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自邊疆回來那日,就知道自己要追夫火葬場了。


 


畢竟,當初是我為了前程,拋下的喻承恩。


 


可沒想到,喻承恩也太作了。


 


先是帶著義妹你儂我儂氣我。


 


又是春天要橘子,不然就不原諒我。


 


我千辛萬苦找到的東西,他轉頭丟給了義妹,還說一句「不知道誰把你慣壞的。」


 


偏偏每一次,我快要追不下去的時候,好兄弟都要來勸我:


 


「你讓讓他嘛,他是這樣的。」


 


我讓了一次又一次。


 


也接受了別人的理由:他隻是太在乎你了。


 


直到有天,我去了一趟明州,看著他寄給別人的奇珍異寶和字字真摯的書信。


 


這才知道,原來,他在乎一個人,不是這樣的。


 


從明州回來這天,未婚夫約我去踏青。


 


他把我給他做的紙鳶給了義妹,定情信物的手镯也被他戴到義妹的手腕上了。


 


他在等著我魂不守舍。


 


然後問我一句:「你是否知錯?」


 


1


 


喻承恩最恨被人拋棄。


 


所以,我從邊關回來後。


 


他恨我,厭我,處處刁難我。


 


許墨說,我這叫追夫火葬場。


 


我不懂是什麼意思。


 


青年便挑眉,折扇在手心磕了磕:


 


「辜負了別人真心的人。


 


「總要被好好虐虐。」


 


我懂了。


 


原來,這些日子喻承恩的所作所為,是為了虐我。


 


2


 


許墨是我和喻承恩的共友。


 


此次歸京,也是他站在喻承恩的身邊討伐我。


 


那日騎馬入城,

卻在街上遇到了帶著個姑娘逛街的喻承恩。


 


矜貴的小侯爺微微偏頭,隻當沒看見我。


 


倒是許墨,站在我近衛馬前,不閃不避:


 


「藺喬,我以為你這輩子都躲在邊疆,不回來了呢。


 


「怎麼,這會兒想起承恩了?」


 


許墨說,是我欠喻承恩的。


 


「當初明明快要成婚了,你卻不管不顧地離開。


 


「你明知承恩曾被拋棄過。


 


「你知道你剛走時,他夜夜輾轉不能入眠嗎?你知道他瘦了多少嗎?」


 


站在道旁的喻承恩卻不像許墨這般義憤填膺。


 


好像許墨為之伸張正義的人不是他似的,未等許墨說完,便帶人轉身離開了。


 


剛剛還在大聲嚷嚷的許墨瞬間像隻被掐住嗓子的鵝。


 


咳嗽了一陣之後,氣急敗壞地罵我:


 


「腦子壞了?


 


「快去追!追上去解釋啊!


 


「不想要你的未婚夫了,是吧?」


 


3


 


我在侯府門口等了一夜。


 


這才終於等到了披著露水歸家的喻承恩。


 


「承恩,」我說,「當初執意離開是我的錯,可……」


 


他不聽我解釋,徑直進門了。


 


好在隔日,譽王妃便辦了個賞花宴,邀請了所有的閨閣小姐和青年俊傑。


 


私下裡,譽王妃悄悄對我說:「到時候我託人傳話,把承恩給喊出來。你們兩個人的事,你好好說。」


 


這場賞花宴是特意為我和喻承恩辦的。


 


一切都是譽王妃的刻意撮合。


 


所以,那日我打扮得格外用心了些。


 


塗了京城最時興的胭脂不說,就連手腕上的傷痕也小心遮了。


 


等在王府荷塘邊,心情無比忐忑。


 


喻承恩肯定不好哄。


 


別看他金尊玉貴,什麼都不缺,可那顆少年心卻敏感極了。


 


這人生來驕矜,我若想要他原諒我,苦肉計是非用不可。


 


可這苦肉計也不能用得狠了。


 


不然,他心疼我,是要哭鼻子的。


 


我正待斟酌,卻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


 


猛地回頭——


 


就見喻承恩不知何時已經過來了。


 


可過來的,不止他一個。


 


4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認識趙妍妍。


 


但實際上,我之前見過她的。


 


那天她和喻承恩站在街邊小攤旁,低頭挑著簪子,笑得燦爛極了。


 


可那時的我先因喻承恩的冷漠而難過,

後因許墨的當街斥責而無措。


 


如今才終於將精力分給她一些。


 


少女約莫十六七歲,一身杏色的襦裙,身姿窈窕,舉止活潑。


 


烏發上點綴了些許珠釵,頗有幾分清麗之色。


 


可這樣清麗的姑娘,卻不像長街上遇見時那般言笑晏晏,反而帶了幾分憤憤不平,鼓著腮瞪我。


 


我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就聽那少女開口:「承恩哥,她就是那個拋棄你的姑娘?


