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路上,阿香SS地箍著我的胳膊,隔著初春的薄棉袄,她的指甲也能把我掐得生疼。


 


「小祖宗,你能松手嗎?」


 


走過長板橋,穿過榆樹林,我喘著粗氣不耐煩地使勁去摳阿香的手。


 


誰料阿香卻箍得更緊了:「不、不放,我腿抖。」


 


「你怕啥?」


 


「有鬼。」


 


「瞎說,哪有鬼?」


 


阿香哆哆嗦嗦地一指不遠處的一戶人家:「李瞎子家門口的那個、那個柴火垛裡,方才、有個鬼鑽出來,又鑽進去了——」


 


我順著阿香的手望去,果然那裡堆著一個柴火垛,柴火垛後面就是李瞎子家。


 


李瞎子原也是娘娘嶺的人,他還有個兄弟,幾年前為了爭搶兩壟地用镐頭把鄰居夯S了。


 


事後,他兄弟連夜逃走,

李瞎子怕被鄉親們戳脊梁骨,便搬到了榆樹林這邊做起了守林人。


 


略微想了想,我安慰阿香道:「那不是鬼,是衙門裡的捕快。」


 


「捕快?他們咋在這兒?」


 


「李瞎子他兄弟最近潛回來了,他哥倆感情好,故此捕快們守在這兒準備逮他。」


 


阿香不信:「你聽誰說的?」


 


「拾糞的王老漢,他有一天早起拾糞看見了。」


 


「我咋沒聽說呢?」


 


「你淨聽那些不該你聽的,再說這是衙門的事兒,王老漢不敢到處說。」


 


「那他咋跟你說?」


 


「因為我不嫌他髒臭,還給過他兩把豆芽菜。」


 


阿香聞言,手上的勁稍微松了些。


 


她長出一口氣,開始跟我嘚瑟。


 


「原來不是鬼啊——王豆芽,

你磨磨蹭蹭地,能不能走快點!夏花還在生孩子呢!」


 


我:「……」


 


這個臭沒臉的王蘭香!好話歹話全讓她說了!


 


到黃土嶺二姐姐家時,她家正裡裡外外亂成一團。


 


一進門,二姐夫正在灶上手忙腳亂地燒水,我爹則滿臉焦慮地在西窗根下背著手走來走去。


 


屋裡,二姐姐每慘叫一聲,我爹的腿便驟然一抖。


 


在亮堂堂的月光下,我瞧見他的頭發此刻都白了好多。


 


「豆芽阿香,你們——好、好,你們也都來守著,給夏花撐撐腰。」


 


我忙問:「爹,我二姐姐咋樣了?」


 


「有懂扎針的產婆在屋裡,但孩子還沒生下來。爹方才算了一卦,應該是有驚無險。」


 


「真不會有事?


 


「方才你二姐姐嚼了兩根人參須子,你奶奶也說不會。」


 


一句「奶奶也說不會」,我的心頓時松快了不少。


 


我奶奶不是尋常鄉野婦人,她見多識廣有學問,既然她說沒事,那想必二姐姐不會有事的。


 


二姐夫將我和阿香請到東屋去和他娘做伴。


 


兒媳婦生孩子,他那個病歪歪的娘此刻也急得不行,但奈何起不來炕說不出話,隻能幹瞪著眼,嘴裡「唔唔唔」地哼個不停。


 


西屋裡,二姐姐的慘叫聲、我娘的安慰聲和產婆的喝喊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我和阿香背靠背坐在炕上,默默無言地守著,在心裡念了千百遍「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春夜似乎從來沒有這樣長過——


 


待到天邊現出第一抹淡白的光亮,

趙家西屋裡終於傳出了嬰孩響亮的啼哭聲。


 


產婆雀躍的聲音,此刻如同天籟佛音。


 


「恭喜了,是個白白淨淨的胖丫頭,母女平安——」


 


第二日一大早,我娘喜滋滋地趕我回家去拿東西。


 


