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一瞬間,周覓幾乎忍不住想說出什麼了——
但她突然抬起手,重而快地抽了他一個耳光。周隊長的臉偏了過去,用舌頭頂住腮幫,隱約嘗到血的滋味。
有人襲警,但沒人聲張。
尤婳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滄市公安局。
那是周覓最後一次見到她,幾天後,尤婳這個人就從被監控的旅館徹底消失了,並且,從此再沒在國內出現過。
……
咔一聲輕響,這是魏書拆開了一次性竹筷,攪了攪湯裡的香菜,他呼嚕呼嚕地大吃起來。
早晨,煙火和食物的香氣讓人振奮。
這家老店味道太好,早餐時間幾乎爆滿,五六張桌子根本不夠客人坐的,
有食客等不了,直接端著碗蹲在路邊吃。
最裡間的小方桌邊擠著兩個人高腿長的便衣,正是通宵加班後,出來胡亂吃一口續命的周隊他們。
魏書忙中有細,吃得噴香也不忘抬了個頭,見他們隊長還不動筷子,面前的碗裡霧氣嫋娜,他面無表情,在神遊天外地抽著煙。
隊長最近抽煙更猛,話也少了。
絕對是有事。
嘆了口氣,魏書若無其事地轉過視線,又給自己加了勺辣椒。
年輕人熱騰騰地嗦出一頭大汗來。
也就是不久以前,那個小姑娘同樣是坐在這張桌子後面,難得心情很好的樣子,竟然破天荒地開起玩笑,衝他伸出三根手指頭:
「三碗。」
她唯一能動的那隻手上,還纏滿白色醫用紗布。整個人全身都是傷,傷筋動骨的,底子都壞了。
好不容易養了一個多月,才稍微養出點女孩子秀麗的本質,等她走的那天,半邊臉又被打得血紅,嘴角刺眼地破著。
那雙像裹著冰,藏著刀的眼睛,原本不該出現在那樣一個人身上,她原本應該自由自在、無憂無慮地活在光亮裡。
年輕的生命本該奔向坦途,奔向燦爛的以後。
他垂下目光,把煙用力摁滅。
「隊長,有個事吧,關於那尤婳的。」
周隊長的聲音沒有什麼異樣,他開始快而不亂地吃起東西來:「說。」
「唉,嚴格說,是關於尤婳的那個妹妹。」
魏書已經吃完了,抽出張紙巾擦著嘴,同時匯報情況:「尤婳曾經說,有人抓了她妹妹,有這事吧?」
周覓認真聽著,點了下頭:「有。」
「當時宜寧市的兄弟單位跟了好幾天,
尤柚看起來就是個正常的女高中生,根本沒什麼問題。」
周圍人們熙熙攘攘,老板出餐的吆喝不停響起,一片嘈雜中,魏書反而放低了聲音。
「但是,昨天她跑了。」
周隊長一皺眉,似乎對「跑」這個字很敏感——「怎麼回事?」
魏書擺擺手,說:「沒跑掉,這不還有人盯著呢嘛。尤柚一個小姑娘,半夜三更的離家出走了,你猜她準備去哪兒?」
「她在網上買了票,目的地就是咱們滄市。」
「她來滄市做什麼?」
魏書聳了聳肩膀,無奈道:「見網友。」
周覓推測:「是網戀?」
「對,宜寧的同仁把人給截住了,查完手機,發現她下載了一個叫 Sugrom 的聊天軟件,需要 VPN 才能用,
她在上面有聊了兩個多月的網戀對象,如膠似漆的,最近頻繁地誘導她私奔。」
兩個警官無語了片刻。
魏書搖頭說:「Sugrom 是個境外注冊的軟件,推崇消息閱後即焚,很難追溯。尤柚網戀的人,IP 很有可能就在緬甸,所以,尤婳當時說有人抓了她妹妹,也許並沒有說謊。」
周覓放下了筷子,他最近偶爾會很沉默寡言,魏書倒是已經習慣了,自己補充道:
「確實有人想帶走她妹妹,隻不過當時還沒有完全成功。」
他又拋出另外一種可能:
「又或者,隱藏在 Sugrom 那一邊的人其實就是尤婳,她是想把繼妹拐騙到緬甸,報復自己的父母泄憤嗎?」
不得不說,這種推測更符合尤婳的側寫。
但周覓呵了一下,他從錢包裡抽出紙幣遞給剛好經過的老板娘結賬,
然後邁開長腿往外走去,丟下一句完全沒有轉圜的否定——
「不是她。」
4.
