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哎喲,豆芽不僅長得水靈,這手也是真巧,瞧這菜做得多精細。」
「可說呢,若不是當初為了待嫁不能拋頭露面,就憑豆芽這廚藝,早發財了!」
「這麼一比,我做的菜簡直就是豬食,虧得我家漢子不嫌棄。」
「大母猴,曉得你們夫妻恩愛,但也不用日日將『漢子』掛在嘴邊吧,哈哈哈——」
「青石嶺劉獵戶也不知腦子是不是被驢踢了,聽說他家小兒子自從娶了親,全家人日日為了點銀錢吵架,鬧得那是雞飛狗跳——」
「……」
哦?武大郎真跟潘金蓮幹起來了?那麼西門慶在哪?
這麼大的熱鬧我居然現在才聽到?
莫名的心頭很是雀躍又是怎麼回事?
在同村嬸娘嫂子們的一聲聲贊揚中,我不慌不忙地做好了前三道菜。
三道菜被呈給盧知縣之後,很快二奶奶便一路小跑著樂滋滋來找我報喜。
「大喜啊,大喜!縣老爺賞了你一錢銀子!」
筵席有規矩,坐主位的貴客要給後廚賞銀,菜餚越是滿意,賞銀給得越多。
看來這盧知縣還真是很喜歡吃我做的菜品。
到底他是誰呢——
我將過往曾在小食攤招待過的客人都一一回憶了一番,隱隱約約尋到了一個穿白衫子的驕矜身影。
盧縣令,盧斐,難道是他?
「豆芽,你發什麼愣?縣老爺說了,這三道大菜足以全禮,
其餘你隨意做幾道清淡爽口的鄉野小食就罷了。」
「好嘞。」
腦海中有了猜測之後,我忽然心中篤定起來。
如果是他,我還真曉得他的口味,畢竟他連著光顧了三日小食攤。
於是,在大家的幫忙下,我很快又做了幾道菜出來。
一盤配著韭菜豆芽肉絲的鵝油卷餅,一盤薄如蟬翼的山海兜子,一盤醋澆胡瓜涼粉,一盤春不老炒筍幹,一盤莼菜香煎豆腐,一盤椒鹽炸香椿魚和一盤由五月時鮮菜蔬炸成的山家三脆。
五月地氣升騰,在後廚忙活了半日,熱得我連小衣都湿透了。
想著菜已全端上了席,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有事,所以我站起身決定去屋外吹吹風。
「嬸娘嫂子們,我先去後院陰涼處轉轉,有事再喊我。」
裡正家的後院栽著一棵大榆樹,
榆葉青綠繁厚,在地面灑下一片片細碎的涼蔭。
隻可惜如今時日有點晚了,若早一個月,榆錢也是可以入菜的。
緊挨著榆樹是一片粗木棍搭成的菜架,菜架盡頭有個小柴門,直通屋外的一口水井。
許是今日為了汲水方便,所以柴門一直敞開著。
清風拂面,懷揣賞錢,我不禁身心愉悅地在樹下低聲哼起了小曲兒。
「拔隻金簪在門上丟丟裡介敲,姐兒連忙下地把燈挑。夜深人靜,誰人亂敲,開門去看,呀,原來是舊交——」
我正兀自哼唱著,忽然自前堂走出兩個人來。
定睛一瞧,走在後的是頭發花白的裡正二爺。
而他恭恭敬敬相陪的年輕郎君,身穿白衫,眉眼矜貴。
我的天爺,還真是我那出手闊綽並預言我們很快還會再見面的舊相識啊。
舊相識一抬頭也瞧見了我。
「欸——」他笑得一團和氣,張口就要與我打招呼。
可就在這時,突然自柴門外一陣疾風似的闖進一條身形壯碩的大黑狗。
那黑狗就跟發了瘋似的,刨著四肢,龇著狗牙,狂吠著直向穿白衫的盧斐奔了過去。
二爺驚呼一聲,倉皇間拽著他的胳膊回身就走。
可哪裡來得及。
緊要關頭,我來不及多想,朝他們疾聲厲喊了一句「蹲下」,然後拼盡吃奶的勁兒發狠自菜架拽下一根木棍重重地朝那惡狗砸去。
