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眉開眼笑地來者不拒,一口氣連喝了兩碗香噴噴熱滾滾的雞湯。
五月初夏,雞湯入腹,渾身舒服,連小鼻尖都滲出了一層細碎晶瑩的汗珠。
「娘,我今日聽說青石嶺老劉家自從娶了小兒媳婦,家裡便沒安生過,您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喝完雞湯,我忽然想起這件傳聞,忍不住說出來讓我爹娘歡喜一下。
我娘一聽,當即咬著牙根解恨地道:「他家啊,哼,他家不是有兩個兒子嗎?大兒子是前年成的親,娶的是下甲嶺闫屠戶家的閨女,當時彩禮給了八兩銀子。可去年小兒子成親,他家卻出了二十兩。大兒媳婦一瞧,不幹了,憑啥一個瘸女比她的彩禮多出足足一倍,所以就跟老劉家鬧了起來。闫屠戶心疼閨女,有兩回拎著S豬刀去給閨女撐腰,把劉獵戶嚇得半S。
後來老劉家為了息事寧人,又給大兒媳買了副銀頭面和幾身好衣裳。可是,這麼一來,那小兒媳婦不服氣,也跟公婆漢子鬧了起來。現如今啊,劉獵戶天天愁得蹲山頭上發呆,他也不怕哪天野狼把他給啃了!」
「啊?他這兩個兒媳婦都這麼厲害啊?嘖嘖,可惜咱家離青石嶺太遠,瞧不著這熱鬧!」
若是離得近,我肯定天天抓把瓜子跑他們門口聽聲去!
我爹眉飛色舞地又給我盛了一碗雞湯:「有福之女不入無福之家,這個親算是退對了!」
受了冷落的阿香在一旁斜眼瞧著,也賭氣給我夾了好幾筷子豬肺。
「王豆芽你還是補補肺吧,沒心沒肺的!」
我不服:「我咋沒心沒肺了?」
「哼,你就知道瞧別人的熱鬧,你自己的事兒咋不上點心?」
「我自己的啥事啊?
」
「今日你打狗救了盧知縣,咋不問問他啥時候來咱家下聘呢?」阿香擠眉弄眼地對我壞壞地說。
我:「……」
該S的王蘭香,記性可真好。
她居然還記得當初我誇口說要嫁給盧知縣的事兒,還趁機提及當眾取笑我。
可他堂堂一縣父母官,當朝七品的青衣郎,是我說嫁便能嫁的嗎?!
我當即惱羞成怒:「王蘭香,少胡說!」
豈料阿香壓根不怕:「王豆芽,麥芽糖!」
天爺啊,我這是造了什麼孽!
這妮子不大,竟還學會要挾人了哈。
自從買下了整間果子鋪,大姐姐對生意變得極為上心。
在周掌櫃的建議下,她將鋪子重新裝修,還特意騰出一個角落專門賣山貨和生鮮蔬菜。
如今果子鋪裡的貨可全了,果幹果脯、細糖糕點、山貨幹果、時令鮮菜。
沒想到周掌櫃竟是個經營奇才,他時不時便搞些花樣賣貨,聽說前不久還僱了一個嗓音清亮的小乞丐日日在鋪子門前唱曲兒,惹得老百姓隔著好幾條街都要跑來聽。
我家和二姐姐家暖房裡的蔬菜都長得極好,我爹每隔兩日便要趕著驢車往鋪子裡去送貨。二十多裡地也不算遠,來回一個多時辰足夠了。
如此一來,暖房好像不夠大了,於是我爹一咬牙又花了幾兩銀子擴建了一間。
我娘更是見錢眼開。
瞧我二姐姐家的柿子幹在鋪子裡賣得不錯,她又慫恿我爹去後山開了幾畝荒地種果樹。
這把我爹給累得直罵我娘是個黑心婆娘。
「我是你的親漢子,不是你的野男人,你就這麼沒日沒夜地使喚我?
