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兩個男人劃拳,帶著酒意的嗓子又粗又急,離醉倒估計是不遠了。


 


還有人在吹牛打屁,一片呼喝聲裡,我恍惚是聽到了幾句國語。


 


又被笑聲掩住了。


 


一直等到很晚,工人才鬧夠了,喝足癮,勾肩搭背地走出塑料棚,踩著一地湿透的刨木花,鑽進遠處的營地裡。


 


這一片的風燈滅了,隻有雨還在淅淅瀝瀝下著,透過樹木的枝葉,滴在頭上。幾十米外,工人住宿營地外還亮著幾盞太陽能應急燈,少許光線照到了這邊來,我靠著這點光,默默地盯著周圍情況。


 


頭發和衣服早湿透了。


 


又等了大半個小時,才動動蹲麻的腿腳,弓著腰,悄無聲息地走進棚底,在暗淡的光線裡,打量了一下杯盞狼藉的桌面。


 


白酒和啤酒混合的氣味鑽進鼻腔。


 


小心地繞開酒瓶,

我把能吃的食物都裝起來,收進包裡。


 


食物的餘量很少,因為這些工人並不寬裕,下酒的是花生米,油炸面食,和生拌青芒果之類的東西。


 


也隻剩碗底的一點點了。


 


杯水車薪。


 


我摸索著找到旁邊另一個臨時搭建的帳篷,抽了抽鼻子,聞到了燃氣和油煙的味道。


 


是一處臨時做飯的地方。


 


缸裡有水,灶臺上有鹽,幾個袋子原本應該是裝米面的,我伸手進去摸——空空如也,隻有底部有零星的碎屑。


 


工人們的食物沒放這裡,應該是收在住的地方。


 


我心裡很失望,拿了一點鹽,悄無聲息地拉上背包,正準備退出去時聽到不遠處有腳步聲,於是一矮身,走了幾步,蹲在半人高的水缸後面,縮在陰影裡。


 


有手電的光線晃晃蕩蕩地照來照去,

往這邊來了。


 


我屏住氣,不敢發出丁點聲音。


 


其實心裡有點後悔太莽撞了,木材走私是緬甸一項利益巨大的產業,像這樣的伐木林場,很多是不合法的,基本上是握在大軍閥手裡。


 


等雨季過去了,這種林場裡會有大批非法圈禁的「豬仔」被迫勞動,甚至還有其他國家引渡過來的重刑犯,冒著生命危險砍伐樹木。


 


雨林中,人命比木頭還賤。


 


其血腥和黑暗程度,不比小金港那種地方低多少,也許我腳下現在就埋著S去而無名的伐木者。


 


如果在這裡被抓住了,絕對沒有好果子吃。


 


我咬著拳頭,強迫自己鎮定。電筒的光照過來,頭頂哐當一聲,是有人掀了水缸的蓋子,接著是水瓢打水的響動。


 


咕咚咕咚。


 


那人把水瓢扔回缸中,水花濺到了我脖子裡。

他對著外面說了一串緬語,似乎是問了什麼。


 


「我不渴,你喝吧,趕緊的。」這是一個年輕男人的回答。


 


我在黑暗中抬起了目光。


 


之前依稀聽到了國語,原來不是幻覺,這裡果然有中國人。我靜靜地呼吸著,聽外面兩個人拿兩種語言磕磕絆絆地對話。


 


「苗倫,明早火車就走了,我們幾個人裝運剩下的那些木頭?你會開叉車嗎?」


 


回了一句緬語,聽起來也是在抱怨。


 


「那沒辦法,不幹活,監工會S了你。」


 


叫苗倫的緬甸人又喝了半瓢涼水,打了個嗝,他們開起玩笑來。苗倫把水缸蓋好,又是哐當一聲。


 


手電的光朝著外面移動,兩個人的腳步遠去了。


 


「誰讓你吃那麼多腌芒果,那個很鹹的嘛。後半夜你要是還……喝水……自己來,

我……睡覺……」


 


好一會兒之後,我從水缸後面爬了出來。


 


火車,明天早上。


 


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可能是因為淋了雨,發燒加重了,加上飢餓,眼前一陣陣發灰。


 


我離開這個棚底,繞著堆放大量原木的林場逡巡了半圈,果然在外圍發現了一條鐵軌。順著鐵軌走了幾百米,找到了停在雨幕中的火車。


 


6.


 


在森林的氣息中,它如同沉默的鋼鐵巨獸,靜靜蟄伏著。


 


除了火車頭部分有箱體,後面的二十多米,都是露天堆放原木的,整整齊齊的木材,已經佔據了大半部分火車,碼好的原木都用黑色的塑料布罩住。


 


這趟車開往哪裡……


 


是往緬南,

還是往邊境口岸?


