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個疼得龇牙咧嘴、撫著胸口亂喘氣,還不時「呸呸呸」吐血水的年輕男子,朝著人群疾聲厲喊了好幾聲,也沒人應他的茬。


 


倒是那匹被燒了尾巴的馬,此時終於平靜下來。


 


它踏著小馬蹄,「噠噠噠」地走到他身邊,垂頭親昵地聞了聞他身上的味,拱了拱,然後一咧嘴,扭著滴血的屁股朝不遠處的一籃子豆芽菜探出脖子,大口大口地嚼了起來。


 


嗬,還真是頭畜生啊,就知道吃——豆芽菜!


 


「豆芽菜?!」我的腦子猛然自看熱鬧中清醒過來。


 


天S的,這禿尾巴的畜生糟蹋的是我那鮮靈嬌嫩還掛著水珠的豆芽菜啊!


 


那男子聽見我一聲尖叫,不由詫異地順著我的目光望去。


 


頃刻他皺了皺眉,一瘸一拐地上前去拽馬韁繩。


 


「白騰雲,

你瞎吃什麼?快吐了!不幹淨!」


 


「不幹淨?」我登時不樂意了。


 


吃我的菜,行,侮辱我的菜,沒門。


 


「這位官人,你睜大眼睛瞧好了,這可是今晨新鮮的豆芽菜,生吃一口能咬出嫩水來。十裡八村哪家沒吃過我家的豆芽菜,咋的,你這畜生就矜貴成這樣?人吃得,它吃不得?」


 


我這話說得頗不客氣,那人也頗聽話,聞言果真睜大眼睛盯住了我。


 


不過他的眼神似乎不好,看了我一眼,再看一眼,似乎沒看清,很快又看了第三眼。


 


「你這小娘子,說話怎得如此粗鄙?你罵誰是畜生?!」


 


緊挨著我的是同村一位賣豆腐幹的伯伯,他怕我受欺負,挺身護在了我前面。


 


「年輕人你別聽岔了,你那匹馬不是畜生是啥?」


 


年輕男子氣息一滯,

皺著眉,伸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哦,聽錯了,這豆芽價值幾何?我賠你!」


 


我撇撇嘴:「五文錢一斤,這一大籃子豆芽少說得十幾斤,你就給八或九十——」


 


「九十兩?!」那人大驚。


 


我徹底無奈,這是啥耳朵啊!聽二不聽三的。


 


「九十文啊!」我高聲喊。


 


年輕人又是一愣,面上倏忽浮起一抹尷尬之色。


 


他飛快地自荷包裡掏出一塊銀角子扔給我:「這是二兩。」


 


「你給得太多了!送你幾個笸籮吧!」


 


「不要!」他瞥了一眼方才那個扣在他頭上的笸籮,被燙著似的向後挪了兩步。


 


我扯著脖子,激動得嗓子都要喊破了:「那我豈不是佔你便宜了!」


 


「無妨——欸,

長甫,我在這呢!」


 


他嘟囔著將荷包收回,忽然一扭頭,朝人群中大聲喊去。


 


人群裡擠過來四五個紅黑帽差役和一個頭戴方巾的中年儒士。


 


那儒士滿臉焦急,額頭上都是汗珠子:「您、您沒摔壞吧?」


 


他上前一把扶住這個眼睛和耳朵都不太好使的年輕人,年輕人朝他龇牙咧嘴地搖了搖頭。


 


「有一些百姓受傷了,白騰雲還糟蹋了些攤子,煩請帶人去善後一下,該賠銀子賠銀子,該請郎中請郎中。」


 


「是。」


 


「抓住點火燒馬尾巴的人了嗎?」


 


「沒有,可能是調皮的孩子鬧著玩的,闖了禍,許是害怕,不知鑽哪兒去了。」


 


「鬧著玩?!哼,窮山惡水出刁民!」


 


他甩甩袖子,滿臉氣惱。


 


一個頗有眼力見的差役很快上前幫他牽住馬,

雙手扶著他一步一挪地擠進了人群裡。


 


而那個儒士則帶人留了下來:「各位鄉親,對不住——」


 


每年的二月二廟會,山上山下總會出點亂子。


 


坑蒙拐騙打架鬥毆,尋釁調戲偷情私奔,這些動靜熱鬧,也是人們熱衷於廟會的一個緣由。


 


