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美人說要補覺,可她這一覺,竟從午時直直睡到了酉時。


 


我都已經將冷淘面擺在花廳了,她才在二丫的攙扶下打著哈欠姍姍來遲。


 


「成天不是吃就是睡,真真是好無趣的日子。」


 


見我在一旁站著,她懶洋洋地朝我招了招手:「豆芽別傻站著,日後你便坐著陪我一起吃。這宅子裡天天見不著人影,我又不能到前衙去,快要把我憋S了。」


 


我慌忙擺手,笑著拒絕:「這、這於禮不合。」


 


我不過是人家請來的廚娘,哪能這般不知深淺。


 


誰料她伸出雪白的腕子,一把就將我拽到了她身旁鋪著猩紅繡毡的椅子裡。


 


「瞧你也不過十五六歲,俗禮還挺多!」


 


見我神色尷尬地坐下,她吩咐二丫給我盛了一碗面,然後朝她隨性地擺了擺手:「這裡不用你們伺候,

去玩吧。」


 


花廳裡的軒窗都敞開著,夜風夾著花香悠悠柔柔地吹進來,是盛夏黃昏獨有的沉靜。


 


我局促地坐在美人身邊,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姐姐,聽說這縣衙裡有位老奶奶,怎麼我來了一日,老奶奶也沒吩咐呢?是不是她老人家今日不在衙內?還有,這偌大的後宅,除了大丫二丫,怎麼也沒有其他丫鬟的影子?」


 


「唔,你不覺得很清靜嗎?」美人吃著筍絲,眸光閃爍。


 


「清靜確實清靜,可靜得有些出奇。」


 


「人多闲事多,尤其是女人多了,那——」


 


「娘——」


 


美人的話還未說完,花廳門口忽地走進一個穿白衫的人來,他長身玉立,笑意殷殷,站在槅扇旁的幾束斜暉裡,說不盡的神儀明秀,

朗目疏眉。


 


「娘?!」我被他喊得身子一歪,差點倒在美人的身上。


 


進門的不是別人,正是昨日特意去娘娘嶺請我來縣衙的盧斐。


 


他這一聲娘,就宛如是一個火紅的暴炭,幾欲把我的腦子燒壞。


 


他喊誰「娘」呢?誰是他娘?這屋裡還有誰?


 


難道是——


 


我艱難地扭頭望向身旁的美人姐姐,而美人姐姐此時也正在頗為尷尬地望著我。


 


「姐姐,您就是這府裡的老、老奶奶?」


 


「你可以照舊喊我『姐姐』。」美人說出這話,她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


 


我:「……這怎麼使得呢。」


 


我扭頭看看盧斐,回頭又看看美人,看著看著,竟還真瞧出他們母子於眉目上有些相似之處。


 


隻不過,娘的容貌比兒子要好,而兒子的氣度比娘要正。


 


難道這真是他娘?也、也太美了吧。


 


前幾日暴雨把桃源鎮裡的一座橋衝毀了,洪水淹S兩名附近的百姓,盧斐心有餘悸,這些天一直在縣裡巡視汛情。


 


「我今日中午還沒有進食呢。」


 


他一坐下來就兀自狼吞虎咽地吃了兩碗冷淘,待肚子漸漸有了些底子才面色訕訕地對我們道。


 


「做知縣這麼辛苦啊。」


 


我原以為知縣就是坐在堂上威風凜凜地審案子呢。


 


「父母官,操的就是做父母的心,你瞧天底下哪個做父母的省心了?俗話說不養兒不知父母恩,如今你做了父母官,知道娘當初養你多麼辛苦了吧。雖說你如今成人了,也做官了,可兒行千裡母擔憂,若不是為了照顧你,娘也不至於千裡迢迢地自南陽跑到這唐縣來。


 


他的美人娘親親手為他又添了幾箸子冷淘面,揚揚得意地細數著自己的功勞。


 


