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人說他待我六年如一日,始終如一,是難得的有情郎。


我知瑩不知修了幾世的福報,換來如今的麻雀變鳳凰。


 


對此,季長禮頗有些得意,在夜裡敲開我的門。


 


半夢半醒間,我感受到脖頸處的溫熱,他吻住我的鎖骨,輕納納氣:


 


「知瑩,我知道你因為季偃才對長嫂存有芥蒂,沒關系,那我們再生一個可好?」


 


許久沒有感受過他的溫存,我以為自己在夢裡。


 


可笑自己竟然還是會想他。


 


這麼想著,我還是忍不住環上他的背。


 


他似乎也漸入佳境,動情的時候,忍不住喘息。


 


「雲兒……」


 


我驀地一驚。


 


如雷擊般,從床上跳起來。


 


季長禮慢一拍地回神,他臉色瞬間煞白,

急急改口:「瑩兒?」


 


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滑過,我如鲠在喉,艱難地扯了扯嘴角。


 


想要學著他一般裝糊塗。


 


終究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你滾!」


 


季長禮定定看我,依然不打算承認藏在心底的念想,篤定是我不可理喻,故意找茬。


 


「我以為你是懂我的。」


 


看我雙肩無措地聳動,他才無奈地嘆息。


 


「你等著,且看我用行動證明。」


 


還需要如何證明呢?


 


這些年柳如雲無時無刻不在我眼前晃悠,開口閉口喚他長禮,倒是比我叫得都親昵。


 


季長禮不但沒有察覺不妥,反而總是欣然應聲。


 


兩人一唱一和,配合無比默契。


 


現在,他說對柳如雲的敬重,也隻是因為長兄打小就最疼愛他這個胞弟。


 


他無法回饋長兄,隻能對她更好些。


 


我睜著眼到天明。


 


他離開前的話在腦子裡一直縈繞不去,「知瑩,我季長禮也許不是什麼好人,但對你一直都是真的。」


 


窗外灑進來的霞光打在牆上,有蝶影晃動。


 


正如我心底的那根弦,隱隱動搖。


 


一大早,府裡管事就來向我請安。


 


問小世子的物什搬到哪間廂房。


 


我聽著有些糊塗,半晌後才明白他的意思。


 


季長禮居然要把季偃送回來?


 


整個白天,看著家奴陸續把裝著季偃日常所需的箱子抬進來,我渾渾噩噩讓人準備了一桌子的菜。


 


不知道季偃的喜好,還特意差人去打聽。


 


可直到我獨自守在膳桌前,滿桌子的菜冷了又熱,幾次反復後,月上枝頭。


 


小廝匆匆來報,季偃已經在柳如雲的院裡歇下了。


 


他所有的東西都換了新的,搬到我院裡那些不過是他舍棄不要的。


 


我自嘲輕笑。


 


整個世子府都是季長禮一人說了算,做了決定又反悔,無非是想在我面前裝裝樣子。


 


過了今日,不知他又會找什麼理由來搪塞我。


 


給予我希望又抹去,他倒是會拿捏人心。


 


我擺擺手,讓人將菜都撤了,自己一口也沒吃。


 


柳如雲比我預料中早一步到來。


 


她讓丫鬟把季偃玩壞的紙鳶遞上來,裝著一臉抱歉。


 


「聽聞弟妹你想要收集偃兒的舊物,下人們手腳不夠利索,竟然漏了他三歲時放在雜房的這個,你且拿去。等長禮回來,我再和他商量還有什麼不要的,再給你送過來,你看如何?」


 


不等我回話,

她不請就坐上我的床榻,手撫著海棠綿衾,驚訝地咋舌。


 


「弟妹,你怎麼會用綿衾?長禮不是說絲衾最是細膩柔軟嗎?他也不喜歡海棠,所以才讓我換的星月雲紋……」


 


我的臉色逐漸晦暗,她才倏地雙手捂住口。


 


眨了眨眼後,尷尬地笑出聲。


 


「哎呀,時間也不早了,偃兒要是醒來看不見我又要鬧了。」


 


她故意裝成說錯了話,找借口倉促告辭。


 


拋出來的每一個字,卻都精準扎進我的心底。


 


像是想到什麼,她端正了語氣補充道:


 


「近日老親王大限將至,你也安分些,不要弄出什麼幺蛾子,影響長禮繼承爵位。」


 


她搓了搓眉心,有些無奈地踏出門外,口中還在念念有詞:「真是的,父子倆都是我在操心。


 


我怔在原地。


 


回味她的話,又找人打聽一番,證實老親王確實不行了。


 


感嘆之餘,我明白過來為什麼季長禮這些時日要假惺惺對我好。


 


不過是襲爵在即,他想要做給外人看,他季長禮無論人前人後,都是德行俱佳的表率。


 


猜到他的想法,我心底的那根弦終於斷了。


 


5


 


身邊的丫鬟拿著破紙鳶問我放哪裡。


 


「扔了。」


 


「全部。」


 


她露出驚訝的表情,對上我決絕的目光。


 