「我屋的黑色箱櫃裡有一個大紅包袱,裡面是給小娃娃做的衣裳鞋帽。壓箱底還有一條狗皮褥子,也拿過來給你二姐姐在月子裡用。」


 


「讓我爹用驢車去拉吧,怪沉的。」


 


我娘嗔笑著輕踢我一腳:「你爹早趕著驢車去鎮上買魚了。」


 


「買魚?熬湯?院裡不是有老母雞嗎?」


 


「你懂個屁,魚湯能下奶。」


 


二姐姐生了個娃,我竟成了個使喚丫頭。


 


一整天,我娘先是讓我回娘娘嶺取包袱,之後讓我給小娃娃洗尿布,

洗完尿布,還得滿院子追著老母雞給它拔毛。


 


到了黃昏,她又鄭重地把我叫到面前說:「我要在這兒伺候月子,打明兒起,你去小食攤張羅吧。」


 


二姐姐母女平安,我娘歡喜得連小食攤的生意都顧不得了。


 


她這個人口是心非愛面子,明明疼閨女疼得要命,卻總喜歡陰陽怪氣地說幾句帶刺的話去扎二姐姐的心。


 


她對我二姐姐有怨氣,怨她執意往趙家這個火坑裡跳,怨她把家裡辛苦攢下的嫁妝都拿去填了坑,更怨她倔強不肯服輸,寧願自己吃糠咽菜也不主動向娘家求助。


 


但是背地裡,她連小娃娃的衣裳都悄悄做了一大包袱,還都是柔軟的細布料!


 


三月的娘娘嶺,春柳如煙,梨花滿山。


 


我家屋後小食攤的生意並沒有因我娘不在而變得蕭條。


 


小食攤在大道旁的一塊空地上,

我爹用木頭、茅草席、油毡搭起一個能遮陰避雨的涼棚。


 


涼棚下擺著幾張桌子和長條椅,攤前支著一根細長的竹竿,竹竿上懸掛的簾子上畫著一個顯眼的茶壺。


 


煮飯的家什很簡單,不過是兩個爐灶、三個水桶和一些鍋碗瓢盆的雜物。


 


水是我爹每日用擔子挑來的,因為離家近,缺什麼少什麼皆可以隨時去家裡取。


 


甚至有時連家都不用回,隻需站在大青石上高喊一聲「阿香——」就好了。


 


阿香有個小毛病——懶,還有個大毛病——饞。


 


一塊麥芽糖就可以喊她跑好幾個來回。


 


每天清晨,我吃過早食便去小食攤上起灶燒水蒸幹糧,將桌椅板凳擦拭得潔淨如新,然後再隨手折幾株花枝插在一個缺了口的黑陶罐裡,

為來往的行客增添點闲情野趣。


 


三月種田忙,小食攤前不時有荷鋤的鄉親們路過。


 


「呦,豆芽,你娘還沒回來?」


 


「沒呢,我二姐姐的婆母病著幫不上忙,我娘不放心,說是多留些日子。」


 


「讓她安心住著吧,我們瞧著你在比她在時,小食攤的生意要好很多。」一個黃臉的嬸子拎著籠子說。


 


另一個黃巾包頭的嫂子也笑著搭茬:「那是,豆芽是咱雲蘿十裡八村最水靈的姑娘,天天還笑呵呵的,瞧著就喜慶。豆芽別上火啊,退親也不寒碜。我有個娘家表弟,心眼好,人長得也精神,趕明兒空闲了,你們相看相看。」


 


阿香總說我沒心沒肺,那她也沒冤枉我,我確實素來心大。


 


退親的事兒在十裡八村被傳得人盡皆知,他們雖面上不說,可背地裡還不一定怎麼編排我的名聲呢,

可我偏就不在意這些。


 


嘴長在別人身上,背地裡皇帝老兒還遭人罵呢,何況我不過是個鄉下小丫頭。


 


一想到皇帝被人罵,我也被人罵,我便打心眼裡覺得我和皇帝其實是一樣的——


 


所以我一邊煮茶一邊大咧咧地朝她們笑。


 


