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附近平靜下來,隻有早起的鳥雀嘰嘰喳喳叫著,我往後一倒,肩膀徹底放松了。


 


摸索著從胸衣裡掏出夏玲的手機,我開機看了下地圖,確認那個叫茵谷的小鎮離這裡最多五六公裡的路程。


 


翻過腳下這個山頭,沿著山勢向東南,原本今天就會到茵谷附近的村莊。


 


差一點,就差一點,我就自投羅網了!


 


茵谷和小金港離得不遠,兩個地方絕對有勢力關聯。


 


我心有餘悸地摁滅了屏幕,關機。重新規劃好路線,決定往南邊多繞十多裡,避開茵谷地界。


 


又等了好一會兒,太陽出來了,我才小心地從樹叢裡鑽出來,溜回昨晚那片小空地附近。


 


兩個獵人滅了火,但火塘還有餘溫,我對著燃盡的炭堆搓了搓手,在旁邊撿到午餐肉馬口鐵罐,和一個喝空的可樂瓶。


 


在野外,鐵制品雖然珍貴,但我沒有力氣把它改造成武器或者其他工具,所以堅硬的空罐頭殼基本沒用。


 


想了想,我隻把塑料的可樂瓶帶走,路上收集了闊葉植物的露水,竟然也裝了有小半瓶。


 


吃了點面餅,喝幾口露水,我下了山,逆著那兩個獵人的方向離開這片區域。


 


我很餓,但是咬著牙沒多吃。按照行進速度,我每天最多能走十多裡山路,靠兩條腿走到安全區,至少需要一個星期,食物遠遠不夠,不能這麼快消耗完。


 


普通女性徒步的速度,每小時在兩三公裡左右,然而我現在的身體基礎很差,最多走一兩個小時就低血糖眩暈,必須休息緩衝。


 


還有,東南亞熱帶叢林裡基本沒有路,所以根據估算,一小時能挪一兩裡地已經算厲害的了。


 


按照新的路線,我需要再翻越一座山,

然後逐漸進入到峽谷裡。


 


順著走,就可以避開茵谷鎮,最重要的是,峽谷裡有溪流,可以獲得水源,並且溪流兩岸的路可能會好走一點。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腳底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


 


我越來越餓了,耳邊聽到的都是自己喘粗氣的聲音,還有心跳的咚咚大響。


 


——綠,遮天蔽日的綠,深濃淺淡的綠,吃人的綠,讓人絕望的綠意。


 


遮天蔽日地壓著我。


 


到了此時此刻,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過去和現在,甚至於未來,我自己孤身一人陷入了什麼樣的麻煩和危險中。


 


這份恐懼,又開始一點一滴地從骨髓裡透出來。


 


意志力是有限的,不可能抵擋一切,普通的人力無法同時抵抗飢餓和害怕。


 


至少抵擋不了太長時間。


 


我耳鳴,舌尖發麻,不得不一屁股坐在了稍微平坦一些的泥地裡,抖著手拿出那塊糖餅,撕開塑料袋,咬下來一小口。


 


混雜的甜味,稍微撫慰了發顫的內心。


 


糖塊在口腔裡滑溜溜地攪動,我抬起髒袖子,用力擦掉眼皮上的汗漬。


 


山野的氣味往鼻子裡鑽。


 


我看見很多木胭脂樹,印度玫瑰木,娑羅雙,還有長著肋骨一樣樹葉的棕榈,高低錯落,都是高大繁密且木質堅硬的樹木。


 


它們投下婆娑黑暗的樹影,高而霸道地伸向天空,把天光切割得支離破碎,偶爾細密地傾瀉在湿漉漉的植物葉片上。


 


廣袤的山嶺,給人一種永遠走不出去的錯覺。蟲鳴,噪鵑的急啼,吵得讓人心煩意亂。


 


我吞下甜苦黏稠的唾液,掙扎著繼續走。


 