緬甸東北部的熱帶森林,距離中緬邊境四百多公裡的地方,散布著貧瘠而靜謐的村落。
這裡有一座聯合國援建的基督教學校,二十多年前修建的校舍,已經布滿斑駁而陳舊的痕跡。
上課鍾聲響起,驚飛了外面的鳥。
十來個小孩爭先恐後地跑過空蕩蕩的操場,議論著,笑鬧著鑽進教室裡去了。
而樹林邊緣,這座小小的教堂,門口守著兇氣外露的老緬,再往裡,幾排實木的長條椅中孤零零地坐著一個人。
從後方看去,高大的椅背幾乎遮住了她,隻露出一個黑色後腦勺。
暗淡光線從薔薇樣的玻璃透進來,在地上打出一格又一格彩色光影。
她垂著眼,盯著那光,半天都一動不動。
光在動,空氣裡漂浮的灰塵在動。
隻有人S氣沉沉。
自從被帶到這裡,不管是被緬甸掮客威脅,還是被小孩們圍觀,這人都沒多少反應。
一段時間後。
一輛半舊的吉普車鳴響著停下,輪胎摩擦過碎石地面。
有個很英俊的男人鑽出來,他伸了個懶腰,仰頭看向尖而輕盈的禮拜堂塔頂,臉上漫出笑意。
感謝主,把她送回我身邊。
魔鬼真誠地向神說。
他帶著惡意禱告完,心尖興奮地微微激靈著。
半閉的教堂門被拉開了。
噠——噠——
腳步不疾不徐,是篤定的,是享受的。
時浚居高臨下,用視線把這個人罩起來,一寸一寸地絞緊,欣賞著她蒼白而沉默的小半張臉。
一開始誰也沒說話。
然後他忍不住抬起手,像要去打她,又像要拉她,但最後也隻是落在了她的發頂,輕飄飄地撫摸著。
「婳婳。」
說起來,他已經很久沒見過尤婳正常人的樣子了——很好看的,帶著某種易碎氣質的,讓他喜歡的樣子。
他輕輕撫摸著柔軟的頭發,喟嘆:
「婳婳啊,我恨S你了。」
他的心又抖著,激靈靈地疼痛著,讓人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疼和痒。
「你把我害得很慘。」
他說。
尤婳忍無可忍地偏了下頭,讓他的手心驟然落空,不知怎麼,這猛地刺激到了他,
臉上閃過一絲猙獰,這個高大的男人粗暴地把尤婳拽進懷裡,像蟒蛇要勒S獵物一樣,兇悍地箍住了她。
還沒長好的肩骨被擠壓出咯吱的弱音,她張了張嘴,瞪著上方弧形的穹頂,無聲痛呼。
有病啊。
她想。
「我想S了你,我會S了你的。但是你得先把債還清,婳婳,人不能欠債不還,你懂嗎?」
男人略癲狂的目光落在她費勁呼吸的嘴巴上,定了幾秒,突然低下頭用力堵住。
這是一個牙齒相磕,暴烈而痛苦的親吻。
尤婳唔了一聲,她的嘴巴閉不上,後腦勺被扣著,唯一能動的右手被SS箍在背後,無論怎麼扭動也掙不開這個懷抱。
她目眦欲裂。
掙扎中,她抬起腳,惡狠狠地踹在男人的小腿骨上——用盡力氣,
連踹了三四下。
時浚痛哼幾聲,不得不放開,反手把她按倒在椅背上,抵在她的左肩處,猛然用力,尤婳明顯疼得劇烈一抖,吸著氣暫時動不了了。
輕輕撫摸了一下她的脖子,他制住她,一圈一圈解開了纏繞的紗布。
一道四五釐米的傷口,扭曲地橫在喉嚨上,還沒完全長好,深的地方甚至有些紅腫發炎。
時浚摩挲著她的咽喉,感嘆:
「婳婳,你可真是……下得去手。」
尤婳的額頭上沁出冷汗,兩處要緊的傷都握在仇敵手裡,她微微驚恐地僵直著。時浚垂眸欣賞了一下那生動的表情,在她突然迸出的尖叫中,湊上去咬住了她脖子上的傷口。
不顧左肩的劇痛,尤婳瘋了一樣掙扎起來。
犬齒撕開了堪堪長攏的皮肉,鮮血順著脖子蜿蜒淌下,
尤婳眼前一片黑光閃爍,她漸漸脫了力,偏著頭癱在堅硬的木椅背上。
仿佛過了很久,魔鬼終於放過她鮮血淋漓的咽喉,把她抱了起來,放在腿上,讓她靠在一個急跳的心口,手一下一下安撫地摸著她的後背。
男人的聲音在她頭頂笑著:「婳婳,你真好看,你這樣快S的樣子,真好看……」
她掙了一下,像被拋上岸缺氧窒息的魚。
那隻手輕輕摸著她的頭。
聲音耳邊親昵地說:「噓——別怕,別怕……真乖……現在告訴我,你把我的錢藏哪兒了?」
尤婳嚅動著嘴巴,發出輕輕的氣聲。
「嗯?」
男人耐心地低下頭去聽。
「我……」
她說——
「操你媽的。
」
時浚愣了一下,然後,他抱著這個垂S的人,坐在空曠的教堂裡大笑起來。學生們稚嫩的吟唱聲遠遠傳來,許久後,在光與暗影交錯中,男人蹭掉笑出來的淚花,低頭看去。
懷裡人已經意識渙散了,但她還是撐著眼皮,不肯暈過去。
灰而絕望的目光鎖著他。
似乎要牢牢記住他的樣子,到神明面前去申冤。
他又輕輕笑了一聲,像哄孩子一樣微微晃蕩著手臂,再一次,俯下身堵住了她想申冤的嘴。
這一次,沒有抵抗。
5.
「婳婳,我最後悔的事。」
他晃著她,拍著她:「就是把你賣給 D 園區。」
尤婳神志不清地緩緩抬起手,捂住了自己被他撕開的傷口。
她還想活,他傷感地想著,都這樣了她也不肯閉眼。
他在緬北見過太多容易被擊潰的靈魂,隻有她,窮極一切地想要活著,明明那麼易碎,但偏偏那麼頑強,這就是她迷人的地方。
於是他縱容地覆上了她的手,幫她一起捂著。
血從指縫間溢出來。
他垂眸看著,然後輕輕地繼續:「當時我說,你是我最喜歡的一個,這是真的,但是,當時我不知道自己有那麼喜歡。」
尤婳瞪著他,滿眼荒誕。
他把沾染鮮血的手覆蓋在了她的眼睛上,擋住那視線,因為她太傷人了,太輕蔑了,輕蔑到他會覺得自己是低賤的蟲蠹。
他說:「五十萬美金,不重要了。」
睫毛在手心遲緩地顫動幾下,像即將被扼S的無辜雛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