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杜紅菱口中的「崔氏」頗不好相與,她對府中的妾室們動輒打罵,稍不如意便關祠堂裡跪上一天一夜。杜紅菱因容貌出眾,膝下又有一子,所以一直被崔氏視為眼中釘。


 


她在府裡熬了二十多年,終於熬到盧斐中進士做了官。


 


就像多年媳婦熬成婆一般,漸漸地她在盧府也硬氣了起來。前不久她與崔氏吵了一架,不堪受辱的她一氣之下僱了輛馬車自南陽偷偷跑到了唐縣投奔自己的親兒子。


 


她是自府裡偷跑出來的!


 


「放著縣衙後宅尊貴的老奶奶不做,我憋在府裡當窩囊廢?


 


「再被那黑心的崔氏磋磨幾日,你娘我就沒命了!


 


「要怪就怪你那個遭瘟的爹,貪多嚼不爛,當初非要納我,耽誤我半輩子!」


 


「……」


 


盧斐如今是朝廷命官,

他和後宅的一言一行皆被人瞧在眼裡。


 


若有人以他生母的離經叛道之行參他一本,他的前途也便毀了。


 


可不知他用了何種手段,南陽盧氏一族竟統一了口風,隻說是族內宗老們體恤他們母子,特意將杜紅菱送來在唐縣住上一段日子。


 


但我瞧著杜紅菱是半點再回南陽的心思都沒有了。


 


這段日子,盧斐對我的態度也隨意了許多,早晨出門前他還特意囑我午食給他做山海兜子。


 


山海兜子,講究的是「鮮」,於是吃過早食我便拎著籃子出了門。


 


出了縣衙內宅的小門往左拐,走過幾個巷口便有個卸貨的小碼頭。


 


碼頭緊挨著春水橋大街,街兩旁密密麻麻都是攤販。


 


我在小販手裡買了一斤蕨菜、三斤鮮筍和一笊籬活蝦,回去的途中看見一個滿頭白發的老阿婆在賣自家樹上採摘的鮮紅小櫻桃,

我又花了五文錢,讓她用荷葉包了些櫻桃給我。


 


「燒餅——燒餅——剛出爐的棋子燒餅——」


 


縣衙門口斜對過恰好有個漢子推著車在叫賣棋子燒餅。


 


棋子燒餅是唐縣當地的特產,也不知盧斐和紅姨喜不喜歡吃,但既然碰上了,不買些回去我心裡會痒痒地一直惦記著。


 


於是,我又花了十文錢買了一包冒著熱乎香氣的小燒餅。


 


東西買好了,兜裡的錢也花得差不多,我扭身就欲奔後門走去。


 


可剛一抬腳,卻瞧見縣衙門口的石獅子旁有個眉眼憨厚的年輕後生正搓著手來回踱步。


 


「雪生哥,你咋在這兒呢?有事?」


 


「豆芽!我、我聽王大伯說你如今在縣衙裡做事,我是找你的。


 


雪生哥乍見是我,面上一喜,可隨即似是想起了什麼羞愧之事,眉目躊躇,舌頭也不聽使喚起來。


 


我大概能猜到他為何找我,卻又抹不開面子戳穿他,隻能故作糊塗。


 


「你找我什麼事?」


 


「我替我娘來向你賠不是。我娘是糊塗人,她說的話你千萬別往心裡去。你是個好姑娘,我救你,也不是為了——唉,我不會說話,總之你莫放在心上,日後若是再撞見我娘,你別搭理她。」


 


「嗐,雪生哥,咱倆自小沒少結伴上山割草挖蠍子,你說這話可就見外了。你放心吧,你救過我兩回,就算你娘言語不周,我也不會跟她計較的。」


 


「你也放心,我不會再讓我娘——這個你拿著。」


 


他說著說著,突然將手裡一包熱乎乎的東西塞進我的籃子裡。


 


垂頭一看,我頓時無語,又是一包棋子燒餅。


 


「雪生哥,你自己留著吃,我方才也買了。」


 


我咋能平白無故吃他的東西呢,他在糧鋪做工,每日賺的可都是血汗錢。


 