 


「喂,你走都走了,如今回來幹什麼?」


 


後面半句,顯然是在問我。


 


我並不認得這少女,又隱隱糾結她和喻承恩的關系,一時之間不知怎麼回答。


 


正待斟酌,卻聽喻承恩說:「見也見了,可以回家了吧?你也是,在意不相幹的人做什麼?」


 


原來,也不是喻承恩想過來。


 


原來隻是這姑娘想見見我。


 


我猛一趔趄。


 


左腿處傳來鑽心的疼痛,整個人瞬間便往旁側歪去了。


 


倒也,倒也。


 


怕衝撞宴上女客,近衛早被我留在了王府門外。近在咫尺的兩個人一個敵視我,一個待我冷漠……


 


可我沒想到,一雙手臂及時環住了我——


 


驚愕望去。


 


就見再見以來對我視若無睹的喻承恩終於露出了慍色。


 


他的瞳仁中像是有火光燃燒著。


 


「藺喬!你不是很能嗎?如今這般作態又是幹什麼?以為裝腔作勢我便會憐惜你嗎?


 


「你是不是忘了你做了什麼?當初……當初是你拋棄了我!」


 


他似怒似惱,

口口聲聲都是埋怨和難過。


 


奇怪的是,他這般發脾氣,我心中倒是安穩了些許。


 


挪了挪左腿,又往他身上卸了幾分力。這才仰頭看他,和軟了神色:「是我對不起你,承恩。如今我回來,你總得給我個機會彌補吧?


 


「還是準備和我恩斷義絕,從此老S不相往來呢?


 


「承恩,你也知道,我當初也是不得已的。」


 


如果可以,誰不想在愛人身邊呢?


 


可我剛開口解釋——


 


「承恩哥。」


 


那邊少女盈盈含淚:「你不是說要回家嗎?」


 


喻承恩當即放開了我。


 


拉著趙妍妍,離開了。


 


5


 


我動了半途而廢的心思。


 


青梅竹馬,兩心相許又如何?


 


當初是我主動離開的。


 


整整三年,沒有理由讓人給我守活寡。


 


如今,他已有佳人在側。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打擾他。


 


可我沒想到,不過兩日不去見他。


 


第三天,侯府的小廝來找我了。


 


是常常跟在喻承恩身邊的那個小廝,他跟門房說話時半仰著脖子:


 


「我家小侯爺想吃橘子了。」


 


門房犯難:「可此時正值春季,青黃不接的時候……」


 


「我是把話給帶到了。


 


「藺姑娘怕麻煩便罷了。


 


「不過,你家主子要是把橘子找來的話,我家小侯爺也許願意聽她說兩句話的。」


 


「可橘子哪裡那麼好找?他怎麼不要三伏天的雪花……」


 


我揮揮手,

打斷了門房的話。


 


喝下最後一口苦藥,鑽進書房,寫了幾封拜帖。


 


好在這些勳貴大都有溫泉莊子。


 


而我剛剛凱旋,若是誠心相求,朝中也會給幾分面子。


 


人要下了心思,真的想找些東西,其實也不算難。


 


我賠了不知多少笑臉,三日後,總算叩響了侯府的大門。


 


卻不想,被小廝引進喻承恩的院子時,看到的卻是兩張笑臉。


 


喻承恩臉上的笑意在看到我的一瞬間便斂了。


 


又看到下人手上的籃子。


 


「是你親手摘的嗎?」


 


自然是我親手摘的,親自去別人家溫泉莊子裡摘的。


 


我家院後也曾有棵橘子樹。


 


樹長得又高又密。


 


