都是不識趣。


 


後來我就不問了。


 


真正讓我起疑的,是婆婆周婉的一次來訪。


 


她看著我插花的動作,忽然說:「你連低頭的樣子都像她。」


 


「像誰?」


 


周婉自知失言,很快轉移了話題。


 


但那個「像」字,像根刺扎進我心裡。


 


我開始留意陸淮舟的書房。


 


他有個上了鎖的抽屜,密碼我從不知道。直到他一次醉酒,我扶他回房,他含糊地念出一串數字:20180520。


 


這個日期我很熟悉。2018 年 5 月 20 日,他向我求婚的日子。


 


但我不認為一個連結婚紀念日都需要我或者助理提醒的人,會在喝醉酒時念著他向我求婚的日子。


 


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


 


我想起求婚那天的種種不對勁——他選的餐廳是本市最高的旋轉餐廳,可全程心不在焉;他拿出戒指時手在發抖;他說的不是「嫁給我」,而是「我們結婚吧」,像個完成任務的通知。


 


一切的一切全都串聯了起來,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可是我卻沒有去質問的勇氣。


 


我們本就是商業聯姻,對我而言,扮演好「陸太太」這個角色,打理他的日常起居,配合他出席必要的場合,在他偶爾需要時,提供一個溫順安靜的陪伴。


 


至於他透過我看的是誰,

不重要。


 


至少,我曾經以為不重要。


 


本該如此的。


 


直到今天。


 


2


 


下午,陸淮舟難得回來得早。


 


我正坐在客廳的窗邊插花,是新到的白玫瑰,花瓣上還帶著水珠。


 


他走近,帶著一身室外帶回的微涼氣息,從背後擁住我,下巴輕輕抵在我發頂。


 


我聞到了一股酒氣。


 


「在做什麼?」他聲音有些低,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疲憊。


 


「插花。」我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放松下來,繼續修剪花枝。


 


他靜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我手上,忽然說:「晚晚以前也喜歡這樣,安靜地插花。」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我修剪花枝的剪刀停在半空,然後,慢慢放下。


 


胸腔裡那顆東西,

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呼吸都有些困難。


 


他沒有察覺我的異樣,或許是根本不在意。他的手臂還環在我腰間,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說的卻是對另一個女人的懷念。


 


「是嗎?」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帶著一種抽離的麻木,「那她喜歡什麼花?」


 


「白玫瑰。」他答得很快,幾乎沒有思考。


 


說完,他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松開了我,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淡漠,「晚上有個視頻會議,不用等我吃飯。」


 


他轉身朝書房走去,背影挺拔卻疏離。


 


我看著那瓶剛剛插好的白玫瑰,嬌嫩的花瓣在窗外透進的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真諷刺,五年了,我竟然今天才知道,自己精心打理的,日日相對的,是他心上人最喜歡的花。


 


回想起當初,

我說想要在家裡養點花做裝飾,詢問他意見時,他也是像現在這樣,不假思索地道:「選白玫瑰吧。」


 


頓了下,他又說:「我喜歡。」


 


如今看來,欲蓋彌彰。


 


胃裡一陣翻湧。


 


3


 


深夜,別墅裡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陸淮舟的書房,我很少進去,因為他通常會在書房辦公,我怕打擾到他。


 


但今晚,某種執拗的、破釜沉舟的念頭驅使著我,擰開了那扇門的把手。


 


書房裡彌漫著他常用的雪松香薰的味道,冷冽而沉穩。


 


巨大的紅木書桌收拾得一絲不苟,如同他這個人。


 


目標明確——那個帶鎖的右下角抽屜。


 


那是我某次進去時,偶然看到那個抽屜開著。


 


而陸淮舟正坐在辦公桌前,

出神地看著什麼東西。


 


在被我弄出的動靜驚醒後,他下意識地將手裡的東西放回抽屜,並問我什麼事。


 


我聽出了他聲音裡的緊張。


 


而如今,我正對著那個密碼鎖。


 


20180520。


 


手指懸在密碼鍵上方,微微顫抖。


 


按下。


 


「嘀」的一聲輕響,鎖開了。


 


抽屜裡東西不多,幾份泛黃的舊文件,一支磨損的鋼筆,還有一個……倒扣著的相框。


 


心跳如擂鼓。


 


我深吸一口氣,伸手,將那相框拿了起來。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孩,穿著簡單的白色連衣裙,站在一片陽光燦爛的草地上,笑得眉眼彎彎。


 


她的臉,和我有七分相似。


 


一樣的眉眼輪廓,

一樣的唇形。


 


不同的是,她眼角有一顆小小的、褐色的淚痣,平添了幾分俏皮與生動。


 


那是我不曾有的。


 


她笑得那麼鮮活,那麼無憂無慮,仿佛能穿透照片,感染看到她的每一個人。


 


我幾乎能立刻確定,這就是「晚晚」。


 


手指僵硬地翻轉相框。


 


相框背後,沒有玻璃覆蓋,照片的背面,一行熟悉的、屬於陸淮舟的剛勁字跡,清晰無比——


 


「林晚,S於 2018 年 5 月 20 日。」


 


2018 年 5 月 20 日。


 


那一年,那一天。


 


我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陸淮舟約我在本市最高的旋轉餐廳見面。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他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容顏俊美依舊,

眼神卻似乎比平時更深沉,帶著一種我當時讀不懂的、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