一場人仰馬翻的爭鬥,一段風流旖旎的韻事,能令生活在貧瘠枯燥之中的老百姓在粗茶淡飯之餘,暫且放下苦楚心酸,在別人的故事裡尋求幾分刺激與安慰。


 


有了那些若有若無的刺激與安慰,日子再難,也是可以再熬一熬的。


 


忙碌了整整一日,到了晚食時,我娘得意地當眾宣告:「今兒咱家淨賺七兩銀子!」


 


全家人聞言精神大振,阿香尤其興奮。


 


「啊?賺這麼多?若是天天都有大廟會就好了!


 


「聽我細說,其中有四兩多是小食攤和賣貨賺的,二兩多是客人們鬧事給的賠償。今兒小食攤有兩伙子食客吃著吃著便因屁大點事兒吵了起來——」


 


我娘繪聲繪色地將今日小食攤的打架風波講了一遍,然後又雙眼放光地問起碧蘿溪集市的事兒。


 


「一籃子豆芽,那人真給了個銀角子?」


 


「這還有假?當時他那匹馬差點撞到我,真要嚇S了。」


 


「那人長啥樣?」


 


我歪頭想了想:「他穿一件繭綢白衫子,個頭不矮,不胖不瘦,腦門臉蛋和鼻尖都擦禿嚕皮了,滲著血絲又髒又慘。對了,那人眼神不好,一直瞅我。耳朵也不太好使,跟他說話你得嚷著說。走路還一瘸一拐的,但也興許是當時摔的。」


 


我爹端著碗,心有餘悸:「今兒皇歷上寫著『煞南』,

碧蘿溪可不就在南面嗎!閨女啊,日後你出門還是戴個面紗吧,免得被登徒子唐突了。聽說那人是個當官的,幸虧豆芽沒傷著,要不然咱這樣的老百姓,跟官怎麼講理?」


 


「唉,太祖時老百姓若受了委屈,可以頭頂著一部《大诰》將貪官惡吏直接押送到京城去,那樣民敢與官鬥的好日子再沒有嘍。」我娘啃著饅頭搖頭嘆息。


 


「哼,如果是那樣,我第一個就把那狗屁文縣丞押起來。」


 


我爹提起文縣丞仍氣得不行。


 


爹娘憤憤不平,我的腦子裡卻不停地浮現著那人當時摔趴在我面前、頭上還頂個大笸籮的滑稽樣。


 


「哈哈哈,你們沒看見他當時有多狼狽。


 


「也不知是誰,把他那匹馬的尾巴悄悄用火燒著了。


 


「聽說是調皮的孩子,哪家孩子這麼缺德——」


 


吃過晚食,

我娘把銀子送到奶奶的屋子,我奶卻淡淡地拒絕了。


 


「你收著給豆芽做嫁妝,這是咱王家姑娘的底氣。」


 


一句話戳到了傷心處,我娘眼圈微紅地應了一聲,回屋將銀子鎖進了一個小匣子裡。


 


開春後,天氣漸漸回暖,鄉下人又開始為生計耕耘起來。


 


我爹白天在山坡的林田裡幹活,回到家便披星戴月地忙著編筐籠笸籮。


 


我娘在暖房裡忙完,便一門心思地守著屋後的那個小食攤,日日早出晚歸,難得有空闲工夫。


 


我每日曬果幹、挖野菜、刨藥材、翻蠍子,恨不得將山前村後的每一塊地皮都扒下來換銀子。


 


在我七歲那年,有個和尚路過討水喝,曾指著我家的破柴門指天誓日地說過:「你們家,遲早要發啊。」


 


因著老和尚這句話,我像著了瘋魔般心裡總惦記著發財,

每日連做夢都在啃金元寶。


 


不過,即便我再忙得團團轉,也得在我奶奶的監視下抽空識字。


 


王家有祖訓,後世子孫不能做睜眼瞎,所以我奶每日都會盤腿坐在火炕上,認真而端正地教我和阿香讀書寫字。


 


我們家如今雖然落魄了,但後院的柴房裡還有祖上傳下來的幾箱子舊書。


 


其中還不乏一些名家孤本,當初我爺爺賣宅賣田,卻顧及著讀書人的顏面,沒舍得把這幾箱子書賣掉。


 