「陳嫂子,相看的事兒不急,我還想在家多留幾年。」


 


「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你們聽說沒,上甲嶺張家有個老閨女,今年都二十五歲了,找不到合適的人家——」


 


村裡的婦人們都愛嚼舌根,她們嚼著嚼著便不知不覺扛著鋤頭拎著籠子走遠了。


 


小食攤雖然緊挨著大道,可若不是趕廟會的大日子,每天最多也就隻能賺三四十文錢。


 


這令我不由得想起二月二那日一出手就是二兩銀子的倒霉蛋。


 


夜裡,我常常夢見他穿著繭綢白衫子從天而降,然後財大氣粗地對著我一掏荷包。


 


「給你二兩銀!」


 


那揮金如土的舉止,真真是我眼中男子最風流倜儻的模樣。


 


許是我的日夜虔誠感動了財神爺,三月的一日,我真的又遇到了他。


 


那日臨近晌午,大道上忽然「噠噠噠」地來了幾匹馬。


 


路過我的小食攤時,騎馬的幾個人躍身下馬,將馬拴在不遠處一棵樹上,然後撩衫坐在了桌子前。


 


「店家,來壺茶。」


 


說話的是那日被喚為「長甫」的儒士,他頭戴方巾,身穿寶藍色繭綢衫,粉底皂靴,五官端正,周身一股儒雅精明之氣。


 


坐下之後,他自懷中掏出一方帕子開始擦拭桌子,見帕子上潔淨無塵,方態度恭敬地引著那日出手闊綽的貴客坐在他的上首。


 


貴客眉目間仍是那麼驕矜,自坐下來就隻略詫異地瞧了我幾眼,又瞧了一眼插在方桌陶罐裡的桃花,便再沒抬過眼皮。


 


可我卻早就遙遙地瞧見他了,又怎肯輕易放過這賺錢的好機會。


 


於是,我殷勤備至地徑直朝他走了過去。


 


「呀,貴客,是您呀,您還記得我嗎?」


 


我喜笑顏開地扯著嗓子高聲衝他大喊,把在座的幾人登時喊得一怔。


 


貴客不由得抬起了頭,雙眼露出疑惑之色。


 


「您不記得了?二月二,碧蘿溪,白騰雲,豆芽菜,您賠我,二兩銀!」


 


貴客用手掏了掏耳朵,然後微微朝我蹙了蹙眉頭。


 


「我認得你。隻是這位小娘子,你為何總是這般大聲地對人喊話?」


 


「貴客,您真會說笑,這不是怕您聽不見嗎!」


 


「我能聽見,

你小點聲音。」


 


「好,您幾位嘗嘗我們這鄉野小攤的手藝?若覺得味美,您隨手賞幾個錢,若吃不慣,這錢我也沒臉收。」


 


我滿臉笑容,態度殷勤,言語中皆是令人不能抗拒的俗氣熱情。


 


貴客遲疑了一瞬,扭頭望向其餘幾個:「那就嘗嘗?」


 


「您嘗嘗,山家清食倒也有幾分雅情野趣。」長甫見他言語中頗有幾分意動,連忙笑著在旁建議。


 


貴客聞言微微朝我頷首:「那勞煩上些嘎飯來。」


 


我笑著應下,扭身去了灶上,不過兩炷香的工夫就麻利給他們端來一桌子的吃食。


 


貴客端起白碗,輕輕抿了一口:「嗯?這是什麼粥?味道很是不同。」


 


上完菜,我沒走,一直笑眯眯地站在不遠處等著被問詢。


 


他一開口,我立刻上前笑答:「這是地黃粥,

喝了能滋陰補氣。我們莊戶人家有春季喝地黃粥的習俗,喝上幾碗,整個春日都舒舒服服的。」


 


「嗯。」


 


他默默又多喝了幾口,然後用筷子夾起一片薄薄的餅,輕輕送進口中。


 


隻聽一聲清脆的「咔嚓」,那又酥又脆的餅片登時令他眼前一亮:「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