!」
我娘撇著嘴朝他翻白眼:「你若是野男人,我使喚你更狠!」
麥收後,新麥進家,我娘喜滋滋地用磨盤磨了一小袋面粉,囑咐我爹去果子鋪時將大姐姐帶回娘娘嶺嘗莊戶人的頭茬面。
因嫌天熱,我娘和我在家做了一鍋冷淘。
她負責和面、擀面、切面條,給面條過冰涼甘甜的泉水。
我負責做冷淘的滷子。
吃頭茬面在鄉下是一件很隆重的事,因此我準備了一大盤胡瓜絲、蘿卜絲、蔥絲、豆芽菜、雞絲做菜碼,又分別做了濃鬱鮮香的肉醬滷、蛋醬滷和麻醬滷。
我娘本來也讓阿香去黃土嶺請了二姐姐,但二姐姐的婆母最近身子愈發不好,她得在旁侍奉。
不過她讓阿香帶回了一匣子新做的杏幹杏脯,說給家裡嘗嘗鮮。
「二姐姐做的杏幹真甜,
可是我吃著怎麼也不如果子鋪的好。」
我娘一邊給面條過涼水,一邊朝我翻白眼。
「要飯你還嫌餿?咱們雲蘿鎮的杏跟桃源鎮的能比?」
「咋不能比?」
「桃源鎮的杏有股子異香,雖說隻隔著二十多裡,可就是比雲蘿鎮的好吃。不過你也別太挑了,人家桃源鎮的杏如今都要送進宮裡去,你能在果子鋪撿漏吃到那是你的福氣。」
我登時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難道咱們老百姓就不能吃點好東西?但凡好的,都要進貴人的嘴?」
「小祖宗,你可別跟阿香似的啥話都亂說呦。」
我娘見我一副憤憤不平的模樣,趕忙揮著竹笊籬讓我閉嘴。
全家人圍在一起大快朵頤享受了汗水的收獲之後,大姐姐悄悄把我喊到了無人處,然後自袖中掏出一個錢袋來。
「這十兩銀子是你的分成,
好好收著別丟嘍。」
我登時大喜過望,拿過錢袋美滋滋地抱在懷裡:「我就說果子鋪是金笸籮吧!」
「如今鋪子的生意越來越好,日後銀子多的是。」
「我不嫌多呦——」
我將錢袋嗅了又嗅,親了又親,情不自禁歡歡喜喜地低聲唱起小曲兒來。
「喜鵲兒不住地喳喳叫,急慌忙開了門往外瞧,甚風兒吹得到乖親到,攜手歸房內,雙雙摟抱著——銀子啊銀子,你才是我的乖親嘞——」
大姐姐登時被我逗得樂不可支,忍不住將手掐上我的臉。
「S妮子又犯瘋,歡喜起來就要唱曲兒這是啥毛病?!」
這次回娘家,大姐姐的氣色比以往紅潤了許多。
果然財氣養人,
尤其是養女人。
「你小姑子最近還找茬嗎?」我問。
「她呀,好強掐尖慣了,哪是輕易能改的。不過我忙得很,實在沒空去琢磨她那些酸話怪話,隨她去吧。」
「依我說她就是太闲了,也該讓她忙起來才好,也省著日日在閨中無事生非。」
大姐姐雙眼一亮,「對啊,給她找點事做,你大姐夫也能省心些。」
我:「……」
好好好,我為你著想,你為他著想。
縱是一奶同胞的姐妹,這親情的擔子也會說彎就彎的好嗎!
阿香今年才十二歲,也不知道她跟誰學了一肚子壞水。
我這十兩銀子還沒在手裡焐熱乎呢,當晚就被她訛了三根糖人。
「你和春花鬼鬼祟祟的,以為我沒看見?」
「三根糖人你都吃完了?
不粘牙嗎?」
她得意揚揚地用手去摳牙窟窿裡卡著的糖渣,順便還把手指嗦了嗦。
「有點粘——不用你管!」
「哕——」
這妮子真是惡心S人不償命!
因為八月要大考,所以大姐夫陳舟已經在為去省城應試做準備。
聽說他這回比較有希望,若真的能高中,大姐姐可就是名副其實的舉人娘子了。
其實二姐夫趙裡也是自幼開蒙的,隻不過他爹去世得早,他讀了幾年書便隻能做貨郎養家糊口,故此耽誤了學業。
但他腦子機靈,又肯用功。聽二姐姐說他是個書痴,有一回一邊拿著筷子吃飯一邊專心讀書,還真把飯菜喂到鼻子裡去了。
按照慣例,明年二月份知縣要在縣裡主持縣試。
我要不要提前替他打探一下主考官的喜好呢?