我奶奶是大戶人家的女使出身,曾陪千金小姐讀過書。她頗有幾分見識,縱使鄉親四鄰們都明裡暗裡地嗤笑她,她依舊堅守著祖訓,對我們的教導極為嚴格。


 


奶奶不僅教我識字,還把她做菜的好手藝傳給了我。


 


田間地頭、房前屋後的蔬果,隻要經了我的手,必然鮮嫩甘美,過齒留香。


 


若不是早早地與人定了親,

為了待嫁不方便拋頭露面,我早就跟著我娘一起經營小食攤了。


 


轉眼到了二月十六,這天晚上,明月高懸,灑向人間清輝一片。


 


入夜,我們全家正酣睡著,突然有人在門口疾聲高喊:「這兒是王夏花娘家嗎?你家姑娘要生了,好像是難產,趙家讓我來請你們家人趕緊過去!」


 


半夜三更,萬籟俱寂,他的聲音堪比地獄惡鬼,驟然嚇醒了我們全家人。


 


話音未落,我爹已然光著腳丫子衝出了門。


 


「啥?」他聲音顫顫巍巍極力壓抑著哭腔,「夏花難產?」


 


驚惶間,我娘也趿拉著一隻鞋飛奔到院中,一把抓住那報信的人哭問:「夏花咋難產了?快,快去黃土嶺!」


 


「走走走,快!」


 


爹娘顧不得多想,急慌慌地抬腿就要跟那人走。我奶卻隔著窗子,邊穿衣裳邊鎮定地喊住了他們。


 


「淑娘,你去我櫃子裡把那紅漆盒子拿上,盒子裡裝的是人參須子!


 


「大郎,你把驢車套上,萬一有個好歹,咱拉著夏花立馬就去鎮上醫館!


 


「豆芽和阿香看著家,記得把門栓插好!」


 


我娘六神無主地應了一聲,慌忙去屋裡翻櫃子,一邊翻,一邊「夏花啊我那苦命閨女」地亂號起來。


 


我奶卻已經穿戴整齊地闊步到了院子裡。


 


「先把眼淚收著,這不是哭的時候,快走!」


 


長輩們跟著報信的人疾風卷葉一般眨眼間離開了王家,院子裡又恢復了S寂般的安靜。


 


可我和阿香躺在炕上,卻再也睡不著了。


 


碩大的明月將整個院子照得如白晝一般亮堂,花白花白的地面,無端令人覺得瘆得慌。


 


驟得靜下來,我能聽見自己的一顆心「怦怦怦」跳個沒完沒了,

一股股恐懼的寒意自身體深處源源不斷地浮上來。


 


半晌,我扭頭問阿香:「阿香,你自己睡,怕不怕?」


 


阿香立刻鑽進我的被窩,緊緊抱住了我的胳膊。


 


「你想幹啥?我跟著你,我自己害怕!」


 


「慫蛋包,左鄰右舍都住著人,你怕啥?」


 


「怕壞人。」


 


「哪兒有壞人?」


 


「咋沒有?後坡宋寡婦家,村裡人都說隔三岔五就跳進去個壞人,三更半夜經常打得宋寡婦不停慘叫,難怪那宋寡婦白天總說腰疼起不來炕呢。」


 


我幹張著嘴,一陣氣滯:「……這都誰跟你說的?」


 


「我自己偷聽的。」


 


「別再聽這亂七八糟的了!」


 


「行,你是不是想去看夏花,我跟你一起去。」


 


「你搗啥窮亂!


 


「我二侄女生孩子,做姑姑的能不去守著?」


 


「那咱們現在就走。」


 


左右今兒這覺是睡不成了,我和阿香一拍即合,起身鎖門就走出了大門口。


 


娘娘嶺到黃土嶺,雖隻有幾裡地的路程,可卻要經過一條河、三道坡和大片的榆樹林。


 


初春的寒夜,河水緩緩在月光下流淌,於原野間「哗哗哗」閃著銀色粼粼的光芒;路旁的莊稼地一望無垠,遠處的田埂遙遙地能看見幾個凸起的土包,裡面睡著誰家的祖先;榆樹林茂盛濃密,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其中,總覺得前面的樹幹後,會影影綽綽地鑽出些什麼髒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