「這是賠禮,我是真心實意的。」他見我不肯收那包燒餅,用手SS壓住我的籃子,隨後趁我不注意轉身就跑。


 


邊跑他還邊回頭跟我道歉:「豆芽,你千萬莫生氣。」


 


雪生哥是個實在且憨厚的人,若他娘不是宋寡婦,他定然早就娶上媳婦了。


 


可如今,哪個好人家願意跟臭名遠揚的宋寡婦做親家啊。


 


拎著籃子回到內宅小廚房,紅姨還在房裡呼呼大睡。


 


大丫和二丫,一個拿著細長的粘杆站在樹下粘知了,一個蹲在石階的陰涼處自己玩簸錢。


 


紅姨在盧府受夠了女人間的鉤心鬥角,

因此盧斐便尋了兩個還不懂耍心眼的丫頭到她身旁侍奉。


 


大丫年齡比二丫稍大些,十三四歲的樣子,她手腳麻利,侍奉人也很是盡心。


 


二丫卻貪玩且貪吃,小廚房裡但凡剩下些幹果點心,她都趴在門口眼巴巴地流口水。


 


紅姨果然在接連吃了好些日子的冷淘之後,對冷淘產生了嫌棄之意。


 


所以今日午食,我打算蒸一屜山海兜子,再做三個菜:茄子銀魚幹、紅燒瓠子和涼拌雞絲。


 


盧斐喜歡喝綠豆粥,早起我便把綠豆泡上了,而紅姨珍惜容貌,我則給她單獨做了一碗銀耳紅棗羹。


 


待大丫幫著把所有的飯食都擺在花廳的方桌上,紅姨才打著哈欠姍姍來遲。


 


她一眼便瞧見了白瓷碟裡晶瑩鮮紅的小櫻桃。


 


「哇,這小櫻桃比紅瑪瑙還紅,唔——酸、酸S我了。


 


她興高採烈地伸出染了豆蔻色指甲的手指撿了一顆櫻桃入口,下一秒那張美豔的臉卻酸到變了形。


 


「酸、酸中還有點甜,可還是太酸了。」


 


她吃完一顆,想再吃一顆,可猶豫了半天,還是沒敢再下嘴。


 


「瞧著是紅透了,怎麼還這麼酸呢。」她極其惋惜地搖著頭,似是頗為不甘心。


 


我笑著解釋道:「這是莊戶人家自己種的小野櫻桃,確實是挺酸的,不過很開胃。紅姨,若您喜歡吃甜的,我大姐姐在桃源鎮上有一家果子鋪,鋪子裡的櫻桃蜜餞可好吃了。」


 


紅姨雙眼登時一亮:「真的?那明兒咱們僱輛馬車去瞧瞧。」


 


「好呀,隻是——」


 


我們在花廳裡正兀自說著,換了一身寶藍色常服的盧斐昂首闊步進了門。


 


淨過手後,

他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事兒似的開口問我:「今日聽長甫兄說在縣衙門前見過你。」


 


「哦?範主簿?我咋沒見到他呢?」


 


「他瞧你在和一個年輕人說話,便沒上前打擾。那個人是?」


 


「是我們同村的一個鄉親。」


 


「哦。」他若有所思地夾了一個山海兜子,「他尋你是?」


 


做縣老爺的都這般操心嗎?


 


我本以為他隻不過是隨口一問,可聽著他的口吻,竟頗有點要刨根問底的意味。


 


「那日你去娘娘嶺不是見過一個耍賴的婦人嗎,他便是那婦人的兒子。今日他是來替他娘賠禮道歉的。」


 


「賠禮道歉?他娘怎麼你了?」一旁的紅姨好奇心頗盛,一聽這個登時好奇得連銀耳羹都不喝了。


 


我尷尬地撓撓頭:「也沒怎麼,

就是混說了幾句。」


 


「說啥啦?」


 


「說——」一時之間,我也不知該怎麼開口,畢竟宋寡婦說的那些話很混賬很難聽,也頗有些傷我的自尊心。


 


