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先清點一下得到的物資——


 


四個完整的壓縮餅幹,還有半包拆開過的,外加七八條巧克力,兩個午餐肉,三瓶半水,兩包香煙和打火機,一捆登山繩,一把匕首,一把砍刀,兩個手機。


 


一張詳細的山區地圖。


 


塞了半塊壓縮餅幹進嘴裡,咀嚼幾下,灌了幾口水,又吃完一條巧克力,才慢慢覺得身上有些勁了。


 


我把藏在身上的東西拿出來,幸好都用塑料袋裹著,沒有什麼損傷,都仔細地收進一隻背包裡。


 


身上的汙泥逐漸被河風吹幹了,像一層殼一樣箍著,非常難受。


 


我脫掉完全不能看的衣服,甩在一邊,赤腳走進河水中,把自己徹底洗了一遍。


 


頭發滴著水,我甩了幾下,穿上從獵人身上扒下來的衣物,褲腳有些長,用匕首割掉了一拃才勉強合身。


 


男式薄外套的拉鏈一直拉到下巴處,感受了一下衣服的空蕩,我把袖子撸到手肘,收拾好換下來的髒衣服,扔進河水裡,看著它們飄遠,直到完全看不見。


 


裝好所有物資,我背上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片淺灘。


 


獲得獵人的物資之後,我按照地圖,朝著南方走了四天。


 


其實小金港是在緬北部分東偏南的位置,東南方向是離邊境最近的,但我不敢繼續往那個方向了,因為地圖上有深深的指甲痕,掐的是好幾個城鎮和村寨,茵谷就是其中一個。


 


痕跡很深,反復多次,可見地圖的主人平時在說到那幾個地方時,情緒有多難耐。


 


魚龍混雜的毒窩,軍閥勢力往來的據點,那一片區域可能也是這幾年頻繁爆發武裝交戰的區域。


 


朝著南邊繞遠,至少多兩倍路程,但我有了相對充足的食物和水後,

繞遠成了更穩妥的選擇。


 


這四天,我大約走了五六十裡,基本翻過了當地一個叫作「南渡」的山區,曾在高嶺上遠遠看見了城邦,但我繼續繞開了。


 


第五天的時候,食物已經吃掉了一半多,更不妙的是,我時不時出現腹痛和腹瀉的情況。


 


最嚴重的時候,肚子裡絞痛發作起來,幾乎就是寸步難行。


 


因為一路上多次喝過生水,我擔心可能是痢疾;不過症狀反反復復,倒也沒壞到設想的程度,大多數時候還是能走,就是虛弱和氣短,需要休息的時間越來越多。


 


很著急,怕食物吃完還沒走出去,越急越出錯,差點在爬一處陡坡時扭到了腳。


 


那天中午,拼盡全力爬上去之後,我氣喘籲籲地坐在地上,雙手不受控制地一直抖。


 


心裡有種預感,再不吃藥的話,可能真走不出去了。


 


更糟糕的消息是,我好像走錯了路。


 


可能是因為生病影響了判斷力,之前一個山坳的轉向,我走偏了。


 


直到山勢不對勁,怎麼也對不上,我才發現,但已經在錯路上走了一天半。


 


手上有三部手機,然而不知道為什麼,信號最強的一直是夏玲給我的那個,其他兩個從獵人身上摸來的手機已經完全沒有動靜了,夏玲的手機依然有最末一小格。


 


電量隻剩最後的 12% 了,但我還是開機刷出谷歌地圖,確定了一下自己的方位,記住當時的坐標位置,並順手掰了一截木刺,在紙地圖上找到對應地點,戳了個圓圓的小印記。


 


是真偏到姥姥家去了。


 


實時地圖耗電,飛快地掉到 8%,我隻能再次關機。


 


無奈地在原地坐了一會兒,還是得拖著步子繼續趕路。


 


4.


 


一段山坡已經爬到了盡頭,密林漸薄,腳下的草被風吹伏,像波浪一樣蕩漾著,在暗沉的樹下鑽了一上午,終於見到了陽光,我不由精神一振。


 


在草甸的邊緣,有一片細小的灌木叢,其中有幾棵,長著黑色結晶一樣的小果實,開著米珠般的白花。


 


似乎是火炭子……


 


果子可以吃,植株應該是治拉肚子的,我記得小時候奶奶給我煮過這種草藥。


 


心裡一喜,我連忙奔跑幾步,就想伸手去扯那幾棵枝節崎嶇的莖葉。


 


等一下!等一下……空的,前面是空的!


 


也許是腹瀉造成的頭暈眼花,肢體遲緩,當大腦意識到前面是一個斷崖的時候,想要退回去,但腳還是不受控制地踩上了浮土。


 


我揪著幾棵草藥,

滾地葫蘆一樣摔了下去。


 


……


 


有蛇,蛇從脖子旁邊溜過去了。


 


這是恢復意識之後,意識到的第一件事。有點吃力地扭過頭,剛好看到一截黑花條紋的細尾巴,倏忽爬過我的臉側,受驚一樣鑽進一叢老樹根底下。


 


我面無表情地收回來目光,瞪著上方層疊的樹影藤蔓,瞪了好一會兒。


 


一點都沒怕,真的,蛇有什麼好怕的。


 


萬物有靈啊萬物有情。


 


……蛇大大你千萬別咬我,其實我在外面還有幾個仇沒報。


 


你咬我我也會咬你的,真的。


 


無聲地念叨了一會,稍微長了點膽子,抬起手稍微在身上捏了一遍,很好,再沒有第二位會扭來扭去又冷冰冰滑膩膩的朋友了。


 


