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個是知縣,一個是主簿。
這荒郊野嶺大風大雨,若他們當真遇到泥流滑坡的,縣衙豈不是要鬧天大的亂子。
屋裡,眾人點著燭火,各懷心事地講了一會兒闲話。
我娘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一拍大腿:「哎喲,都忘了給縣老爺準備茶點,豆芽你快去把後晌摘的那一笸籮桑葚洗一碟子來。」
「噯。」我應聲戴上鬥笠便去屋外洗桑葚。
桑葚這東西好吃卻難洗,有時還會生小蟲子。
我曉得盧斐平素是個極愛幹淨的,所以特意用清水淘洗了好幾遍才放心。
待端著桑葚回屋時,剛巧阿香自屋裡跑出來。
這小妮子不知咋了,竟然如沒頭蒼蠅一般莽莽撞撞,一頭便狠狠撞上了我的胸口。
「鬼催的啊你!」
我被撞得生疼,忍不住龇牙咧嘴地揉著胸脯大聲朝她疾跑的背影呵斥。
幸虧這胸脯上有那麼幾兩肉,不然肋骨還不讓她撞折了啊。
「盧相公、範相公,我們這莊戶人家也沒啥好點心,這是今年剛下樹的桑葚,你們嘗嘗新不新鮮。」
待好不容易喘平了氣,我進屋熱情洋溢地將那碟子桑葚擺在了桌上。
「好、好,多謝,你——」
盧斐平日也不結巴啊,怎麼突然這樣說話。
哎,大概還是著了些風寒,我瞧著他的臉在燭火的映襯下竟是異常地通紅,似被燙著了一般。
難不成是起高熱了?這可真是糟糕。
「盧相公您無礙吧?快吃些桑葚潤潤嘴。您放心,我方才用水洗了五六遍,幹淨著呢。哦,您是怕桑葚髒了手?」
我又憂心又殷勤又體貼地自懷中掏出一方白帕子伸手遞到他面前。
「您拿帕子撿著吃。」
「不、不必、不必了。」
許是我過於殷勤了些,盧斐的臉霎時變得更紅。他望著眼前潔白的帕子,身子像受了驚嚇似的往後一閃,連著脊背都不自覺地僵直起來。
我遞帕子的手登時也僵住,收回不是,不收也不是:「……」
這是又被嫌棄了嗎?!
這時,我才後知後覺地看到屋內眾人各自尷尬異樣的神色。
我不過是出屋去洗個桑葚,怎麼這屋裡的人全像被雷擊一般,焦了,糊了,呆了,傻了呢!
風雨瀟瀟不停歇,我爹生怕泥石塌方,便將他們二人強留了下來。
我娘將主屋收拾幹淨請他們住下,她則將她和我爹的被褥搬到了東廂房。
東廂房原先是大姐姐和二姐姐住的屋子,
屋子如今雖空著,可我娘也時常去打掃,因此倒也幹淨得很。
眾人各自歇下。
西廂房裡,我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索性下炕倒了杯涼茶來喝。
幾口車前草茶入腹,化解了幾分燥熱焦煩,卻化解不了我內心的狐疑。
「咋回事呢?
「盧知縣的臉怎麼紅得像火炭似的?
「那個範主簿為啥一直盯著我笑?