縱然我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但被人無端那麼詆毀,總是件不愉快的事。


 


正躊躇為難時,盧斐卻突然出言替我解了圍。


 


「沒說什麼。娘,食不言,寢不語,您今日讀聖賢書了嗎?」


 


紅姨當場挑眉不幹了:「盧十二,這話茬不是你方才勾起來的嗎?!」


 


眼瞧著他們母子倆又要針尖對麥芒,我趕忙上前打圓場。


 


「紅姨,其實那婦人真沒說什麼,就是拿我曾經被人退過親的事兒做筏子跟我娘大吵了一架。」


 


紅姨的脾氣就像旋風一般,來得快去得也快。


 


一聽「退親」兩字,

她登時更覺得好奇了:「為啥人家退你的親?」


 


今日這是怎麼了,這母子倆都要在我身上刨根問底,對我的事兒竟都這麼感興趣。


 


「對方嫌我家準備的嫁妝太少。」


 


「你那不長眼的前未婚夫可曾見過你?就憑你這麼水靈的小模樣,哪個男人舍得退親?」


 


本來我心情不算很好,可紅姨這句脫口而出的話,卻令我又忍不住暗戳戳的心花怒放起來。


 


「我們沒正式見過面。」


 


「我就說吧!」紅姨得意地一拍桌子,「但凡見過,也不至於此。不過不就是被退個親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瞧著這縣衙裡能幹俊俏的男子就很多,盧十二你日後幫著留意下。你不常說豆芽救過你嗎,這救命之恩,請你給她找個人品容貌俱佳的夫郎,不過分吧?」


 


盧斐手中正夾菜的筷子忽然微微一抖:「娘,

您今日的話有些多。」


 


「多嗎?」


 


「多。」


 


「豆芽,紅姨的話多嗎?」


 


我的天爺,他們母子倆怎麼又槓上了。


 


我扭頭瞅瞅盧斐,又扭頭瞅瞅紅姨,算了,眼前的這倆人都不是我一個鄉下丫頭惹得起的。


 


【多,還是不多啊?】可難為S我了!


 


多不多的,反正這事兒說不好,不好說,我瞧著還是不說的好!


 


因著午食時和兒子鬧了點小別扭,紅姨一氣之下又自晌午大剌剌地睡到了傍晚。


 


飛霞漫天時分她才懶洋洋地起床,慢悠悠地喝了一碗銀耳紅棗羹後便說要到花園裡消消食。


 


園子牆角的橙紅色凌霄花開了,她喜滋滋地摘下幾朵插在鬢上。花上美人頭,娉婷且風流,一時間連蝴蝶、蜂兒都忍不住圍著她來回逡巡。


 


「豆芽,

來,紅姨裝扮裝扮你。」


 


待我自小廚房裡出來,她巧笑著招手將我喚了過去,然後將幾朵嬌豔欲滴的凌霄花也插在了我的鬢上。


 


「十六七歲的姑娘,正是豆蔻含苞的好時候,別總打扮得這麼素淨。」


 


大姐姐之前曾送過我一盒茉莉粉,但私下裡我並不怎麼塗脂抹粉。


 


一則,我怕在做菜時,脂粉掉進鍋碗瓢盆裡不幹淨;二則,我自恃長得還湊合,且總隱隱抱著「天然去雕飾,清水出芙蓉」的念頭。


 


三則,我摳門得要命,胭脂水粉裙衫釵環那麼貴,我哪裡舍得買呦!


 


所以平日我隻用一根木簪將青絲挽起,旁的裝飾一概沒有。


 


竟還不如大丫二丫,她們倆的頭上還系著紅頭繩呢。


 


紅姨將我悉心裝扮一番之後,忍不住得意揚揚地圍著我繞了兩圈。


 


「嘖,

真是個少有的美人坯子,比盧府那些千金小姐都要美。」


 


我朝她笑嘻嘻地晃了晃手中的毽子:「紅姨,便是你這般違心誇我,我也不會腳下留情哦。」


 


紅姨登時撇嘴叉起腰:「嗬,今兒我肯定能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