少時,我們三個玩累了,便躺在橘子樹下。


 


許墨喊人來摘些橘子吃,

喻承恩卻從不肯張嘴,非要我爬到樹尖尖上,摘橘子給他。


 


而我摘的橘子,他寧肯吃撐了也不給別人一顆。


 


護食極了。


 


想起過往,我心中難免軟了下去,就連走遍京城附近的溫泉莊子,也不覺得麻煩了。


 


見喻承恩修長的手接過籃子,嘴角微翹。


 


喻承恩轉身,將籃子遞給了趙妍妍——


 


「好了,吃吧。」他說,「這麼嬌氣,也不知誰慣的。」


 


6


 


人啊。


 


說著隻要你願意原諒我,我就如何如何。


 


可真正做起來的時候,就不是一回事了。


 


譬如現在,看著少女的纖纖玉指剝開橘皮,我的心像是被利刃穿透了。


 


勉強笑笑,剛想轉身離開。


 


手腕卻忽然被人拉住了。


 


「怎麼,你不是說要彌補我嗎?摘個橘子就不耐煩了……」


 


喻承恩的話沒有說完,眉頭便狠狠一皺。他握著我的手腕猛地抬起:「你的手怎麼了?」


 


不是手怎麼了。


 


是整個胳膊。


 


我輕輕抽出手來,用袖子遮住了長長的疤痕——


 


想告訴他沒什麼。


 


可抬眼,就見喻承恩紅了眼眶:


 


「邊關三年。


 


「刀光劍影,九S一生。


 


「藺喬,這三年來,你午夜夢回的時候想過我嗎?你去邊關的時候,想過我嗎?


 


「為什麼不能乖乖待在京城?


 


「為什麼丟下我?」


 


說是要解釋,可張張嘴,卻發現有些話已經說了千遍萬遍了。


 


我是邊將之女,我天生便屬於疆場。


 


羌人犯邊,那是我最好的立功機會。


 


他的祖母更愛閨閣女子,幾次想要毀去婚約。我唯有拿下軍功,她有所忌憚,才不會為難我……


 


可這些話,當初去邊疆前也講過。


 


「夠了夠了!」他才不聽,「就隻有這一個辦法嗎?你都是在找借口!你就是想丟下我!」


 


如今,侯府後院,他仍扯著我,固執地要一個和三年前一模一樣的答案。


 


直到趙妍妍將石桌上的籃子推落。


 


橘子蹦蹦跳跳地落了一地。


 


少女嬌氣地開口:「不當時節,這橘子都要酸倒牙了。」


 


7


 


所以,當許墨問我如何想喻承恩的時候。


 


我驀地想起了那滿地亂滾的橘子。


 


「不當時節。」


 


我和他,是曾有真情在的。


 


可此時的他不是曾經的他,此時的我不是曾經的我。


 


「可如今的局面,無論如何,都是怪不上他的。


 


「當初我選擇了前程,留他在京城,便猜到了他會恨我。」


 


之前是我自私,想著既然回京了,我們還有漫長的一生,足夠我慢慢彌補他。


 


可現在他身邊都站著另一個姑娘了,我何必再打擾他呢?


 


隻能以後他有所求,不違道義,盡力幫他。


 


卻不會再在他身邊,惹他厭煩了。


 


窗外梨花簌簌飄落。


 


我以為如今說開,會讓許墨放棄撮合。


 


卻見這人終於和緩了神色:「什麼另一個姑娘?」


 


他說:「那趙妍妍,是他祖母認的孫女罷了。

他特意帶在身邊氣你的。


 


「他的脾氣,難道你還不知道嗎?」


 


許墨又用喻承恩勾我。


 


他說:「你走之前隻顧著邊關的事,其實知道,那陣子,慧怡公主也來京城了。」


 


喻承恩的性子也不是一開始便尖銳敏感的。


 


早在我們更小的時候,他是京城一眾孩童裡最活潑的那個。


 


少年出身顯赫,父親是後門勳貴,母親更是當今聖上的幼妹。


 


從小到大,父母恩愛,家中和諧。


 


加之聖眷恩隆……是多少人閉著眼都不敢夢的神仙生活。


 


可人一生,總要經些坎坷。


 


喻承恩七歲時,他母親慧怡公主性格大變,對他疏遠了許多。


 


那時我們還小,不懂察言觀色。


 


等真正發現的時候,

喻承恩的背上已經沒有一塊好皮了。


 


問他,他也不說怎麼了。


 


後來,外室登堂入室,公主鬧著要休夫。


 


聖上狠狠責罰了侯爺。


 


可公主走的時候,無論如何也不肯帶走他。


 


「憑什麼還要你?