——還是要走的,

一直走,走到阿哭告訴我的河流邊去,順著河,回家去。


 


森林凝聚著一種粗韌的巨大力量,它們野蠻生長了成千上萬年,外來者闖入這片無窮盡的綠,連波瀾都無法興起,就徹底被吞沒其中。


 


走啊,走吧,拖著鮮血淋漓的雙腳,扛著酸痛沉重的脊梁。


 


不要停下來。


 


從早晨到傍晚,從昏暗到清明。


 


「啪嗒!」


 


又一腳踩在湿滑的青苔上,我四腳朝天地摔倒了,稀裡糊塗地滑下了一個小坡,被植物枝條抽得滿臉生疼。


 


我抱著頭,滿身泥濘和枯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飢渴,突然特別委屈,力氣被戳破了,竟然一下子沒爬起來。


 


在地上躺了幾分鍾,耳朵裡的轟鳴才慢慢退了,然後,我依稀聽到了哗哗聲。


 


是河流啊。


 


2.


 


最近下過雨,河水有些湍急,但最多也就沒過小腿,看起來是清澈幹淨的。


 


我一頭撲倒岸邊,先喝了幾大口,然後掬起河水痛痛快快地洗掉滿頭滿臉的髒汙泥垢。


 


從常識上來說,確實是不應該喝野外的生水,可能有寄生蟲和細菌感染的風險,但是……我真的顧不上了。


 


距離喝掉那點露水,已經過去了將近十個小時,我快渴S了,加上天氣湿熱,一直出汗,所以瀕臨脫水邊緣。


 


幾乎從臉上搓下來一層皮,終於覺察出幾分清爽,額前的發絲湿漉漉地滴著水。


 


我把可樂瓶裝滿水,擰緊瓶蓋,抬頭觀察了一下周圍的地勢。


 


這條河應該是某個小支流,最寬的地方也不超過十米,就像設想的那樣,因為河流的衝刷,兩岸的走勢確實要舒緩很多,

有的地方是溪石堆疊,比較險峻。


 


有的地方,則是泥沼難行。


 


我評估了一下,該繞的地方稍微繞一下,踩著植被走,基本是可以往下遊通行的。


 


再次啃了幾口面餅,壓住腹中飢火,我打起精神順河走。


 


腳下的泥地裡時不時有甲蟲類,飛快地橫竄而過,不時有飛蟲撲眼,嗡嗡嚶嚶,是蜂類振翅閃過,因為人類汗水的氣味逡巡不去。


 


臉上不知被植物劃破多少個血口,剛剛一通搓揉,現在火辣辣地疼。


 


不管怎麼樣,這些都可以忍,因為順河走就有希望,剛剛卸掉的勇氣,又稍微回籠了一些。


 


我扯著岸邊的樹棵,一步一步踩穩崢嶸的河巖,沿河而下。


 


天色又慢慢晚了,應該還來得及在天黑前到稍微平緩的地方,找一個過夜的庇護所。


 


又跋涉了一個多小時,

大概是下午七點多了。


 


繞過一個舒緩的小河灣,我看準一片樹林,於是離開岸邊,往樹林裡走,準備在幹燥點的地方,避風過夜。


 


因為總是被枝葉打臉,這兩天我已經養成了弓著身低頭的習慣,出於天生的性格謹慎,落腳時我都會看準地面,就在那一刻,借著還沒完全暗下去的晚霞,我及時看清了腳底下的東西,恐怖的直覺蹿上腦門,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差一點,再走一步,我就要S在這裡了!


 


沒等我縮回腳,退回到安全距離,一陣窸窣的腳步聲越過樹林傳來,我猛地抬起頭,毫無預兆地和一個男人對上了視線。


 


「哈!找到了!」


 


那人的臉上浮現出狂喜,很快,他身後冒出了第二個興奮不已的家伙,也看到了我,他們倆對視一眼,眼中的貪婪幾乎要溢出來。


 


獵人,還是追上來了……


 


我猛然扭頭就跑。


 


當時他們距離我不過十來米遠,我剛一動,那兩個人也動了,速度和身手都是飛快的,至少抓我這樣的弱雞,根本毫無懸念!


