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和周覓的那次談話後,我回到醫院,度過了風平浪靜的一個多星期。


 


雖然因為喉嚨處的傷口崩裂,被護士訓斥了一頓,不過,也許是周隊長關照過,我的精神問題被重新評估過一次。


 


他們幾乎沒再給我穿過束縛衣了。


 


病房也可以自己進出。我很喜歡披著衣服,慢慢走到樓梯口的窗戶曬曬太陽,吹吹風。


 


窗戶外是大片挺拔的意大利楊,在深秋時節染上金黃色,風吹過時,厚實的葉片互相拍擊,發出哗啦啦的響動。


 


就像一群七嘴八舌的小朋友,很是有趣。


 


附近人家養的鴿子,每天早上定然飛過,帶著清脆的鴿哨;鴿子薄亮的羽翅掠過屋角,有種不顧人類S活的自由自在,我能站在那兒,看很久。


 


又是一個上午,我探出頭去瞧偶爾停在樹梢的鴿子,

護工在身後不遠處喊我,她打飯上來了,放在桌上,讓我快去吃。


 


我應了一聲,慢悠悠地走回病房。


 


拿起一次性飯盒,下面壓著一張折起來的白紙。


 


我以為是醫囑,一邊拆筷子,一邊把紙條展開看——「婳婳,在梧遠路口見一面,給你十分鍾過來。你應該不會想報警的,尤柚在我手裡。阿浚。」


 


飯盒吧嗒掉到了地上。


 


第一反應是告訴警察,但是我醒悟過來自己沒有手機,之前夏玲的手機也被特情人員收走了。


 


扶著桌角站起來,指尖因為驚恐而微微有些麻痺,我甩了一下,紙條被揮了出去也顧不上去撿,我有些踉跄地走出病房。


 


心裡又慌又冷。


 


劇烈的穿堂風從樓梯口襲來,茫然地四處看了一眼,想找護工借個電話。


 


沒見到人。


 


有護士匆匆忙忙地走過,我張張嘴,突然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周覓這些人的號碼。


 


在病房門口站了半分鍾,氣能漸漸喘勻了。


 


我朝著電梯一步一步走去。


 


梧遠路口,其實出了住院部後門,走上幾分鍾就是了。上次,我還和周隊長在這附近的館子嗦了米線,那兒有個夜市,很熱鬧的。


 


當時依稀看到了小金港的緬甸人。


 


快到了,突然有人從旁邊小巷伸過來一隻手,鐵爪一樣把我扯進兩棟建築的空隙裡。


 


我喘息著抬頭,是一張黝黑的,似笑非笑的緬甸人面孔。


 


果然不是幻覺。


 


「婳婳,」他中文的口音很重,戲謔而輕佻地叫出這個名字,「時先生有話要對你說。」


 


一個正在通話的手機貼近左耳——


 


「婳婳。


 


我劇烈地發起抖來,忍不住微微彎下腰。緬甸人掐著我的下巴,迫使我清清楚楚地聽見電話裡的聲音:


 


「把五十萬美金還給我,不然,你妹妹會替你還。」


 


我輕輕地回復他:「時浚,你覺得我會在乎,後媽的小孩?」


 


那頭的人好像笑了笑,絲毫不擔心:「你可能不喜歡尤柚,但肯定不希望她因為你S掉。婳婳,我很了解你,你的心比誰都軟。」


 


我垂下頭,幾乎要往地上倒去。


 


「錢,給你。不要動她。」


 


「別著急啊,婳婳,我還沒說完呢。」惡魔一樣的聲音透過聽筒,一字一句鑽進耳膜,「你很快就會收到我送你的大禮了,到時候——」


 


「你會自己回來緬北,回到我身邊。」


 


「到時候——我們再好好算總賬。


 


腦子裡像有誰在放聲尖叫,我再也忍受不了,啪地一把打掉了手機,跌跌撞撞地跑出那條小巷,接連撞到了好幾個人。


 


磕到了傷口,我痛得扶住路邊的圍欄。再回頭看去,晃蕩的視線裡,緬甸人已經不在那兒了,樓層的陰影下,空空蕩蕩。


 


在路人圍過來的驚呼聲中,我越來越喘不上氣,靠著冰冷的欄杆失去了意識。


 


2.