 


頭疼,除了太陽穴,後腦勺留有舊傷處也開始一抽一抽地疼;腰很酸痛,痛得我微微發顫,不得不彎下身撐著膝蓋站穩。


 


我走不動了。


 


這就是現在的實際情況。


 


長時間的營養不良,受傷,病痛,疲勞……身體的承受力已經臨近極限,離那根緊繃的弦斷掉,可能隻有一兩天的距離了。


 


現在這樣繼續進山,我可能會倒斃在山裡。無論怎麼看,這輛火車似乎是我目前唯一的生路。


 


不管是往緬南還是邊境,都比這裡安全得多,緬南是相對文明的,可以求助大使館;而口岸附近國人眾多,很多是做正經生意的,遇上一個也許就可以獲救。


 


木材一般不會運回緬北,因為要外銷的,火車往以上兩個方向開的幾率都很大。


 


我得搭這趟火車離開。


 


選了一個中靠前的位置,爬上火車離地一米多的鋼鐵託體,掀開黑色塑料布,把自己塞進了兩個車廂的中間,數噸重的原木縫隙之中。


 


背靠潮湿的木頭坐著,用力拉好塑料布,把自己嚴嚴實實地罩在了裡面。


 


雨水,木材,機油,塑料的氣味彌漫在黑暗中。


 


竟然帶來某種溫熱又沉悶的安全感。


 


我抱著背包,下巴抵在膝蓋上,忍受著一陣一陣的疼痛和畏寒,混混沌沌地昏睡了過去。


 


不過,即便睡著了也很難受,反反復復驚醒。


 


外面的喧囂響了很久,車體不斷震動,那是工人在把木材碼上火車,固定住,罩上塑料布。


 


滿頭大汗地清醒過來,我發著抖,覺得特別冷。正在喘不上氣的時候,外面有人嘰哩哇啦喊了什麼話,我面前的黑布被一下子掀開了。


 


毫無預兆,措手不及。


 


早晨的空氣灌進來,我在驟然亮堂的光線裡眯了一下眼睛,看清了一腳踩在火車廂底,手拿大扳手,目瞪口呆的年輕男人。


 


他張口想說什麼,我猛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別喊。」


 


我呼出一口高溫的濁氣,抖得很厲害,放輕了聲音。


 


「……別喊。」


 


年輕人皺著眉,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慢慢把我的手掰開。


 


完了。


 


我向後一靠,喃喃自語:


 


「我該回家了。」


 


那人沒有說話,我低著頭,另一隻手縮在背包遮擋下,握著從獵人那裡撿來的匕首。


 


漫長的幾秒鍾後,他突然先動了。


 


哗啦一聲大響,塑料布上沾惹的雨水被甩起來,

有一些斜飛進我的眼睛裡,徹頭徹尾的黑暗再次籠罩住我,年輕男人把掀開的擋雨布重新蓋好了。


 


車廂微微一晃,是他跳下布滿碎石的火車道,一邊鐺鐺鐺地敲擊車廂,提醒發車,一邊用字正腔圓的中國話,大聲喊道——


 


「檢查完了,走吧!」


 


……


 


無論出於什麼原因,素昧平生的同胞放了我一馬。


 


貨運火車走得很慢,晃晃蕩蕩地跑了很長時間,大概一個多小時吧,我才敢把黑塑料布拉開一點點縫隙,呼吸幾口幹淨的空氣。


 


火車在森林裡穿行,逐漸地,地勢越走越平緩,開始路過城鎮外圍,又晃蕩過去。


 


經過城鎮附近時,趁著有信號,我抓緊時間把獵人的手機打開,然後在實時地圖上確定了這條火車線路的方向——往邊境口岸。


 


然而鐵軌並沒有完全鋪到中緬邊境,一路上還多次因為故障停下扯皮休整,我猜測這是一條老鐵路,或許是英殖民時期留下來的遺產。


 


破爛且歸屬不明,還有些路段被挖斷,且可能掌握在不同勢力手中,隻能協商著用來做極短途的貨運交易。


 


斷斷續續地走了一百多裡,火車又停了,我估算著離鐵軌盡頭不遠了,到時候會有人來接手原木,很不利於逃走。


 


車在原地停了兩三個小時,我沒貿然下去,因為司機和押送木材的人一直在火車附近走動——打電話,抽煙,吹噓著什麼雲雲。


 


腸胃難受得扭成一團。


 


段珀給我的糖,還剩下最後一小塊,我把它剝出來喂進嘴裡,沉默地含著,等著煩惡欲嘔的病症緩解。


 


最近幾天以來,不記得確切是從哪天開始的,

頭疼,腰疼,肚子疼,惡心想吐,反復發作的高燒……這些症狀疊加在一起,越來越嚴重了。


 


情況很不對勁,這不是普通的病。


 


腦子偶爾一陣陣糊塗,為了防止昏睡過去暴露行跡,我隻能一次次按住發抖的手,用力捏住自己腿上的肉,狠心擰下去。


 


疼痛讓我清醒。


 


疼痛保證了活著是真實的,逃出來是真實的,而不是我的幻覺。


 


疼痛是我的朋友。


 


把痛哼咬碎,咽進腹中,一次又一次,同時不斷吞下去的,還有因為惡心反胃而在舌下蔓延的涎水。


 


沉默地忍著,已經成為習慣。


 


腳下的車廂哐當一動,接著是連續不斷地搖晃,車又開了。十多分鍾以後,我拉開塑料布,鐵軌兩邊的環境已經變了,火車駛入一片舒緩的盆地,

在煙雨中緩緩前進,遠處是大片待秋收的農田。


 


就是現在!


 


車速不快,我一翻身跳了出去,就地滾了幾下,伏到矮處。


 


火車上的人毫無察覺,哐當當地開遠了,一溜燒煤噴出的黑煙也漸漸消散在秋日的晴空上。


 


四周寂靜下來,我趴在地上,喘了幾口氣才慢慢坐起。


 


距離邊境線,垂直距離不超過五十公裡。


 


快到了……這次是真的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