 


我拼了命地往河灘衝去,聽到越來越近的聲音,忍不住回頭一瞥,剛好看到兩個男人一前一後撲來,其中一人忽然一腳踩空,跳下一個低矮的土坎,他的半條腿莫名踩塌了什麼,陷入一處泥土堆成的土穴。


 


巨大的恐懼從背後炸起,一路炸到頭皮,駭得我想尖叫,喉嚨卻像被什麼SS掐著,吭不出半聲,我跑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幾乎是炮彈一樣,一頭扎進了河邊稀爛的灘塗中。


 


泥澤很深,我迅速陷了進去,冰冷的泥水順著衣領鑽進全身。


 


慘叫聲,被溫柔的淤泥隔得有些恍惚,

聽著不太真實……


 


背後被猛地刺了一兩下,劇痛中,我閉著氣,在汙泥裡打了幾個滾,往更深處埋住了自己。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一口氣憋到了盡頭,我在沼澤裡翻了個身,小心翼翼地把鼻子露出來,輕輕呼吸著泥腥味很重的空氣。


 


就這樣埋著,忍著。


 


等著。


 


直到岸上不遠的慘叫聲慢慢低了下去,變成「嗬嗬」的怪聲,最後徹底沉默。


 


我還是沒有離開灘塗,一直等著——


 


金環胡蜂,S人蜂,被踩毀巢穴後,傾巢而出的追擊時長,可能達到一個小時以上。


 


現在,憤怒的蜂群還在附近發狂。


 


神擋S神,佛擋S佛。


 


我吃力地睜開被泥糊住的眼睛,瞪著河灘上空的天色,

看著它一點一點,徹底暗下去,直到璀璨的星辰逐漸露出華彩。


 


我才從厚厚的泥澤中爬了出來,像個孤魂野鬼一樣,走上了堤岸。


 


其間我一直渾身發抖,是因為在泥水中待太久的失溫,餓,恐懼,還有……興奮。


 


他們S了,我很確定。


 


被大量金環胡蜂蜇叮,會使人迅速失去行動能力,暴烈的毒性會在短時間內引發急性內髒衰竭,而在差點踩到蜂巢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了那個盤踞在土坎下的蜂群規模,惡魔一樣的黑黃色成蜂,布滿了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出口。


 


兩個男人沿著河岸跑出去一百多米,先後倒在一片巖石遍布的草叢裡,已經停止了呼吸。


 


多麼可惜,他們跑錯了方向,如果是往左跑的話,就能鑽進我躲的那片泥澤裡了。


 


我冷漠地想。


 


背後和脖子被蜇到的兩處地方劇烈疼痛著,還有些頭暈目眩,我反手撓了一把,難以承受地坐下,坐在一個男人屍體前,忍不住悶聲笑了起來。


 


3.


 


月亮出來了,照著S人腫脹變形的臉。


 


我認認真真把他看了一遍,獵人的樣子有些瞧不出來了,但我清晰地記著,他看見我時那貪婪又狂喜的樣子。


 


十萬塊。


 


時浚許諾他們,把我抓回去的價格。


 


我默默地想著這一點,又回憶起最後一次在小金港見到時浚,他因為看到茂沙往我指甲縫裡釘竹籤,在阮阿海面前哭了。


 


哭什麼呢?怕我S了,拿不回那筆美金嗎。


 


他還沒放棄呢。


 


真是執著。


 


小金港又回到阮阿海手裡了,時浚是留在緬北,還是會倒向 D 園區?


 


……


 


我歇了一會兒,先吃力地推著他,把一個背包從這人身上扒了下來,掂了掂,分量不輕。另一個人身上也背了包,我毫不客氣地也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