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沒有上前打招呼，而是靠在柳樹旁，出神地看著少女高舉起的手。
她寬大的袖口往下落。
露出左腕上和周身穿戴格格不入的柳木手镯。
巧了，年少之時，喻承恩曾送過我一雙一模一樣的。
那時我們一起看詩，前一日看「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脫。」
第二日，這雙手镯便掛在我腕上了。
從此以後，繡花舞劍，我再未拿下來過。
後來，我離開京城，喻承恩沒有來送我。
我在城頭等了又等，最後託人將其中一隻送去了侯府。
我以為他早已賭氣扔了呢。
沒想到，竟然留到了現在。
雖然，已經戴到其他女子腕上了。
10
我知道他這次為何發作。
因為我又一次離開了京城。
所以，我一回來，他便迫不及待地把我找來。
在我面前和趙妍妍一起放紙鳶。
給趙妍妍我倆的定情手镯。
故意氣我，讓我難過。
喻承恩和趙妍妍親親熱熱地放了好久的紙鳶。
瞟了又瞟，不見我動作。
這才走向我：「藺喬，你知道錯了嗎？」
他居高臨下:「你知道被拋下的痛了吧？
「好阿喬，你乖乖的，莫要再說走就走，我便不恨你了。」
可奇怪的是，我竟然越來越不難過了。
甚至還有闲暇輕聲問喻承恩：「承恩，你說你今天的所作所為，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生氣呢?」
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我以前以為，你是因為害怕。」我說，「我知道你口是心非，說的是恨我，但實際上是在意我。」
喻承恩情緒最不穩定的時候，其實是慧怡公主剛剛離開的時候。
我和許墨與他相處，常常需要謹慎又謹慎。
因為無意之間做了什麼，便會惹他難過。
記憶最深刻是一次兄長來京城小住。我和兄長時刻待著，對他疏忽了一些。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喻承恩已經將自己關在侯府兩天了。
我敲門，他不應。
破門而入，想要把被窩裡的他拽起來，他就一次次推開我。
可當我轉身想要離開的時候。
他的哭聲總會更大一些。
他不會說「藺喬，你怎麼不哄哄我？你多哄哄我。」
他隻會說：「我恨你！
你怎麼能有哥哥？你怎麼能有阿爹阿娘？我恨你！我恨S你了！」
如今的我，總會驚訝於之前自己的耐心。
我是怎麼哄好他的？
我那時不覺得累嗎？
如今的我……好累啊。
喻承恩有如同動物般的直覺。
所以，在看到我疲憊的眼神時，他第一時間想要捂我的嘴。
可我溫柔地，堅定地掰開他的手，接上前面的話：「可是，承恩。現在我分不清了。
「我有時候會覺得，你是真的……」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
因為岸邊傳來細微的聲響。
然後，我就看到，剛剛還一臉緊張的喻承恩松了一口氣。
像我一樣。
我吞回了一出口就再無轉圜的話。
他則迫不及待地看向趙妍妍的方向。
「趙妍妍！」他忽然大喊。
而趙妍妍還站在河邊，一臉無措。
風箏不知什麼時候落下來了。好巧不巧地，還正落在水面上。曾經我和他一筆一筆描畫的圖樣在水中暈開，像是如今喻承恩臉上的顏色。
他猛地往河邊走去，不假思索地走下了河。
在這料峭春日裡。
淌著刺骨的河水，一步步走向河流正中央的紙鳶。
走到河水淹沒膝蓋的時候，像是想起了什麼，他頓住了。
轉身，回頭看我。
見我仍站在河邊沒有動，青年幾不可見地顫了顫。
「承恩哥你快上來啊！一隻紙鳶而已，你若是凍壞了怎麼辦？你上來，我再去買一個就是了……」