撐著地,

歪身坐起來,動作的時候,竟然沒有哪裡的骨頭特別疼痛,除了耳朵後面到脖頸的部位有個豁口,一摸一手血,覺得火燒火燎的。


 


是滾下來的時候被樹枝劃拉開了。


 


我摁了摁傷口,不深,血已經差不多自己止住了。


 


手邊沒有消毒工具,也沒有幹淨的包扎物,我不敢去動它,隻能就先晾著。


 


這是一條被樹木植物遮蔽的溪澗,我滾下來的斷崖不算很高,當時我有記憶,最多兩三米的落差,就摔倒了底。我之所以在這裡,是因為斷崖下面連著陡坡,滾下來的慣性太大,一路抱著頭壓斷了無數灌木細樹,一直滾到了這處山底。


 


因為驚嚇和磕到後腦勺,暫時暈了過去。


 


溪水極細極淺,隻有碗口粗的幾道流痕,汩汩淌過。


 


我就摔在柔軟的泥地上,身下是沉積多年的泥沙,和腐爛的枯葉。


 


我歪歪倒倒地站起來,站不直,因為在人跡罕至的谷底,植物長得異常猖獗,無數枝葉橫生,遮天蔽日的,幾乎要壓迫到地面上。


 


我在一片昏暗的光線中彎著腰,拖著酸痛的腿,慢慢朝有光的地方走。


 


一直在喘粗氣,我就像一個破風箱,苟延殘喘地往前挪去。


 


幾百米以後,腳下的蕨類少了,灌木增多,樹種開始變得更加高大疏闊,我能直起身了。再走完幾十步,跟著溪水的流向,走進一條碎石嶙峋的河岸。


 


河水不急,像玉帶一樣平緩,但有一定深度,有的河段呈現幽深的碧藍。


 


腹中又開始絞痛,我冷汗淋漓地坐在巖石上,忍了一會兒,疼痛過去了,才捧起河水去洗臉上、手上的泥和血。


 


太陽已經看不見了,估計是偏西被山勢遮擋。


 


我木然洗著手,

大驚大怕之後,腦子像脫力一樣,提不起精神來。


 


甚至生出了某種隱秘的自暴自棄,也許是——再也走不出去了吧。走出去——又能怎麼樣呢,活著和S了又有什麼區別呢,反正——並沒有人在乎這個。


 


諸如此類的東西。


 


把一雙手搓得冰冷通紅,才慢慢停下來,攤開在膝蓋上晾著。


 


那一瞬間,心裡有個聲音在反反復復教唆——好累,不想走了。


 


耳朵裡有轟鳴和嘈雜,吵得我忍不住抱著頭。


 


像是有人從半空中拋下魚鉤,把我的魂釣了起來,猛然從頭頂扯出去,晃晃悠悠地掛在上空。


 


我冷漠地垂下目光看著自己。


 


為什麼要這麼不服?為什麼就是不肯認輸?

為什麼還要活著?為什麼要忍受那麼多痛苦?


 


辛苦嗎,後悔嗎,值得嗎。


 


我唾棄自己——


 


早知道這麼懦弱,為什麼還要費盡心機地活下來?就算逃出魔窟,他們還是打碎了你的脊梁,連站起來接著走都不敢了嗎!


 


你有什麼好矯情的。


 


很多人S在了小金港。


 


S在其他不為人知的地方。


 


屍骨摞著屍骨,冤魂擠著冤魂。


 


多你一個也無所謂啊,廢物。


 


一個寒冷的激靈從後脖頸升上來,我渾身顫抖了幾下,腦子裡的雜音、轟鳴、絮語像潮水一樣退下去。


 


我記起阿哭用雞爪子一樣的手推了我一把,她說,快走!


 


那力道還停在我背後。


 


夏玲玫紅色的衣裙在風裡飄搖,

她的聲音從蒼白花瓣一樣的嘴唇裡漏出來——


 


小瘋子,千萬別回頭啊。


 


我回頭了,不僅回頭了,原來我還被鎖在那條鐵鏈下。


 


潮水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用力甩了自己兩個耳光,終於借著疼痛醒神,晃晃悠悠站了起來。


 


你別回頭。


 


你收到了地獄裡稀有而沉重的希望,你要捧好它,含著它,把它帶到光亮中去。


 


讓它生長,讓它開花。


 


拉好外套的拉鏈,看著河水中被我攪動的一小片渾濁被衝走,淺水裡又沉澱出清澈,細小的河沙偶爾微妙地閃爍光亮。


 


細碎的,難以忽視的金色。


 


我微微眯起了眼睛。


 


5.


 


第十天,我已經在緬北的東南角徒步一百多裡,走到了臘戌地界,並且吃完了最後半個面餅。


 


斷糧以後,我不得不冒險接近人煙了。


 


緬甸很多小村子還沒通電,有的也就幾戶人家,孤零零地散落在河流衝出的平緩地帶。


 


我偷過當地女人晾在屋後的魚和豆面,也拿走過鴨群不小心下在河邊的蛋。


 


靠著這點東西,我又走了三四天,之後的傍晚經過一個伐木林場。


 


當時已經餓了二十多個小時,我躲在林場邊緣,靠著大堆湿潤的原木隱藏著。


 


緬甸的雨季還沒有過去,不是伐木的旺季,林場裡隻有三四個工人在看守場子,暮色降臨之前,他們在一個塑料布搭成的簡易帳篷下面喝酒打牌。


 


雨水噼裡啪啦地砸著篷布,我蹲在附近的木材堆後面,等著他們散去,好偷一點桌上的食物。


 


從前兩天起,我開始時不時地發燒,此時淋著雨,隻覺得頭一陣一陣地疼,

像有支錐子在裡面不停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