「他們不會是被不幹淨的東西附身了吧?」
我左思右想,沒有頭緒。
躺在一旁的阿香被我的嘟嘟囔囔吵得實在睡不著,忽地一個鯉魚打挺氣呼呼地坐起身來。
「別嘮叨了,那是因為我問他啦。」
「你問他啥了?」
一道閃電於暗夜瞬間劃過,阿香的臉在那稍縱即逝的白光中笑得無比奸詐。
「我說你非他不嫁,問他啥時候來下聘。」
「噗——」
在滾滾驚雷聲中,我將剛入口的涼茶一口噴出,登時差點斷了氣。
「你說啥?!王蘭香你、你、你——」
怪不得方才不過是個洗桑葚的工夫,盧斐就變成結巴了呢。
原來是被王蘭香這個小惡魔給嚇得啊。
「王蘭香,你真是要害S我了!」
我扯過一條被子,撲身過去狠狠將阿香蒙頭蓋住,恨不得立刻就咬斷她的脖子。
阿香在被子裡四肢亂蹬,拼命撲騰。
「王豆芽你快松手,我這都是為你為了咱們老王家!」
「你還敢胡說!」
「真、真的。」趁我松勁之時,她一個骨碌自被子裡滾出,
「你若真能嫁給盧知縣,咱們老王就能重新挺起腰杆來。到那時你是堂堂知縣夫人,我便是知縣的小姑姑,日後村裡看誰還敢欺負我?!」
她不說這話還好,一說我更是氣得咬牙切齒。
「你就為了不被人欺負?」
阿香一挺胸脯子:「當然不是!王豆芽,我替你仔細瞧過了,那盧知縣有學問,長得也白淨,雖說眼睛小了點,但看起來卻很有神,嫁他你不虧。」
「這是虧不虧的事兒?」
「你是怕身份不配?這個我也想了,雖說咱們如今窮苦些,但祖上也是做過高官的。而且春花她男人秋後高中後,你便是堂堂舉人老爺的小姨子。這兩好合一好,多好的姻緣啊。王豆芽我告訴你,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麼店了,你得上點心。」
「上心有啥用?他是外來的知縣,依照律法,他不能在任職地娶當地女子為妻,
違者要挨八十大板的。」
「嗐,活人還能讓尿憋S?律法是律法,人情是人情,以前也不是沒有特例。」
我被她這一套套的小心思氣到發昏:「想不到哇,你這小丫頭琢磨得還挺透。」
阿香困了,忍不住打起呵欠:「有啥法子,我是你的小姑姑,姑姑為侄女操心天經地義。」
「那——盧知縣聽了你的話,是啥態度?」見她躺下就要睡著,我輕輕推了推她。
「他和你一樣,也噴了一口茶,要不咋說你倆是天生一對呢——」
我:「……」
老天爺,我王豆芽這到底是造了什麼孽啊!
第二日天還未亮,我爹便早早地起身將大門敞開,然後劈柴、汲水、掃院子,還抽工夫喂了個驢。
莊戶人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家除了阿香每日要睡到日上三竿,其餘每人都起得很早。
昨晚一夜未眠,晨起時對著鏡子一瞧,嚯,嘴角還起了一個紅燎燎的大火泡。
哎,本來是件沒影兒的事,可被阿香這麼一鬧,我心裡居然被無端地鬧出幾絲妄念來。
盧斐他有學識,口碑好,關鍵長得還白淨。
那脖子,那手腕子,那——
哎呀呀,可不能再深想了!
我娘抱著柴禾經過時,望著我又羞澀又懊惱又搖頭又跺腳的瘋樣,忍不住出言嘲笑:「喲呵,王豆芽你出息了,有心事了。」
我紅著臉捂著嘴朝她撒嬌:「娘你可說風涼話,給我點錢抓藥唄。」
「嘁,我就說你沒安好心,總盯著我的錢袋。火泡誰沒起過?