「住嘴！
」喻承恩鐵青著臉。
呵斥完趙妍妍後，又扭過頭來看我。
沒有得到他想要的反應。半晌，垂下鴉羽般的睫毛，又往河中心去了。
他走了好久，水都到腋下了，才終於拿到了紙鳶。
紙鳶被他高高舉起，和了墨汁的河水滴落進他寬大的袖口。
青年高束的發尾在河裡一飄一飄，往回走的時候，要比去時還要艱難些。
快到岸邊，趙妍妍奔向他，攥著袖子，想要擦他臉上濺到的河水。
可袖口還沒有碰上他的臉，就被推開了。
喻承恩將紙鳶平放在河岸邊。
像是想到了什麼，又抓住了趙妍妍的手腕，一把薅下了柳木手镯。
「趙妍妍曾救祖母的性命，祖母就認了她做幹孫女。」喻承恩的臉別向其他方向，「算起來，她是我的義妹。
我之前護著她一兩回，不過是……你不用因為她難過。」
他連服軟的話都說不清楚。
隻是舉著手镯，努力做出驕矜的神色：
「藺喬，以前的事就算過去了。
「我再不恨你了。」
11
我同許墨說，我大概不可能和喻承恩在一起了。
梨花已經落盡了。
我靠在窗邊，雙手託腮，手腕上除了可怖的疤痕，光禿禿的。
許墨什麼都知道。
瞟了我一眼：「就因為那紙鳶，和那柳木手镯？」
「唉。」我嘆了口氣，「要僅僅因為那兩樣東西，倒好了。」
「是因為他那個義妹？」許墨笑出聲，「早跟你說了……」
看了看我的臉色，
他又猜測：「是因為承恩太作？你也知道，他一直……」
他又沒有猜對。
直到我又嘆了口氣：「這次我離京半月，你知道我去哪裡了嗎？」
許墨頓住。
是啊，喻承恩隻顧著與我賭氣，許墨隻顧著勸和，沒有一個人在乎，這半個月我去了何處。
許墨隱晦地看向我的手腕。
那裡的好幾處疤痕仍舊新鮮。
「倒不至於為這幾處而生氣。」我笑了，袖子重新蓋過手指，「我此行，是往明州去了。」
許墨愣住。
明州，是慧怡公主的封地。
而之所以前往明州，一來是我想著和喻承恩這樣下去終究不是長遠之計。又心知喻承恩這般性格，最開始的結還在慧怡公主那兒。
我往明州，
是想通過慧怡公主，解開我與喻承恩的心結。
二來，近來給喻承恩送橘子、寶石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隔日侯府總會派人往驛站送去。一來二去，我心生疑惑，便往驛站去問。
這才知道，原來那些東西，都是送往明州的。
「這算什麼？」許墨笑了，「這你也醋？那些東西寄往明州，還能送給誰？還不是送給慧怡公主他的母親嗎？」
是啊。
我不甘心，跟了一路，跟到了明州。
果然，那些東西是送往公主府的。
我以舊交之女的身份拜訪公主府，得公主禮遇。
公主懷中抱著一個七八歲的孩童，言笑晏晏：「是喬喬？本宮上次回京，聽說你事忙，未曾相見。如今一看，已然是大姑娘了。」
盡管慧怡公主沒有提喻承恩，那時的我還是忍不住，
想要問一下慧怡公主。
還記得她的大兒子嗎？
想要告訴她喻承恩過得很不好。
可我先看到了那七歲稚童手中把玩的貓眼石。
再熟悉不過的貓眼石，是我在邊境的時候，從過路的行商處買的。
那時候我想，這東西明晃晃，鑲在喻承恩的頭冠上，他定是愛極了的。
公主見我盯著寶石，笑開了：「可是看上意兒手中的玩意兒了？意兒手中還多著呢。意兒，稍後要不要送阿姐一個？」
稚童圓溜溜的眼睛看向我。
我不禁恍惚：他們兄弟倆可真像啊，喻承恩這般大的時候，也是如此天真無邪嗎？
片刻，又趕走腦中繁雜的思緒趕出，笑道：「不好奪公主所愛。」
「這哪裡是我的？」公主將意兒放下，任小孩子噠噠噠跑遠了，
「是別人送意兒的。」
手指驟然捏緊袖口。
「適才剛又送來一份兒呢。」公主笑著，「京城送來的，每年都有。應該是哪個故交，還常帶著一封書信，總要問問我和意兒是否舒心康健。隻是不肯署名，連回封信都難。」