 


再一次對尤婳進行聯合問詢,她又被束縛在輪椅上推進功能室。


 


周覓一眼就看出來她在發抖。


 


這是又應激的表現。


 


他垂下眼簾,把特情部門發的速記本翻開,一筆一筆工整地寫下以上情況。


 


這次旁聽的人很多,除了領導,還有十來個工作人員魚貫而入,紛紛找到自己的位置,有人非常低聲地交談著什麼。


 


隔著一張桌子,

尤婳非常焦躁,她看起來很厭惡被燈光直接照射著,不停地扭頭。


 


周覓先開口安撫:「尤婳,你冷靜一些,束縛帶隻是為了防止你又傷害自己,結束後會立刻解除的,好嗎?」


 


但她似乎更煩躁了,前後晃著肩膀。


 


旁邊,張隊長直接進了主題——


 


「尤婳,你知道黑摩西嗎?」


 


所有人都注意到,輪椅上的人猛地僵了一下,她抬起頭,看了斜對面的林局長一眼,眼球轉得很慢地,又看了周隊長一眼。


 


周覓覺得,她眼中的光似乎瞬間熄滅了。


 


這次是張隊長主問,他的風格其實是非常激進的,和看似老好人的外表南轅北轍,在一片沉悶中,他的進攻鏗鏘不止,用責難的語氣把尤婳、夏玲、黑摩西的牽扯陳列了一遍。


 


「你聲稱文冬黎曾跟你提到這個組織,

並且可能是因為查黑摩西暴露,甚至因此殉職。尤婳,你隱瞞這麼重要的信息,到底有什麼目的?」


 


尤婳整個人都灰撲撲的,像空殼一樣靜靜地縮在輪椅裡。


 


一句話也不說。


 


張隊長又問:「從一開始,你的謊話就很多。你隱瞞文冬黎的S訊,惡意刪除手機內的情報文件,段珀找你,你卻跟他不熟。還有,現在這個所謂的黑摩西組織,尤婳——」


 


他的聲音硬而冷,重重割著她為數不多的尊嚴。


 


「有沒有一種可能,根本就沒有什麼黑摩西,隻有你,你就是查理集團的人,你主導一切——S害文冬黎,控制吳小川,你杜撰了整個在緬北的經歷!」


 


質疑擲到地上,砸得四分五裂,鴉雀無聲。


 


半晌,尤婳微微動了一下,

輕輕地說了進來後的第一句話:「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張隊長面無表情,筆尖一下一下扣在桌面上,發出椟椟聲。


 


「那就要問你了。境外培養間諜送回來,不是什麼新鮮事。除了你的一面之詞,沒人知道過去一年你在緬甸做什麼。」


 


尤婳毫無預兆地嗤了一聲:「你覺得我是間諜?」


 


張隊長針鋒相對:「你是嗎?」


 


尤婳抬起眼睛,她的目光竟然無比銳利:「你是嗎?」


 


啪的一聲,張隊長把筆砸到了地上,墨水濺開一朵黑色、慘烈的花。


 


尤婳絲毫沒有退縮,她緊緊盯著桌子這邊的人:「你有證據證明我是嗎?又有證據證明你不是嗎?」


 


她笑了。


 


那個笑帶著血氣。


 


張隊長反而往後一靠,沉著地答道:「證據,我有。


 


尤婳愣了一下。


 


「12 月 19 日上午十一點半,你在梧遠路見了什麼人?」


 


她的臉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張隊長咬緊不放,追問:「緬北小金港的人,查理集團的人,他和你說了什麼?」


 


尤婳閉了閉眼睛,木然說:「他說,我妹妹在他手上。」


 


旁邊有工作人員確認:「你妹妹尤柚,現在正在 K 省宜寧市二中上課,這些天都隻是往返於學校和家,從未離開過市區。」


 


張隊長接著說:「據我們了解,你對這個繼妹並沒有多深感情,甚至關系並不好,尤婳,編借口也要編個高明一點的吧。」


 


尤婳無言以對。


 


「雖然你滿口謊言,但是,有的東西會說實話。」


 


張隊長往桌上扔了一疊文件,尤婳抬眼看去,那是一份銀行明細流水。


 


「不如你來告訴我們,12 月 7 日和 12 月 10 日,你賬戶裡多出的二十萬是怎麼回事啊?」


 


他翻了翻,揶揄道:「還是境外打款呢。」


 