可盧斐卻神色淡淡,壓根不理會她的一片慈母之心。


 


「難道您不是為了躲大夫人嗎?」


 


「胡說!」當著我的面,她被自己的親兒子揭穿,瞬時柳眉倒豎起來,「我如今躲她做什麼?我兒子是堂堂七品官,她兒子卻連個秀才都考不中,論得臉,我在盧家比她有臉面!哼,你一人得道,我杜紅菱也跟著升天了!」


 


「噗——咳咳咳——」


 


一口面條自盧斐唇齒之間猛然噴出,他被他娘這不著四六的俗言俚語氣得登時胸腔起伏,劇烈咳嗽起來。


 


不僅是他,連我在一旁都拼命垂頭強忍著,生怕自己憋不住大聲笑出來。


 


「娘,

您有工夫還是多讀讀書吧。對了,王小娘子識字,若有讀不懂的您可以問她。」


 


杜紅菱很是詫異地扭頭問我:「豆芽你識字啊?」


 


我垂頭悶聲悶氣地道:「略識得幾個。」


 


「咯咯咯,那和我一樣,我也隻認識幾個字。」


 


「娘,王小娘子是謙虛,您是真不怎麼識字。」盧斐頗為無奈地戳穿了我。


 


「臭小子,你不揭你娘的短,會S啊?」


 


他們母子一個搭臺,一個拆臺,哪有半點母慈子孝的影子。


 


我夾在他們中間,插嘴不妥,不插嘴也不妥,還得拼命忍著笑。


 


這盛夏的暑天,我隻覺得後背浮出一層層的細毛汗。


 


想著他們母子倆在一起肯定還有許多旁人聽不得的私話要說,因此闲聊幾句我起身就要走。


 


誰料杜紅菱卻偏偏不讓。


 


「我跟我這木頭樁子似的兒子話不投機,豆芽你一會兒陪我去踢毽子消消食吧。」


 


傍晚的花園,餘暉金黃,翠竹氤氲,杜紅菱換了一件豆綠色的素紗短衫,下著一條月白裙和膝褲,頭上青絲也被挽成了一個高高的靈蛇髻。


 


一個年近四十歲的女子,瞧上去就跟閨閣少女一般靈動嬌憨。


 


不愧是高門大戶出來的夫人,保養得可真好。


 


「豆芽,愣著幹嘛,接毽子!」


 


正怔怔地發呆,杜紅菱忽地大喊一聲,笑嘻嘻地將毽子踢向了我。


 


眼見著毽子就要躍過頭頂,我往後一仰身,用額頭將毽子猛然頂飛,隨後輕輕一躍以右腳尖將毽子鉤回。毽子在我的雙腳之間像隻花蝴蝶一般來回蹁跹,卻又宛如有根隱形的絲線般,始終不離我腳間半尺。


 


杜紅菱在一旁看得雙眸亮閃閃,

忍不住對我開口贊嘆。


 


「好輕盈的丫頭,比我年輕時踢毽子踢得好。」


 


「我怎敢跟您比呢,我踢得好也不過是因為打小就自己攢雞毛做雞毛毽子踢著玩罷了。」


 


我說的是實話,鄉下土生土長的孩子跟高門大戶裡的少爺小姐們不能比。


 


富貴人家的孩子有著成箱子的好玩意,可我們隻能挖泥巴、玩石子、踢毽子,膽子大些的光著腳丫子在小河裡蹚水撈魚扎猛子。


 


富貴人有富貴人的活法兒,窮人有窮人的活法兒。


 


富人和窮人互相嫌棄,可有時卻也會互相羨慕。


 


踢完毽子,杜紅菱玩性不減,又讓二丫拿來一個套著布袋子的長杆在花園裡捕蜻蜓。


 


花園裡飛舞著許多紅頭金翅的大蜻蜓,二丫滿頭大汗地捕了好幾隻,美滋滋地拿到她面前獻寶。


 