對於我想要看看信的請求，公主訝異了一瞬間。
旋即點頭答應了。
信上的字密密麻麻，問明州天氣怎樣，問公主飲食如何，問意公子可曾開蒙，問他令人捎來的特產，公主可有特別喜歡的。
末了，加上小心翼翼的一句，這些東西都是送給意公子的。
公主不必在意，收下就好了。
「我是在吃公主的醋嗎？」
我輕輕搖頭，看向面露訝色的許墨。
伸手一摸，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哭了。
「你說喻承恩是因為我拋下他，
所以才怨怪我。
「你說他不是真恨我，隻是太在乎我。」
我以為，他隻是不會說愛，不會說在乎，隻是隻會用恨來表達感情罷了。
可偏偏我去了一趟明州。
見了那個同樣拋棄他的人。
知道了他真正在乎一個人是什麼樣子的。
我們分別三載，他和我賭氣，我的書信他一封也沒有回過。
可慧怡公主處，白紙墨字，字字真切。
對真正在乎的人，他不但「恨」字不敢宣之於口。
連小心翼翼的關懷都不敢說。
12
所以，那天河邊，我終究沒有拿起那隻柳木镯。
喻承恩不甘心，拉著我不讓我走。
「藺喬，你不能走。」他說，「你應該高興地抱住我。
「你應該說：真好，
承恩，你終於原諒我了。
「你應該馬上拽著我走，應該把我拽上馬車，應該把我拉到橘子樹下躲起來，應該捧著我的臉說，承恩真好，我們馬上就成親，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他執拗地看著我。
湿漉漉地，破碎地看著我。
那本來麻木的心撕裂一般地痛，比起之前每一次加起來還要多。
我接上被落水的紙鳶打斷的，沒有說完的話:
「我有時候會覺得，你是真的不愛我。
「如果愛的話，'恨'這個字怎麼會一次次出口呢？
「如果愛的話，又為何要一次次用恨確認呢？」
喻承恩的臉色慘白。
我想了好久，想他這種表情應該怎麼形容。
後來終於想起來。
應該是——「糟糕，
玩脫了。」
可喻承恩還是拉著我，不讓我走。
「那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吧。」我說，「喻承恩，你說：『喬喬，我隻是想讓你疼疼我。』」
他張張嘴，又閉上了。
「或者，你說你愛我。」
他發出了氣聲。
一個「我」字，便再也發不出來了。
13
喻承恩提前吩咐了下人。
不讓人放我進侯府。
還是那個小廝，苦著臉求我：「藺姑娘莫要為難小的了。小侯爺說了，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同意退婚的。
「這不，小祖宗這兩天便去折騰了。說等聖上一忙完，他就去求賜婚呢。」
我沒有急著轉身。
果然。
不過片刻，門裡走出來個老嬤嬤，見到我，笑了。
「藺姑娘請進。
」她說，「老夫人等您很久了。」
喻承恩不信我說的話。
不信將他帶大的、最和藹可親的祖母會嫌棄我。
「就算祖母嫌棄你，和你去掙軍功有什麼關系？」他說，「她覺得你不夠賢淑，你在她面前多賣賣乖便好了。久而久之，祖母自會喜歡你的。你便偏要跟她對著幹嗎？
「你為我妥協一次又如何？」
可是，老夫人，她確實確實，很不喜歡我。
「你要是早些退婚多好？」
這個一頭銀絲的老婦人接過了我手中的婚帖，仍舊語帶嫌棄，「平白拖累承恩這些年月。」
她又開始說起我父母的品階，說起我家的教養，說起我的無禮，說起哪家的貴女和我比簡直好到天上去。
我無心聽她說教，準備轉身離去。
一轉身。
卻發現喻承恩僵立在不遠處。
14
「承恩！你去哪裡？」老太太喊喻承恩。
可他一聲不吭，隻拽著我往外走。
一直走到他的院子。
一直走到曾經他鬧別扭，一次次推開我，我造了一架秋千的海棠樹下。
