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你的骨頭,將永遠地屬於我。」


 


他抱著她站起身,一步一步朝著門口走去。尤婳靠在他的胸口,似乎緩過來一點精神,她不肯讓他好過,低而尖刻地反擊道:


 


「時浚,你以前可不是這副德行。」


 


時浚預感到她不會說出什麼好話,忍不住皺了皺眉,果然——


 


她諷刺:「是阮阿海讓你心理變態了嗎?」


 


腳下頓住,男人緩緩低下頭,對上尤婳悍不畏S的挑釁。


 


他冷笑了一下,竟沒有被她激怒。


 


「對啊。」


 


他淡淡地說。


 


「阮阿海有多喜歡我,我就有多喜歡你。」


 


「驚喜嗎?」


 


一腳往外踹開教堂大門,日光刺得尤婳眯起眼睛,她聽見頭頂的人魔障一般地呢喃:「不要再提阮阿海了,

婳婳,不要讓我生氣。」


 


「他已經S了,而你——」


 


靜默。


 


時浚沒再繼續說,也沒有繼續走,他抱著尤婳,站在教堂外兩級低矮的臺階上,腳竟然再也邁不出去了。


 


尤婳的視線緩緩掃過他緊繃的下颌,掃過上方婆娑的樹影,藍天,空曠的操場,遠處探頭探腦的小孩子,驚慌的神父和老師;還有近處不知什麼時候停在那兒的車隊,和真槍實彈的僱佣軍們。


 


以及拄著手杖,闲散靠著車門的男人。


 


段珀。


 


中年紳士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血淋淋的脖子和胸口。


 


「年輕人,」他尋常地開口,像在談論天氣,「你不知道嗎?」


 


「我在到處找這個小姑娘。」


 


一支黑洞洞的槍口在他手中隨意地舉起,

對準了時浚的眉心。


 


「怎麼能把人給搞成這樣?」


 


時浚倒退了兩步,他慌亂地低頭看懷裡的人,尤婳似笑非笑地瞅著他。


 


「砰。」


 


她用嘴型輕輕地對他說。


 


「你知道……」


 


他恍然大悟,心裡突然鑽出一個難以置信的猜測,他在尤婳索命一般的目光中,瞳孔驟然放大!


 


「段司令!」他猛地抬頭叫道,「你不能S我,我是……」


 


砰!


 


男人帶著未說完的話仰面栽倒,他還緊緊抱著滿眼笑意的女孩。


 


喘了一口氣,她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一下他S不瞑目的臉,慢慢地,捂著自己脖子爬了起來,晃晃悠悠地朝著軍閥頭子走去。


 


「你是黑摩西的狗,

那又怎麼樣。」


 


段珀冷漠地在心裡替他說完遺言,上前幾步,正接住了暈過去的女孩,順手打橫抱起。


 


僱佣兵的車隊來得快也撤得快,頃刻間就走得幹幹淨淨。


 


神明的門口,隻留下輕敵而S的魔鬼,含恨躺在浩蕩的烈日中。


 


6.


 


在緬甸西海岸的若開邦,丹兌山附近的一片私人海域。


 


白沙灘後,棕榈林挺秀,植物中偶見別墅群的房頂瓦,鱗次栉比地發亮。


 


最重要的是氣候宜人,舒適極了。


 


尤婳已經在這兒休養了兩個多月。


 


因為和時浚的那場交鋒,她原本已經逐漸愈合的骨頭再次錯位,為了不留下殘疾,段珀直接把人送到了國都去接受治療。


 


固定好肩骨,喉嚨縫了六針,確認脫離危險後,她又被帶到了緬西。


 


段珀真正的勢力範圍內。


 


但他在若開邦的時間不多,大人物很忙,經常會幾個星期不見人影,有時甚至都不在東南亞境內。


 


在尤婳養病期間,他隻匆匆去探了兩次。每次最多和她聊半個小時,就又被人急著叫走。


 


不過,這對於尤婳而言沒有太大影響。長久以來,她顛沛流離,出生入S,如今終於得到了真正的照顧,並逐漸好轉。


 


她很高興。


 


同時是一個無比配合的病人。


 


吃飯,睡覺,復健,散步,做心理治療。


 


畢竟是年輕,精神氣就一天天地充足起來,段珀一段時間後再見她,已經是唇紅齒白,笑意盎然的樣子了,這巨大的變化甚至讓大軍閥都愣了一下。


 


「尤小姐,真沒想到,你竟然還是個美人。」


 


這是段珀和尤婳這段時間以來的第三次見面,傍晚時分,

他坐在寬敞的藤制沙發上,隨性地疊著兩條長腿,一手支著頭,不斷打量她。


 


尤婳就在另一側,對他舉了舉杯,雖然她杯子裡裝的是椰奶。


 


段珀被逗笑了,他嘖嘖稱奇——誰能想到現在這個溫文爾雅的姑娘,在半年前的緬北,竟是個又髒又怪的瘋子呢?