她卻隻探頭往布袋子裡瞧了一眼便花容失色地連著倒退了好幾步。


 


「快,快放了,嗡嗡嗡的好嚇人。」


 


在我們踢毽子捕蜻蜓時,盧斐就坐在竹叢前的石凳上悠哉闲逸地喝著香茶。


 


我不知他是何時端著茶走到我身後的。


 


「我娘,她是不是很鬧騰?」


 


一回頭,正撞上他略顯無奈又歉意的目光,我連忙笑著朝他搖頭:「老夫人性子很好的。」


 


半口茶水憋在他的胸腔,半晌他才緩過氣來。


 


「老夫人?我娘她恐怕不愛聽旁人這麼喚她。」


 


「那——」這我倒是犯愁了。


 


「王小娘子,你救過我,我覺得我們是朋友,若不嫌棄,你可以喚我娘為『紅姨』。」


 


「朋友?」我的臉頰不知不覺熱辣起來,「那我怎麼敢高攀呢!說實話,盧相公,我覺得我有點克你。」


 


盧斐一怔,

雙眉登時緊蹙起來:「克我?此話怎講?」


 


「你每次遇到我,都沒什麼好事。不是被驚馬甩,便是被惡狗撲,上回你還平白無故被暴雨澆了一回。」


 


「那些皆事出有因,你怎會這樣想?若如此說來,你不僅不克我,反倒旺我呢。」


 


我亦被他說得一愣:「旺你?」


 


「不錯。」盧斐挑眉正色道,「每次遇到你之後,我都逢兇化吉、遇難成祥,不是旺我又是什麼?」


 


「我哪有那麼神。」他這話說得真誠且坦然,一時間把我說得都不好意思了。


 


他大概是很少像今日這般誇人,尤其是誇女子,見我滿臉通紅,他也不由得局促起來。


 


「你、你是我平生見過的最、最會打狗的姑娘。」


 


我:「……」


 


我真是謝謝您嘞!

不會誇人就別硬誇好嗎!


 


一晃眼,我已在縣衙內宅住了七日。


 


這七日裡,杜紅菱天天讓我午食時為她做冷淘面。


 


我想換個花樣給她調理身子,可她偏不讓,還哼哼唧唧地說:「等我吃膩了,你再做別的吧。」


 


沒法子,我隻能在早食和晚食上下功夫。


 


可誰料自從我來到這裡,她每個早晨都睡到日上三竿,梳洗打扮後啃兩塊冰西瓜,冷淘面就已經上桌了。


 


至於晚食,她以要保持腰身纖細為由幾乎不吃,偶爾喝幾口綠豆粥便吵嚷著說胖了。


 


於是我做的飯食幾乎都便宜了盧斐。


 


因為律法規定,知縣在任職地不能私購田宅,所以平日裡他就住在縣衙後宅,一頓三餐皆在花廳裡吃。


 


或許是太過疲累,也或許是他習慣了我的手藝,總之但凡他上桌,

必定光盤。


 


連杜紅菱都覺得頗為詫異:「盧十二,這麼多年娘竟不知,原來你是餓S鬼託生的。虧得娘原先還以為你是文曲星下凡呢。」


 


每每她這樣揶揄他,他都不動聲色地回懟過去。


 


「娘,今日您讀書了嗎?」


 


杜紅菱一聽這個便罵罵咧咧地扭頭就走。


 


「我這是啥命啊!在盧府被大婆欺負,在這裡被兒子嫌棄。我還偏不信,我難道就不能過點舒心的好日子?」


 


在他們娘倆的每日針鋒相對中,我也漸漸知曉了許多盧家家事。


 


原來,盧斐出自南陽盧氏,在族中排行十二,人稱「十二郎」。


 


他爹是南陽府的知府,娶了名門貴女崔氏為妻,而杜紅菱隻不過是府裡眾多姨娘中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