半晌後,才慌慌張張地應聲。


 


轉身見我在屋子裡翻箱倒櫃,有些狐疑:「夫人,屋裡的東西也有不要的嗎?」


 


我找出衣櫥裡當初帶進世子府的那個包袱,抽出最底下季長禮穿過的尋常布衣,還有挖到他時重傷的腰帶,

也都扔在一旁。


 


重新打包好自己的東西,安心地放在床邊。


 


既然決定要離開,原本不屬於我的東西,也沒必要留著當累贅。


 


……


 


老親王歿的那日。


 


親王府和世子府都掛滿了白幡,所有人連續哭了七日。


 


第八日,季長禮在靈前襲爵。


 


來吊喪的人絡繹不絕,幾日來他都喝得醉醺醺的。


 


這日臨近子時,待他送走最後一波賓客,我裝作體恤地迎上去,給他斟了一碗解酒茶。


 


季長禮眯著眼睛望過來。


 


看見是我,滿是紅暈的臉上漾起笑意,歡快地喚我:「瑩兒。」


 


下一秒,他將茶盞扔掉,整個人掛在我肩上。


 


嘴裡呢喃:「好累,讓我靠一下。」


 


我心跳慢了半拍。


 


可哪裡能承受他的重量,腳步趔趄往後倒去。


 


「咚。」


 


兩人抱在一起摔在地上。


 


我卻沒有感受到疼,他寬大的手臂枕在我的腦後,把我緊緊埋進他的懷裡。


 


在我仰起頭的瞬間,他低頭吻了下來。


 


驀地,我腦子一片空白,心髒砰砰直跳。


 


直到我差點憋過氣去,忍不住狠狠咬住他的舌尖。


 


血腥味混著酒香在嘴裡蔓延開,季長禮才喘著氣將我放開,有些揶揄:「真是粗魯。」


 


我怔住,同樣的話他六年前也說過。


 


我們成親的那個夜晚,我痛得忍不住咬傷了他,他也和今日這般,將我逼到無法呼吸。


 


空氣忽然靜止,我們目光交錯,他一瞬不瞬地看著我,似乎也想起了那日。


 


忽然,門外傳來腳步聲。


 


隨著「吱呀」一聲,門被推開,柳如雲瞪大了眼望過來。


 


她厲聲打破我們的沉默,「長禮?你們這是在幹嘛?」


 


季長禮很快放開我,柳如雲憤恨地走到我面前,指著我的鼻尖。


 


「知瑩,老親王出殯才幾日,你就勾引長禮?賤民就是賤民,簡直粗鄙!」


 


肉眼可見季長禮眼底閃過一絲愧疚,他輕咳了聲,急急止住她。


 


卻沒接下她的話茬,柳如雲怒意更甚,又拔高了聲調。


 


「長禮,你怎麼也跟著她胡鬧?難道你不知道府裡全是白幡,季偃害怕,吵著要見你嗎?你怎麼忍心放著他不管,和女人鬼混的?」


 


說話間,她用餘光凌厲地瞥了我一眼。


 


季長禮聽到季偃害怕,臉上滿是擔憂,毫不遲疑奪門而去。


 


柳如雲匆匆跟在他身後,

悄然回首,朝我得意地勾唇。


 


我毫不在意,默默將袖擺攏緊。


 


那裡面是一封放妻書。


 


剛剛趁季長禮不察,我拉過他的手偷偷在放妻書上摁了指印。


 


他應該想不到,那紅印用的是他抹唇時候的血跡。


 


這場以身相許,麻雀變鳳凰的遊戲。


 


也該落幕了。


 


我一夜未眠。


 


天空微微泛白,我換上婢女的服飾,梳好丫髻,跟在採買的嬤嬤身後,垂首而行。


 


在即將邁出大門的那一刻。


 


不遠處管事急急趕來,招呼嬤嬤等一會。


 


兩人背過身去竊竊私語,有耳尖的丫鬟悄悄靠近。


 


她忽然倒抽一口涼氣,詫異地輕呼:


 


「什麼?世子爺和鄭夫人逾矩了?」


 


此事甚是荒唐,

在場的都是奴,也所謂禮儀規矩,紛紛議論起來。


 


說是小世子頑劣,想要撮合自己的親爹和伯娘,不止在他們的茶水裡放了媚藥,還在火燭裡加了龍涎香。


 


聽聞季長禮一夜叫了三次水。


 


我苦澀地咽下口水。


 


攥緊手指,暗忖自己不要難受。


 


本來早就知道的事情,這次他們被擺到臺面上,興許是早思慮好的也不一定。


 


老親王沒了,正好放任兩人隨性而為。


 


雖是這麼想著,心底卻依然難過得不行。


 


嬤嬤止住大家的吵鬧,冷厲地讓所有人把這個消息咽進肚子裡。


 


「主子一天不發話,就由不得你們這些腌臜玩意嚼舌根,愣著幹嘛,還不幹活去!」


 


說話時,她用力戳了下身旁的我。


 


我緊繃的身體忽然經受不住,

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6


 