惡狗猝不及防地挨了兩悶棍,哀號著扭頭便衝我疾撲過來。
我心裡登時嚇得要S,慌忙間將手中棍子一頓亂抡,邊抡還邊扯著嗓子吱哇亂叫。
待到前院的眾人聞訊匆匆趕來將大黑狗打趴下,
再回頭,見我早已渾身湿透地癱倒在地上了。
「你無礙吧!」
一切不過是眨眼間的事兒,驚魂未定的盧斐此時終於回過神來。
他神情驚惶地跑過來一把將癱軟的我小心翼翼地扶起。
「可曾被狗傷著?!還能站起來嗎?」
這家伙此時倒也不似以前那麼矯情,記得當初我好心攙扶他,他還曾嫌棄地躲我。
如今竟肯主動來扶我了。
我在他的臂彎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這、這不是站、站起來了嗎?」
「你無礙吧?」
「有礙,已經快被嚇S了。」
「是我之錯,你是為護我。」
「我這也是投桃報李,隻不過沒想到這個『桃』這麼難啃。」
「你、你說話真有意思——」
有意思嗎?
聽他如此說,我不禁抬頭狐疑地瞧了瞧他。
在今日之前,我們已經見過很多次,唯有這一回離得最近。
他的五官皆稱不上特別出眾,細眉細眼,懸鼻薄唇,乍瞧上去是一副寡淡不食人間煙火的矜貴面相。
可離近了瞧,我發現他居然很耐看,面容白皙,發鬢潔淨,一雙細眼黯黯其黑,獨有光芒,竟比戲本子裡那些春風得意的狀元郎還熠熠生輝。
我的鼻子靈,還聞到他袖子裡有一股淡淡的香氣,似是扇香,似是墨香,也似是燻香。
在這潔淨又深沉的香氣裡,我的心猛然多跳了幾下。
「糟糕!」
男色當前,少女思春本常見,但它不該萌動在揮棒鬥惡狗之後哇。
且,我在他墨色的瞳仁裡看見了自己小臉煞白、頭發凌亂、冷汗橫流的模樣。
嘶——我都這般慘了,他居然還誇我有意思。
他到底是啥意思?!
經大黑狗這麼一鬧,裡正二爺作為主人也不由得嚇到腿軟。
他哆哆嗦嗦地讓人把我們分別扶進屋去休息,還囑咐二奶奶一定要多給我灌幾碗壓驚茶。
沒過一會兒,他又派人過來說盧知縣請我過去說話。
正堂裡沒有其他人,唯有盧斐正神情淡然地坐在椅中喝茶。
二爺領我過去,一進門就朝我擠眉弄眼地低聲道:「快跪下,給縣老爺磕頭。」
我:「……」
誰料我還未反應過來,盧斐便換了一副和氣的模樣急忙道:「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二爺立即訕訕地笑了,隨後又悄悄來抻我的衣角:「傻丫頭,
別愣著了,不跪也得行禮。」
「哦。」此時我終於醒悟過來,他是官我是民,我得給他行禮。
於是,我趕忙朝他邊行禮邊恭敬地道了一句:「拜見縣尊。」
「私下裡還是喚我盧相公吧。王小娘子,方才我聽裡正老先生說起你們王家舊事,真真令人唏噓,但你放心,隻要心正手勤,重振門楣指日可待。我還聽說去歲你們在縣衙頗受了幾分委屈,那懶政的文縣丞已經被降職發回原籍。劉家欠債不還一事待我查明,也定會還你們公道。隻是這退了的親,到底是難再結了——」
我:「……」
「二爺,你咋啥話都說?」
我垂頭悄悄扯了扯裡正的衣角埋怨道。
我雖不甚在意顏面,但被退親這事畢竟不太光彩。
「縣老爺問,
我敢不說嗎?!」
裡正二爺擦了擦汗,方才煞白的老臉還未緩過色來呢。
我登時哭笑不得,我的二爺呦,那也不必將我們家那點陳芝麻爛谷子的事都說得這般細致吧。
盧斐似乎對雲蘿鎮的物產、風俗、學館之類的事情很感興趣。
