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桌上另一個看似是他隨從的漢子脫口而出:「這是烤餅。」


 


「它雖是烤餅,卻有個好聽的名字,喚作『酥瓊葉』。」


 


貴客不解:「此話怎講?」


 


我笑:「以前有個文人,平素最喜歡吃這種塗了蜜的烤餅,還親自為它作了句詩,『削成瓊葉片,嚼作雪花聲』。自那之後,這種餅便得了個好名字。」


 


不太愛笑的貴客,臉上終於有了些許笑意。


 


「確實,極美。」


 


除了地黃粥和酥瓊葉,我還給他們上了一盤芙蓉鴨片、一盤麻油豆芽菜和一大盤山海兜子。


 


山海兜子以薄如輕紗的粉皮為衣,將春日山間的野菜和河裡的魚蝦緊緊裹住,輕食一口,便是同時吃盡了山海之鮮。


 


貴客一口氣吃了五六個山海兜子。


 


待放下筷子,他眉目之間的驕矜之色,

已然被席卷了舌尖的鮮味驅散了大半。


 


見他如此餍足,長甫笑道:「想不到,您今日倒有了些胃口。」


 


「正是,真想不到,山野粗食亦能做得如此美味。」


 


我在一旁豎耳聽著,忍不住心花怒放,雙眼控制不住地瞟向貴客腰間系著的荷包。


 


那荷包鼓鼓囊囊的,應該裝著不少銀子吧——


 


「您是錦繡堆裡出來的貴人,見多識廣,當著您的面我不敢誇口自己做菜的手藝,但若論幹淨,想必縣裡的大酒樓都不如我這個小食攤。您瞧這桌子,這碗筷,我日日用煮沸的山泉水擦拭清洗,還有做菜用的米糧蔬果,也定然淘洗多遍方能入口。不為別的,就為了讓諸位客人吃個踏實安心。」


 


如果此時手邊有面銅鏡,一定能照出我這張笑到僵硬的臉。


 


笑,是個格外需要技巧的體力活。


 


笑得太輕巧,會顯著敷衍;笑得太浮誇,會顯著虛假。


 


而且,嘴角總咧著,臉頰真的會很酸。


 


笑容掛在臉上,我心裡卻百般焦急。


 


這貴客好不曉事,都已經開口誇「美味」了,我又刻意將「幹淨」二字提了提,他怎麼還不大把大把地掏銀子?


 


欸,要掏了,要掏了,他的手指動了動了,馬上就要摸到荷包了——啊?!


 


我望穿秋水地盯著他那白皙細長的金手指。


 


他的金手指卻突然越過荷包,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哎喲——」


 


始料不及地,貴客忽然蹙眉低呼了一聲,臉色肉眼可見地蒼白起來。


 


我登時被嚇得倒退了好幾步,瞬時將銀子的事兒拋到了九霄雲外。


 


「您怎麼了?我這可不是黑店,吃食裡絕對沒有毒哇!」


 


「咣當——」見他突然腹痛,他身邊的幾個人都慌忙站起身來。


 


其中一個漢子,還不知從哪裡拔出一把刀來惡狠狠地盯著我。


 


「不關你事,我、我這兩日正鬧下痢,方才又多食了些——敢問,這附近可有登東之所?」


 


貴客顧不得呵斥身邊人,他捂著肚子吃不住痛,額頭上頃刻滲出了一層細碎的汗水。


 


我撓頭不解:「登東?」


 


「就是淨手之處。」


 


我指了指灶鍋後面:「桶裡有水,可以淨手。」


 


貴客終是熬不住了,青筋畢露地朝我大喊了一聲:「是茅房啊!」


 


原來是茅房啊!


 


這又登東又淨手的,

有錢人總喜歡說些不接地氣的話,偏還以為自己很文雅。


 


這不是耽誤事嗎!


 


若早說是茅房,沒準這會兒子早就屙完了。


 


「有有有!您忍忍,隨我來,下了這個小坡就是。」


 


我指了指不遠處,轉身就領著他向我家後院跑去。


 


後院的茅房外,我殷勤而耐心地等待,還時不時地頗有好意地大聲提醒他。


 


「貴客,我家茅房是旱廁,左腳那塊板子不太穩當,您小心別踩空——


 


「廁籌是幹淨的,您別嫌棄,莊戶人家就這條件——


 


「您別著急,我在外面給您守著呢,旁人闖不進去——」


 


屋後不遠處有幾棵桃樹,桃花妖妖娆娆地在枝頭盛開著,風一吹,粉瑩瑩的花瓣飄灑如雨,

美不勝收。


 


我坐在桃樹下的一塊石頭上,邊伸手接落花,邊無聊地等待著他。


 


他的荷包實在太鼓囊太誘人了,令我一見便挪不動步。


 


正所謂,禮多人不怪,錢多好痛快。


 


我這也是沒法子,想賺銀子,可不就得觍著臉蛋子!