 


「你身上留著那個男人一半的血!你知道我看到你有多惡心嗎?」


 


公主遠去封地那天,喻承恩去送,卻在半路上被趕回來了。


 


「我再也不喜歡他們了。」他說,「無論父親還是母親,我再也不要在意了。」


 


「我也不是沒有人在意的。」少年牽著我的手,「阿喬,你在意我,你隻在意我,是嗎?」


 


後來,憐他年幼便沒有了母親,我們處處護著他。


 


可誰想到,他明明說再也不在意父母了。


 


等慧怡公主攜驸馬與愛子進京的時候,

喻承恩還是去看了。


 


「慧怡公主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童。


 


「沒有認出他。


 


「他那時隻有你了。可等去找你的時候,你卻說,你要去邊疆了。」


 


許墨說誰都有不得已的時候。


 


「你當初不得已,可承恩當時也情有可原。他如今是過分了些,可你該讓他,也讓讓他吧。」


 


8


 


我想,我該親自問問喻承恩和趙欣欣的關系的。


 


少女眼神中的愛慕不似作假。


 


那喻承恩呢?


 


可我見了他無數次,問了他無數次。


 


他卻避而不答。


 


人也懶洋洋的。


 


「我聽說你從邊疆帶回了好些寶石。我喜歡,你給我。」


 


「你那親衛跟你三年了?我不喜歡他,就算三百年又如何?

你還沒有遣走他,來找我做什麼?


 


「怎麼?不舍得?你怎偏偏舍得我?」


 


我一一照做。


 


可少年像是一隻喜怒無常的貓兒。


 


前腳剛待你態度稍微和緩些,後腳又狠狠撓你一爪。


 


「怎麼,我隻能喜歡你,不能喜歡別人嗎?」


 


「你以為我隻有你了?」


 


我耐心和他解釋:


 


「你若心有所屬,應該早早說給我聽的。


 


「金銀珠寶,髒事難事……我在其他地方補償你便也罷了。


 


「可你這般折騰我,將注意力放在我身上,隻會讓喜歡你的人難過。」


 


喻承恩顯然沒有聽懂我在說什麼。


 


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上來便是狠狠一爪:


 


「你又這樣!


 


「別人的喜歡重要,

我的便不重要嗎?


 


「我便是折騰你又如何?


 


「藺喬!是你對不起我!」


 


他歇斯底裡地吵著,吵著吵著,整個人嗓子都啞了。


 


「藺喬,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是不是不耐煩了?


 


「明明是你對不起我,補償我又怎麼了?」


 


其實,不面對我時,喻承恩還是很自在的。


 


他的歇斯底裡隻對著我。


 


明明一見面就不高興,卻又總要見到我。


 


你看,京城故人望我們破鏡重圓,他一邊恨我一邊又念我。


 


我努力想要靠近些。


 


可三年橫亙在我們之間。


 


勉強靠近,誰都難過。


 


我輾轉反側,猶豫了好久,終於決定給彼此最後一個機會。


 


於是,特意請示了聖上,

離京半月。


 


將近半個月時間沒有見喻承恩。


 


回來當天,他的小廝又在府外等著。


 


喻承恩約我,第二日踏青。


 


小廝遞上帖子:「小侯爺說了,您倆的事情也是時候做個了結了。」


 


9


 


我已經很累很累了。


 


可第二天,還是收拾收拾,赴了約。


 


和那日賞花宴不同。


 


期待與忐忑盡去,一路往京郊而去,不像是見心上人。


 


倒像是完成一項任務。


 


所以,在看到河邊一雙璧人放飛紙鳶,紙鳶還是我少時為喻承恩扎的那個時。


 


預想中撕心裂肺的情緒並未吞噬我。


 


反而多了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喻承恩沒有注意到我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