畢竟我跟那盧知縣也是有著幾分「投桃報李」交情在身上的。
沒想到這打探的機會說到就到。
幾日後的一個夜晚,天空原本圓月高懸,不料到了戌時卻忽降大雨。
我們一家人吃過晚食,圍在一起說了會兒闲話便準備各自回屋睡覺。
臨睡時,我爹披著蓑衣去插門栓,可沒想到再回屋時卻帶進來兩個被澆成落湯雞的男子。
「盧相公!你這是?!」
微弱的燭光下,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這個滿腳泥汙、渾身被澆透、冷得跟小雞崽子似的男子竟然是堂堂一縣父母官!
「王小娘子,阿嚏——」
一襲湿衣裹身的盧斐面容煞白,
一開口便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豆芽,你認識這位相公?」我爹在一旁又驚又疑。
「認識!奶、爹、娘,這就是咱們唐縣的盧知縣啊!還有這位相公也是光顧過小食攤的貴客。」
盧斐身邊這位同樣狼狽不堪的不是別人,正是經常陪伴他左右的長甫,我也是見過好幾回的。
聞我之言,我們全家俱驚,登時便手足無措起來:「啥?!」
荒郊野嶺,半夜三更,瓢潑大雨,不速之客。
這畫面著實令人不寒而慄,還莫名地透著一股子荒唐怪誕。
尤其是在紙窗外呼呼風聲和燭臺上幽微火焰的映襯下,更不由得令人神魂多思,異想非非。
「真、真是縣老爺?」
暴雨敲窗,我爹嘴唇翕合,聲音顫抖。
「這還能有假?爹啊,您趕緊給兩位相公先找件幹衣裳換上,
鬧了風寒可不是小事。」
我娘到底比我爹機靈些,此時她先醒悟了過來。
「對對對,我去找,豆芽啊,快給客人們去煮鍋姜湯。」
風雨夜,萬家俱歇,我家卻陡然忙亂起來。
我奶自匣子裡多找了幾根蠟燭點燃,我娘去翻箱倒櫃地找衣裳,我爹幫他們準備熱水帕子擦身,我在灶上煮著熱辣辣的姜湯。
阿香聞聲也跑了過來,不過她啥都懶得幹,隻仗著個子小,偷偷摸摸不停地在盧斐身邊轉來轉去,還賊眉鼠眼地不停打量著他。
半個多時辰之後,收拾幹淨並連喝了幾碗姜湯的兩個人才終於又漸漸緩過精神來。
我娘平日摳門得緊,並沒給我爹做過什麼好衣裳。
唯一一身看起來不錯的細布衣裳,還是我大姐姐出嫁那年我娘給他做的。
今日這身衣裳便穿在了盧斐身上。
盧斐的身量比我爹高些,這衣裳穿在他身上緊緊巴巴,還赫然露著一截白花花的手腕。
真是虎落平陽——不對,真是落配的鳳凰——好像也不對。
總之一句話,縣老爺受委屈了哈。
本來家裡來了男客,礙於男女大防,我理應回避才是。
但奈何這屋子裡唯有我和他們是舊相識,且我奶也說莊戶人不拘小節,所以我便留了下來。
「兩位相公,你們今日這是?」
見他們二人終於恢復了幾分血色,我頗為體恤地問。
聽到我問,盧斐扭頭與長甫對視一眼,遂頗為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說來慚愧,午後我二人突發奇念,想著臥龍山景色秀美,若趁月遊峰必是一件雅事,所以便一拍即合,
輕裝簡行上了山。本來在騰龍寺吃晚齋時圓月高懸,星鬥璀璨,不料下得山來卻突然風雨大作。我二人在風雨之中進退兩難,這才不得不叩門叨擾。實在是慚愧,慚愧。」
哦,是這麼回事啊。
趁月遊峰?他們這些文人還真是挺有雅興。
像我們這種吃飽了上頓忙下頓的莊戶人家可玩不了他們那一套。
「對了,這位是縣裡的範主簿,你曾見過的。」他扭身向我們介紹他身邊的長甫。
「主簿?」我爹娘登時又是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