隻不過他每問一句,裡正便頂著一頭白發顫巍巍地搶著回答一大堆。
我搶不過他,隻能在一旁幹巴巴地賠笑。
直到盧斐頗為好奇地問我:「王小娘子,方才惡狗撲來時,你為何讓我蹲下?」
裡正二爺:「稟縣老爺——」
我才一個箭步上前搶言道:「盧相公您有所不知,像我們娘娘嶺這種鄉下地方惡狗非常多。所以連我們這裡六七歲的孩子都知道如果遇到惡狗,要先蹲身下來。狗這玩意吧欺軟怕硬,
你蹲下時,它誤以為你要打它,會立刻轉身就跑。當然也有的狗不會跑,這就要看運氣了。」
「哦——」盧斐登時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怪不得聖人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王小娘子,今日盧某受教了。」
鄉下地方屁大點的消息都傳得極快。
後晌回到家,全家人居然都已聽說了我勇鬥惡狗護知縣的英勇事跡,早已在家急得團團轉了。
見我進了門,我娘將我一把拽到跟前,仔仔細細地從頭發絲瞧到後腳跟,最後見我毫發未傷才放心地長出了一口氣。
「阿彌陀佛,幸好沒傷著。這若是傷著了臉,日後還怎麼議親。」
「議親議親,你就知道議親!我算過了,咱家豆芽不宜過早成親!」
「放屁!快收起你那套吧!她今年都十六歲了,不議親難道要在家做老姑娘?
豆芽你聽娘說啊,以後可千萬不能再這麼魯莽,萬一被瘋狗咬了那可是會沒命的。憑他是什麼知縣知州知府,哪怕是皇帝老兒,在娘心裡都比不上你一個腳趾。你可是娘身上掉下來的心肝肉啊——」
我娘說著說著,竟然當著全家人的面兀自掉起淚珠來。
見我娘滿臉悲戚,我趕忙笑嘻嘻地安慰她。
「娘您別擔心,我是屬貓的,有九條命呢,能出啥事。」
「呸!忘了前年你跳進西馬河救人差點被淹S的事了?」
「我會水,淹不S,當時那是腿抽筋了。」
「淹S的都是會水的!」
前年在西馬河裡,我救了一個隔壁村落水的小男娃。
那孩子雖然隻有五六歲,可卻比村口的石碾子還沉,我在水裡拼盡全力將他託起來,待他上了岸,
我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若不是宋寡婦的兒子雪生路過,及時將我自河裡救出來,想必如今我早已吃兩年香火了。
雖說宋寡婦平日輕浮浪蕩,可她兒子卻是個明理仁義的。
村裡人常說這叫歹竹出好筍,可惜了雪生那麼好的一個小伙子,卻投胎在了那樣一個婦人的肚子裡。
因著這件陳年往事,我娘圍著我不停地嘮嘮叨叨。
一邊嘮叨還一邊為我燒了一桶加了艾葉的洗澡水。
今日也著實是出了一身臭汗。
在大木桶裡舒舒服服地泡著,先用艾葉水洗一遍,再用澡豆搓一遍,直到渾身通暢,手腳都起了皺,再從木桶裡出來,擦幹,穿上一身幹淨的青色衣褲,將長發梳成兩個溜黑的小髻。
這麼一折騰,牧歌唱晚,飛鳥回巢,金黃色的餘暉都順著窗紙一縷縷地透了進來。
晚食時,我娘還特意做了幾道連過年都舍不得吃的好菜給我壓驚——爆炒豬肝、蘑菇雞湯、黃豆炒鹹魚、蘿卜燉豬肺。
食材都是二奶奶派人送來的,說是給我補身子用。
全家人圍在一起吃飯,我娘一直殷勤地為我夾菜。
「喝點雞湯,補補氣。」
「吃點豬肝,補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