你見誰抓過藥?泡點蒲公英車前草馬齒苋喝得了唄。」
我娘生怕我惦記她的錢袋,話沒說完便抱著柴禾一溜煙地走遠了。
我:「……」
想到我娘竟是個不肯給親閨女花錢抓藥的老悭吝,我不由得內心悲戚,當即哀哀悽悽地唱起曲兒來。
既然沒錢抓藥,那便唱個小藥曲兒去去火吧。
「想『人參』最是離別恨,隻為『甘草』口甜甜地哄到如今,因此『黃連』心苦苦裡為伊擔悶。『白芷』兒寫不盡離情字,囑咐『使君子』切莫做負恩人,你果是『半夏』的『當歸』也,我情願對著『天南星』徹夜地等——」
初夏的淡色晨光裡,我清音繚繞,曲調悠揚。
卻不想,正兀自唱著,忽地身後傳來一句男子的贊嘆聲。
「妙哉,
妙哉!白芷字字寫春情,黃連哪比相思苦,好一首情意熱辣濃烈的藥曲子!」
一回頭,原來是已換回方巾和涼綢直裰的縣主簿範長甫正長身玉立地在晨光中朝我笑呵呵。
不知何時,我娘已經把他們兩人的衣裳鞋襪都洗淨並烘幹了。
「範相公,天還未大亮,您怎麼也起身了?」
「主人家已起,客人哪還有憊懶的道理,豈不失禮。」
「嗐,我們莊戶人家沒那麼多俗禮,您和盧相公昨日受苦了,多睡一會兒也是應該的。」
「無妨。王小娘子,方才我聽你唱的這首藥曲兒頗有意思,是誰教你的?」
我大咧咧地朝他笑道:「是一個雲遊四方的老秀才。聽說這個老秀才下場多年也沒中舉,後來索性徹底棄了八股,一心遊山玩水採詩採歌。前年他路過娘娘嶺時缺衣少穿無處落腳,
曾在我家後廂房裡借住數日。他有一本厚厚的書,裡面全是他採集的民間小曲兒,我是跟他學的。」
範長甫登時雙眸透亮,來了精神:「哦?哪本書?」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因此頗為遺憾地道:「那本書自然是被他帶走了,不過書裡的曲子我也學了十之七八。」
「哦,怪不得。」他似是也想到了什麼,忽然間笑得蹊蹺起來。
自昨晚起他便一直朝我意味深長地笑,好像窺探到了啥天大的秘密似的。
我一時不解:「怪不得?」
「怪不得那日在小食攤,你對著縣尊那匹白馬開口便唱小曲兒。」
「啊?您那時就聽過我唱曲兒了?」
「何止我,我們縣尊也聽見了,他還贊你嗓音清婉、濃烈熱辣呢。」
我差點驚到跌跤:「盧相公他、他——」
本以為盧斐的耳朵有疾,
原來他不僅無耳疾,還是個順風耳!
瞧著是個正經端素的縣太爺,沒想到私下裡竟然偷聽我唱小曲兒。
這、這真是人不可貌相!
因著有貴客在,我娘一大早便燒水S雞,做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早食。
一盤子雞油玉米面蒸餅、一鍋鮮菇絲豆腐湯、一盆雞湯大餛飩、一盆清燉老母雞和好幾碟子莊戶人平日裡腌的小鹹菜。
因怕盧斐和範長甫早食不喜吃太葷的食物,她還特意又煮了一鍋紅棗粥備著。
吃飯時,盧斐一直刻意回避著我的眼神,似乎一個不慎便會被我吃了似的。
我明知他是在避嫌,卻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依舊強裝出一副大大方方沒心沒肺的模樣熱情的給他夾菜。
「盧相公,您嘗嘗這玉米面蒸餅甜不甜?」
「我給您盛碗鮮菇絲豆腐湯,
這湯可香滑了。」
「還有這老母雞是一大早就燉上了,裡面添加了我們當地的一些滋補藥材,可入味了。」
「……」
盧斐低著頭,紅著臉,額頭一層層的全是汗。
「嗯,甜,香滑,入味——我、我說的是這隻雞。」
鑑於昨晚阿香的驚天之言,今晨我們全家吃飯時也一直心虛且尷尬地低著頭。
尤其是我娘,嘴巴裡「呼嚕呼嚕」地喝著湯,眼睛卻忍不住向上瞥著,一會兒瞧瞧我,一會兒看看盧斐,若有所思,滿腹心事。
最終還是範長甫頗有眼力見地打破了早食上的尷尬氣氛。
他親自夾了一塊雞翅膀笑呵呵地對我道:「縣尊誇的是這隻雞。」
「呃——」我和盧斐臉色驟變,
同時被湯噎住了。
我又不聾不傻!
當然知道他誇的是那隻可憐兮兮的老母雞!
範主簿啊範主簿,你莫不是故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