尤婳似乎已經快被擊潰了,她顫聲說:「第一,我不知道有人往我的賬戶匯款,我的身份證和銀行卡都丟失在緬甸,還沒有補辦;第二,我沒有用過其中一分錢,你不能證明這錢是我違法所得。這是栽贓,我拒絕背這個責任。」


 


張隊長氣笑了:「全都和你無關是吧?行。」


 


尤婳搖頭,嘴唇有些哆嗦:「我沒有理由做這些事。」


 


這時,一直沒有開口的林局長接過話頭:「事實上你有。」


 


尤婳不斷地搖頭,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聽說,你一直聲稱我們系統裡有鬼。並且暗示周隊長,不能把這個秘密公開化,

不然鬼可能會對你動手。」


 


周覓不眨眼地看著她,她卻連眼皮也沒抬,隻是靠在椅背上想縮成一團——她連這點徒勞的防衛都做不到。


 


可憐。他想。好可憐。


 


林局長的目光在金絲眼鏡後面閃動,意味不明:


 


「127 慘案過後,你收到了一筆境外匯款,在和周隊私下詳談後,又很快收到第二筆。巧的是,就在這短短的幾天裡,特情系統天翻地覆,我們在緬甸的人員,不少都陷入麻煩,而系統裡也有人被拉下了馬,例如我。」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異常嚴厲:


 


「尤婳,你一回國就連續發生了 127 慘案和特情部門地震,你認識段珀,李玉夫,孟山,阮阿海等一大批毒梟軍閥巨頭,還有,文冬黎和吳小川和你沾邊就出了事。你手段高超,把所有人玩弄股掌之間,

你顛倒黑白,捕風捉影,想趁亂撼動國內的特情工作。剛剛張隊質疑根本沒有黑摩西,我現在很難同意這一點,事實上我懷疑,你就是真正的黑摩西!」


 


尤婳匪夷所思地看著他,猛然嘶啞地狂笑起來。


 


3.


 


周覓站在窗邊抽煙,路過的同事拍拍他的肩膀,議論道:「周隊,你沒事吧?」


 


他搖搖頭,偏過臉去把最後一口煙吐進風裡。


 


「誰能想到呢,一個小姑娘而已,演技那麼出神入化,真的不怪你。」


 


周覓揚了揚下巴,隨口問道:「找到什麼了嗎?」


 


對方搖搖頭。


 


「你別說,她的事做得也太幹淨了,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魏書在遠處喊了一聲隊長,聽起來很急,周覓忙快步過去。


 


「怎麼?」


 


年輕的警官似乎很矛盾,

湊過來說:「周隊,四十八小時拘傳到點了,什麼也沒問出來,沒辦法,得先放人了。」


 


他隱晦地示意樓上:「局長剛才還在大發雷霆。」


 


默然片刻,周隊長問:「她父母來領人了嗎?」


 


魏書點頭,指指樓下。


 


「正在打呢,嘶,她爸爸好兇。」


 


周覓擰起長眉,大步朝樓梯走去。


 


先入耳的是女人尖而快的怒罵,噼裡啪啦,機關槍一樣響徹整個走道,中間夾著幾聲中年男人的怒吼,乍一聽會以為是兩口子打架,事實上兩口子打罵的是另一個人。


 


一個沉默坐在長椅上,瘦削而蒼白的年輕女子。


 


她的一隻手被三角巾固懸著,另一隻手被銬著,松松地垂在身邊,即便低著頭,也能看出她臉上鮮紅的巴掌印。


 


「打S你,打S你,丟人現眼!

你搞犯法的事,讓你妹妹怎麼辦,她以後還要考公務員!先打S你算了!」


 


繼母的手還快速打在她頭上,臉上,打得她臉時不時一歪,半長的頭發遮住眉眼。


 


一聲不吭,像不知道疼。


 


她依然穿著灰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甚至腳上的都是醫院的拖鞋。


 


周隊長厲聲喝止這些人的胡鬧,魏書和幾個警員趕緊去隔開那對中年夫婦,扯了會兒皮,他們根本不等這個女兒,籤字確認完,兩人直接冷漠無情地走了。


 


丟下的最後一句話是:「喪門的東西,有多遠滾多遠吧,從今天起我們不會再認你!」


 


尤婳坐在長椅上,頭都沒抬一下。


 


良久,其他人散了,走道裡空冷下來。


 


頓了一下,周覓上前解開她的手銬。他俯下身,清晰地看到脖頸那層紗布下面,又隱隱透出紅色來。


 


好了裂,裂了好,什麼時候是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