 


她是憑自己活下來的。


 


段珀很少佩服什麼人,但他承認,尤婳獲得了他的尊敬,不僅是因為她曾冒險向他通風報信,讓他逃脫了一場精心策劃的暗S,算救過他的命。


 


也不僅是因為,她的一雙眼睛很像那個人,他記憶裡的人。


 


是因為她靠自己,從必S的S局裡一次次闖了出去,她真的是一個懷有巨大能量的女性。


 


段珀默默地注視著眼前人。


 


在四面做空的客廳裡,亮著奢華的燈群,

來自海濱的風吹起白色紗幔,闊葉綠植的花枝也輕輕晃動著。


 


一派清涼快活。


 


燈下看美人,有風也有趣。


 


被盯得久了,尤婳的目光轉了一下。她放下杯子笑了:「段司令,難道你被我的美貌鎮住了,想邀請我做你的情人嗎?」


 


段珀懶洋洋地點頭,也笑。


 


「對啊。」


 


「如果能擁有你這樣一位了不得的情人,我會非常榮幸。」


 


尤婳卻根本不怕S地大搖其頭——


 


「可是你太老了。」


 


估計已經有很多年,沒人敢這樣和軍閥頭子扯淡了,段珀愕然地瞪了她一會兒,突然忍俊不禁地大笑起來。


 


他隔空指了指尤婳的腦袋,氣道:「小家伙,我弄S你啊。」


 


尤婳沒再怕的,她聳聳肩,

篤定了段珀並不會弄S她。


 


開了幾句玩笑,兩個人的關系無形中更親近了一些,段珀招招手,讓佣人在他們小坐的地方放上酒水和茶點,他自己倒了杯冰威士忌,慢慢地喝著。


 


大人物竟然很會照顧人,親手給尤婳拿了一個香草維也納酥餅,讓她用小碟子託著吃。


 


吃吃喝喝,又相攜著去海邊散步。


 


段珀年輕時接受的是英式教育,即便人到中年,他骨子裡的還是紳士做派,往白沙灘上走,一手還拄手杖,一手則彎曲起來,給尤婳挎著。


 


幾個保鏢遠遠跟在幾十步開外。


 


段珀感慨:「尤小姐,跟你在一起真的很開心。」


 


他補充:「每一次。」


 


尤婳輕輕地說:「能讓您開懷一笑,我也覺得很愉快。」


 


段珀拍拍她的手。


 


「尤小姐,

或許,你應該認真地考慮一下,和我在一起吧。」他的黑眼珠先轉過來,透著認真,又側過臉說道,「我非常喜歡你,而且不瞞你說,見到你,我總會想起一位故人,這一點對於我很珍貴。」


 


尤婳仰起頭問:「什麼故人?」


 


段珀碰了一下她的眼睛,很輕的力道,一觸即收。


 


「你長了一雙和她很像的眼睛,像火流星一樣,都是——」


 


充滿了不顧一切的S意。


 


段珀看向被晚霞浸染的海面,在心裡默默地想道。


 


他記起第一次見到尤婳的樣子,她身上是確實有被逼到絕境的瘋勁,把一場觥籌交錯的宴會攪得天翻地覆。


 


段珀忍不住笑了一下。


 


當時,他在一片狼藉中,想用手杖託起她的下巴時,錯覺自己又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個人。


 


那個想要憑借一己之力,對抗命運的人。


 


和那個人一樣,尤婳也是又兇又野的,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杖,惡狠狠地抬起了眼。


 


一雙拖曳的,如同火流星一樣的丹鳳眼。


 


宿命輪回。


 


他想。


 


「段司令,故人是你的戀人嗎?」


 


尤婳輕輕地問。


 


段珀惆悵地看著海,他其實什麼也沒有看進眼底。


 


「她的名字,叫沈淮秋。她是將近三十年前,一位緬甸高官的千金,也曾經是……我的未婚妻。」


 


「她後來去了哪裡?」


 


段珀的臉冷了下去。


 


「S了,」他說,「坤蛟娶了她,但我知道,她S了。」


 


坤蛟。


 


尤婳垂下目光,她知道這個人,

緬北神秘的大毒梟,查理集團的首腦,國際通緝犯,國內情報組織的頭號目標。


 


她四平八穩地問道:「坤蛟是誰?」


 


段珀回了神,奇異地看了她一眼,不過他很快想到了什麼,大概是自己作為一個大軍閥和普通人的信息鴻溝。


 


「李玉夫。」


 


他隨意地說:「他的名字很多,其中最有名的一個,就是坤蛟。」


 


李玉夫,玉總,玉總就是坤蛟,當時和吳小川一起,被夏玲搬來的救兵,直接驚退了古斯曼的男人,那個風度翩翩,但面目普通的中年男人。


 


他很白,個子很高。


 


尤婳不動聲色地想著這些片段,夏玲知道嗎,應該是不知道的。


 


不然國內不會還在苦苦追查坤蛟的真實身份。


 


「段司令,」她仰起臉,「坤蛟是你的仇人嗎?」


 


段珀愣了一下。


 


「不,」他說,「他是我的合作者。」


 


不過,他很快笑了起來,儒雅的臉龐上,突然顯露出一種老奸巨猾的神色。


 


「但很快就不是了。」


 


段珀的目光落在尤婳臉上,笑吟吟的,他微微低下頭,像情人一樣在她耳邊說道:「我把他賣給了你,以後就是不S不休的仇敵。」


 


尤婳一把摟住了他的脖子。


 


段珀笑了,從善如流地攬過她的腰,幾乎讓她踩在自己的腳面上,帶著她在海灘上慢慢晃著圈,猶如在親密地跳舞。


 


「司令……」


 


尤婳把頭抵在他的心口,沒有用那雙和沈淮秋一樣的眼睛去撿便宜。


 


「您這是什麼意思?」


 


悶悶的聲音從胸前傳來,段珀垂下眼睛,輕輕摸了摸小姑娘的後腦勺,

溫聲說道:「尤婳,我剛剛給你的機會,依然是有效的。」


 


「跟我一起,離開緬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