親王府迎來送往的醫者一茬接一茬。


 


每個給我把脈的都無奈地搖頭。


 


季長禮一邊恭敬地讓小廝送客,一邊不忘交代另去尋找神醫。


 


待人都走了,他頹然地坐到我跟前,默默地陪著我。


 


我背過身去,不願見他。


 


誰也沒想到,季偃會如此厭我。


 


小翠不在的時日裡,我身邊沒有貼心的人,他竟然使了些好處給我院裡的人,每日都往我的膳食裡下毒。


 


一開始我隻是略微疲乏,以為是心累沒在意。


 


時間久了,我日日心神不寧。


 


那日暈倒後,大夫才診斷出毒已蔓延至肝髒,我時日無多。


 


季長禮為此大發雷霆。


 


我院裡的人全散了去,他把我的東西都搬到他的內宅。


 


更是在發現我藏起來的放妻書時,將其撕了個粉碎。


 


我也不知道他在生氣什麼。


 


我S了,不就正好順了他們的意,一家三口和和美美豈不妙哉。


 


反正我也活不長了,憋屈了那麼多年,再不想裝了。


 


待他每日政務歸來,我便與他大眼瞪小眼地幹坐著。


 


說話也很不客氣:


 


「你也不用擺出這副表情,趁這個時間,不如算一下日子什麼時候將長嫂迎進門?」


 


我面色蒼白地輕笑出聲。


 


季長禮崩潰地轉過頭,又怒又慌。


 


「知瑩,你要我說幾次才明白,這輩子我都隻有你一個福晉。」


 


我諷刺地勾唇:「可是你們睡了,還不止一次……」


 


話音落下,他猛地將面前的桌臺推翻,

「哐當」聲驚動了深夜窗外的鴉鳥,撲騰著飛開。


 


茶水落地,濺湿了我的裙擺。


 


我面無表情地定在原地,他又緊張地過來抱住我,語氣忐忑:


 


「知瑩,那日我把她當成了你,千錯萬錯是我糊塗,我求你不要再提這事了,好不好?」


 


話到最後,竟然有些哽咽。


 


「營山一戰,將士們等不到援軍,都留在了那裡,我以為自己也要S了。若不是你出現給予我一線生機,讓我有機會為大家報仇,我又如何能有今天?」


 


「我早就告訴自己,這一世都不能愧對於你,我隻想著全心全意對你,你能不能不要再說出那般傷人的話?我的心也是肉做的,也會疼的。」


 


平日裡那個威嚴堅毅的男人居然也有難受的一面。


 


換作之前,我定會和他惺惺相惜。


 


可是現在我也不曉得還能活多久,

為什麼還要去體諒他?理解他?


 


「那季偃呢?你打算怎麼做?若不是他,我也不會如此。」


 


我冷笑著自嘲:「若不是你自小將他和我分開,他興許也不會這樣恨我。」


 


他沉默著,垂下頭。


 


窗外的風吹進來,刺骨的風刮在我的臉上,我才恍然已經是立冬。


 


一年又要到頭了。


 


良久,季長禮溫吞道:「對不起,當初我隻想著讓長兄在天之靈好受些,既然季偃與我們都還在一個府上,斷不會生疏了去,卻沒想到他竟然會如此大逆不道……」


 


「對不起,知瑩,可他再怎麼樣也是我們的兒,我總不能將他如何罷!」


 


他苦惱地攥起拳頭,蹲下狠狠捶在地上,骨指間慢慢滲出血來。


 


我苦笑:


 


「我早就忘記了季偃是我生的,

他是柳如雲的兒子,不是我的。」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那日我就不應該救你,就不會有你現在的為難。」


 


季長禮陡然仰頭望我,僵在原地。


 


7


 


季長禮將季偃送到宗人府,是我沒料到的。


 


他似乎下了決心,說我一日不松口,季偃一日不可原諒。


 


幾個嬤嬤和管事輪番來和我形容宗人府的可怕,哪怕一個大人都受不住,何況是五六歲的小娃。


 


我聽進去了,沒說什麼,繼續澆我的花。


 


看彩蝶在牆垣內外飛舞。


 


它們有一雙翅膀,來去倒是自由。


 


柳如雲如今來見我也需要通傳一聲,嬤嬤問我見是不見。


 


我微微頷首。


 


壞心眼地想知道,如今在我將S關頭,季長禮會在我和她之間如何選擇。


 


多日不見,柳如雲眼底的神色隱隱透著不甘心,卻依然強顏歡笑詢問我的病狀。


 


寒暄後,卻隻字不提季偃。


 


反而在聞到我遞過去的小點心時,難受地掩住口鼻,幹嘔一陣。


 


待含下一顆酸梅,她耳根微紅,朝我腼腆地笑。


 


「弟妹將來無需過多擔心,長禮運澤綿長,一定會子嗣多福。」


 


呵。


 


原來她不是來替季偃求情,而是來示威的。


 


懷孕了嗎?


 


難怪季長禮可以心無旁騖送季偃進宗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