那時也是海棠花開。
我給他推秋千，花落滿了他的發。
男孩消了氣，悄悄對我說：「喬喬，我才不是在氣你。
「我隻是太喜歡你了。
「喜歡到看到你看別人，就會難過。
「以後我生氣你不能走了，你哄哄我。」
一如今日。
海棠落到了青年的發間：「喬喬，我聽許墨同我說……同我說你去明州了。」
他剛開口，便哽咽了。
「我不知道我怎麼了。
我那麼在乎你，卻對你那麼壞。
「喬喬。」他嘗試了好幾次，終於艱難說出口，「你哄哄我。
「我不恨你的，我隻是太愛你了。
「你哄哄我。」
那隻柳木镯不知何時被他捆了絲绦，如同玉環般在腰間綴著。
「承恩，我其實知道，你是去過邊疆的。」
青年猛地頓住。
「那次朝廷押送糧餉,你就跟在第二輛糧車後面，裝作小兵,遠遠地看著我。
「我其實看到你了。
「可我想往前，你就背過身去了。」
我就知道,那時候你還在怪我。你不想見我。
可我已經很高興了。
我知道了,那次離京前，你說的話都是在賭氣。
我知道了你並沒有嘗試喜歡其他人，你還喜歡著我，
你一直喜歡著我。
所以，當敵方將領的環刀劈下來的時候，我前所未有的害怕。
你會哭嗎？會怪我嗎？會難過嗎？會覺得我真的把你丟下了嗎？
好在，我勝了。
始終戴在手上，不曾退下的那隻柳木镯為我擋了一下。雖然傷可見骨,但好在命撿回來了。
柳木镯碎掉了，屍山血海裡，再也找不到了。
我想,真好啊。
凱旋後，我一定要挽回我的承恩。
無論什麼，我都可以做。
我撿掉喻承恩頭頂的花瓣。
「抱歉啊。」我說，「我太高估自己了。」
「我錯了！」他驟然哭出聲,「喬喬我錯了！我口是心非，我不是故意的。
「我現在知道祖母不喜歡你了。我現在就去請聖上賜婚。我們搬出去住，
聖上最疼我了，他一定會答應的！」
是啊。
聖上最疼他了。
他最知道，誰真正疼愛他,誰會一次次為他妥協。
可喻承恩沒有學會的是，一次次的妥協也是有底線的。
「承恩。」我說,「太晚了。
「我回京那天就向聖上請了旨,後天就出發去邊疆。
「以後我會在那裡陪著我的父母和兄長。
「大概……不會回來了。」
15
臨走前，許墨來送我。
依舊沒有看到喻承恩。
我問許墨：「他不想見我？」
「不是。」許墨將一隻系了絲绦的柳木镯遞給我,「他說,怕你看到他難過。」
曾經用氣我來證明愛的那個人。
也終於學會了⼩心翼翼地對我。
「怪我嗎？」許墨問，「太為承恩著想,總是站在他的立場。還幫他拽著你,讓你⼀次次送上去由他傷害。」
傷害嗎？
倒也不至於。
充其量……就是有些難過罷了。
怪他嗎？也不⾄於。
「都是朋友。」我說。
我轉身離開前,許墨又叫了我一聲：「藺喬,我想問……」
想問什麼,他卻沒有說。
後來，許墨成了小⼩的墨點，後來京城的城牆再也看不見。
塵煙四起的⻢道上，我一邊趕路一邊想。
他⼤概想問：「藺喬，你後悔過挽回喻承恩嗎？」
我後悔過。
甚⾄還在邊疆的時候，我就已經後悔了。
有什麼必要還在一起嗎？回京做什麼？去住侯府的深院嗎？去每⽇晨昏定省嗎？去做宗婦嗎？
明明我已經經歷過戰場的廝S，在⼀望⽆垠的草原上跑過馬，看過曠野之上滿天的星火……
可旋即,我想起了站在糧車旁的喻承恩。
想起他看到我的瞬間。
那雙驟然亮起的眸⼦，勝過滿天的星⽕。
賭⼀次吧。
我對自己說。
16
「駕——」
馬兒跑得更快了些。
系在腰間的柳木镯也⼀跳一跳的。
我想起讀完那首詩的第二日。
少年找到了我。
先將柳木镯塞到我⼿⾥,⼜背過⼿，藏起了一道道的小口子。
臉頰漲紅，眼睛也亮晶晶的。
「何以致契闊。」他說。
我接上下半句：「繞腕雙跳脫。」
【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