 


非是我財迷心竅,實在是我於幼時著實吃過苦頭。


 


那一年,燕州大旱,整個唐縣都遭了難,人們賣兒鬻女,與狗爭食。十裡八村的鄉親每日集合在一起,浩浩蕩蕩地出門去討飯。


 


家裡窮得揭不開鍋,爹娘被逼無奈,也將我用扁擔挑著混進了討飯的隊伍之中。


 


他倆好不容易討來兩碗稀飯,自己卻舍不得喝上一口,全都留給了家裡的長輩和孩子。


 


整整幾個月,他們忍飢挨餓,實在熬不住了,便吃一種土粉充飢。


 


可吃了那種土粉,

人的肚子會腫脹如牛。


 


村裡甚至有鄉親因吃了這種土粉屙不出屎而被活活憋S。


 


後來,荒年漸漸過去,我們王家人都活了下來。


 


許是討飯討怕了,我爹自那時起便開始迷信算卦人的話。


 


所以那年,當身穿破爛衣裳的和尚指著我家的破柴門說他有一個法子可令王家重新興起時,我爹毫不猶豫地花了整整三兩銀子跟他討了這個好法子。


 


大和尚離開後,我爹每日雞鳴之時便起身將大門打開,這早起的習慣竟保持了好多年。


 


他說,不圖別的,隻圖聽見動靜的鄉親們念叨一句:「老王家又起來了。」


 


他雖窮困潦倒,卻深信「起」是個好字。


 


隻有「起」了,才能「興」,家興了,便不會再去討飯,愧對先人。


 


說來也怪,我們家的日子自那之後確實有了轉機。


 


暖房的鮮菜,賣到了十裡八村;屋後的小食攤,每日都有盈餘;我大姐姐嫁給了秀才,風光體面;二姐姐的日子雖然苦些,可夫郎伏低做小、體貼細致,兩人倒也稱得上是恩愛夫妻。


 


可曾在苦水中泡過的人,即便如今甜著,也會念念不忘曾經的痛楚。


 


當初王氏先祖高居朝堂,我卻被爹娘挑在擔子裡去討飯,丟盡祖宗的臉面。


 


所以為了銀子,隻要不喪良心,別說是替財神爺守茅房,就是跳糞坑我也樂意啊。


 


也不知蹲了多久,貴客終於腳步虛浮地自茅房裡走了出來。


 


上一回見他,他鼻青臉腫,滿臉皆是瘀青。


 


而如今瘀青散盡,那張臉愈發蒼白慘淡,像被妖精吸幹了元氣神的玉面唐僧。


 


「貴客,您沒事吧?」我殷勤地上前問。


 


貴客輕捂著肚子,

聲音有氣無力:「不礙事,許是水土不服。」


 


「我們雲蘿鎮的山上都是石灰巖,泉水自山中流下來,您若不是土生土長的雲蘿人,一時半會兒確實會鬧下痢之症。不過我奶奶說了,隻要把火炕燒得熱熱的,鬧肚子的人去火炕上趴著睡幾日,慢慢也就好了。」


 


「多謝。」


 


「我家就有火炕,您要不去熱乎一會兒?」


 


「不必。」


 


「那我扶著您,您這腿腳不好,慢些走。」


 


瞧著他腳步發飄,趔趔趄趄,我伸手想扶住他。


 


誰料,手還沒碰到他的袖子,他便如被蠍子蜇了似的,迅疾將袖子往背後一甩,臉上露出些許尷尬的神色。


 


行吧,我是鄉野丫頭,他是闊綽貴客,我不和白花花的銀子較勁,忍了吧——


 


去他娘的,

我忍不了!


 


什麼玩意啊!剛從茅房裡爬出來的狗東西!


 


我還沒嫌他臭呢,他反倒嫌棄起我來了!


 


早知道方才就該祈求茅神坑三姑,讓三姑把他拽進茅坑裡好好泡一泡!


 


我緊緊跟在他的身後,心裡頃刻將他罵個狗血噴頭。


 


可一張口卻是熱情洋溢的:「這坡有點滑,您可千萬小心些。」


 


貴客們吃完喝完,準備上馬離去。


 


我眼巴巴地望著貴客手裡的荷包,嘴角都要咧到耳朵邊了。


 


長甫世故精明,不由得朝我笑問:「這頓吃食,價格幾錢?」


 


我搓搓手:「一百二十三文,那壺花茶和那碟子柿餅是送給各位官人的。」


 


他點頭,然後自懷裡掏出一百二十三文,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味道不錯,明日我們還來。


 


心裡那絲失望登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立刻喜笑顏開。


 


「官人們好走,官人們再來!」


 


此後的接連三日,這幾個人果然日日晌午都騎馬自我的小食攤前經過。


 


第一日,我給他們做了蘿卜蒸餃、荠菜包子、雞絲湯面、豆芽炒韭菜、香煎豆腐幹。


 


第二日,我給他們做了槐葉淘、松花餅、黃豆燉河魚、蘑菇炒鹹肉、莼菜蛋花羹。


 


第三日,我給他們做了青精飯、黃金鴨、水芹炒肉絲、韭菜攤雞蛋、麻油拌苦菜。


 


茶是松針茶,酒是綠蟻酒。


 


雞鴨鵝是自家養的,山野菜是自己挖的,柿餅子是自己曬的。


 


而且,我瞧這群客人有些身份,還連夜翻書給每一道吃食都取了一個雅致精奇的好名字。


 


就比如那一籠子蘿卜絲蒸餃,

我給它取名為「雪絲兜」。


 


這名字,連驕矜的貴客聽了,都由衷地贊了一聲「好」。


 


經營小食攤的這些日子,我花了些小心思。


 


如果客人是穿著短打的莊戶,我給他們做的飯菜便不求精,隻求量大,讓他們吃得肚鼓又實惠;


 


如果客人是穿著綢緞的暴發戶,我便多做幾道大葷大油的重口味肉食,再著意多說些奉承話,讓他們享盡口耳之欲;


 


如果客人是頭戴方巾的儒生,那我就在菜食的細致精巧上大做文章,力求色香味俱全,再隨手折幾枝時令的鮮花插在陶罐裡,給菜食取個風雅別致的名字,滿足他們的書生氣和隱隱的矜貴感。


 


畢竟儒生們都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


 


這幾日瞧下來,貴客的下痢之症貌似好了,雖然他臉色依舊蒼白,走路卻漸漸帶起風來。


 


原來他不是個瘸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