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花園裡,毽子在我倆的裙擺間又來回飛舞起來。她腰肢柔軟,我身姿輕巧,凌霄花在我們的鬢上隨著青絲一起搖曳翩跹,偶爾幾朵花瓣被晃暈了頭,飄飄然如酒醉般自鬢上飛落,被盛夏的清風一吹,又悠悠蕩地飄向了牆外不知何處的人家。


 


「毽子兒,打扮得多風趣,隻愛你銅錢大兩片兒皮,俊毛兒三四莖天生伶俐。耍得人身不定,汗珠兒湿透衣,腳尖兒相勾也,眼睛兒覷定著你——」


 


一時間玩得興起,我竟忘了自己如今身處縣衙,不知不覺唱起了小曲兒。


 


誰料,我方唱罷,紅姨竟然也開口唱了起來。


 


「隻為兩文錢,做虛頭,一線牽,渾身裝裹些花毛片。撇人在眼前,賣俏在腳尖。翻來覆去一似風前燕,這身邊方才著腳,又到那身邊——」


 


「哇,

紅姨,您的嗓子可真清亮,唱得比百靈鳥還好聽。」


 


我累得渾身是汗,站在凌霄花架前一邊以袖當扇扇風一邊發自肺腑地誇贊她。


 


「那是自然!」紅姨傲嬌地伸了伸她那白皙的脖子,「紅姨入盧府之前,可是在樂坊裡唱的,當時但凡我一開口,那扔上臺的釵環錦帛多著呢!」


 


「咳咳咳——」


 


身後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扭頭一看,竟然是穿著竹青色紗罩衫的盧斐不知怎的又被一口茶嗆得臉紅脖子粗。


 


動不動就被嗆到,堂堂縣太爺的小身板也太不行了吧!


 


紅姨對我方才唱的小曲兒非常感興趣,踢完毽子她非要我教她唱一遍。


 


她雖然識字不多,可在曲調兒之上的天賦竟然極高,我隻教了兩回,她便學會了。


 


「你不知道,

十二郎在襁褓中時我便日日唱著小曲兒哄他睡覺。他明明很喜歡聽曲兒的,可自從十歲那年他的功課被族中子弟略超過了些,他便再也不聽了,隻一心讀經史子集,說日後要為官做宰給我爭個诰命。」


 


說起往事,一貫大大咧咧的她竟罕見地語調傷感起來,雙眸也隱隱有了些淚光。


 


「在府裡時,因為我不過是個出身低賤的姨娘,所以他時常被嫡兄欺負。且他心思重,受了欺負也半字不提,久而久之竟是成了個悶葫蘆。如今雖然熬出頭,成了一縣的父母官,可他身邊卻依舊連個體己人都沒有。所以啊我就每日和他鬥鬥嘴,讓他不至於悶出病來。


 


「我這個兒子啊,唉,其實也可憐得很——」


 


天色將晚,橘紅色的晚霞隱退在灰色的雲團之後,為灰雲鑲了一層令人悵然又不舍的金邊。


 


我抬頭望著空中撲稜稜極速掠過的歸鳥,

忽然內心也湧起幾分難言的情愫。


 


哎,我想我那個張牙舞爪又摳門嘮叨的娘了。


 


紅姨回憶起舊時在盧府的日子,眼圈紅了,芳心碎了,聲音也哽咽了。


 


她說得去房裡吃幾個棋子燒餅解解愁。


 


於是我便回到房間燃起燈燭,在臨窗的方桌上鋪上了一張白紙。


 


紅姨今日聽了我的曲子,甚是喜歡,所以讓我抽空把腦子裡的小曲兒都寫出來,日後一句一句地唱給她聽。


 


一個火紅的燭花忽然在眼前爆了,我一邊清唱著一邊提筆寫。


 


「燈花兒,結在銀釭上。看將來,都因你一點熱心腸,到如今反害我不明不亮。隻怕你難開容易落,有色不聞香,總使明日他來你做個媒兒也,先叫我隔夜裡將他想——」


 


正唱著寫著,一個竹青色的修長身影緩步停在了大敞四開的隔窗前。


 


「王小娘子,白日裡我不是故意要你難堪,隻是我將你自雲蘿鎮請來,自然要留意你的安全。」


 


窗外的天色已然漸漸黑了下來,空中幾顆星子高懸,望銀河,一輪皎潔宛如金餅。


 


盧斐就站在眼前的明月清輝之中,朗目疏眉,語意殷殷地為今日之事向我道歉。


 


我這個人向來心胸開闊,早已忘了午時的局促,沒想到他卻一直耿耿於懷。


 


「盧相公,我知道的。」


 


「你不怪我多事?」


 


「你關心我,我為何要怪你?」


 


「原是我多心了。」


 


我笑:「你不是多心,你是多想,難怪紅姨說你心思重。盧相公,你這樣會不會很累?」


 


盧斐微微一愣:「我娘和你說了什麼?」


 


「她說你是她可憐的兒。」我故作輕松語調,

想逗他笑一笑。


 


可誰料他竟然長嘆一聲,於皎潔的月華之下,也兀的感傷起來。


 


「唉——其實,我娘她才是真正的可憐人。」


 


正天上琉璃萬頃,月華如水。


 


盧斐講到原來紅姨幼年時也是富家小姐,隻不過六七歲時家中爹娘接連病故,她便被黑心的堂叔送進了樂坊學唱曲兒。


 


她在樂坊唱了十年,十七歲那年被一個官吏相中買回府做歌姬,一年後又被官吏當成禮物玩意送到了盧府做姨娘。


 


崔氏平素最恨如她這般貌美嬌憨會唱曲兒的女子,因此將她和她所生的庶子狠狠壓制了二十多年。


 


幸而紅姨生性豁達,不然在那見不得人的深閨內院還不知S過幾回了呢。


 


「我原也打算早日接她來唐縣享福,卻沒想到她竟自己跋山涉水了千裡之遙。

隻是到了這裡,她也是寂寞,我拙口笨舌,不懂該如何解她心憂,她身邊竟是連個可以說話的知心人都沒有。


 


「王小娘子,其實我請你來縣衙,亦是有私心的。你率真隨性,慧心巧語,有你在後宅相陪一二,我娘的日子也能過得舒心些。


 


「隻是,這卻苦了你,令你與親人分別——」


 


今日,這對母子也不知是咋了,不肯將心裡話講與對方聽,卻都對著我這麼一個外人訴衷腸。


 


我竟有些受寵若驚了!


 


第二日,火紅的日頭剛剛升上枝頭,紅姨居然破天荒地起身梳洗打扮起來。


 


「愣著幹啥?昨兒不是說好要去桃源鎮買櫻桃蜜餞的嗎?」


 


見我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她翹著蘭花指一邊喝餛飩湯一邊對我明豔萬方地道。


 


「紅姨,我是隨口一說的。


 


「我當真了呀。日日憋在這後宅,快悶S我了,今兒咱們好好出門逛逛。」


 


她來唐縣已經有段日子,因為在南陽到唐縣的路上中了些暑氣,所以一直在後宅懶洋洋地養身子。


 


如今身子大好,她的心思也活了。


 


我也好久沒去果子鋪,見她興致如此高,我也樂得相陪,今日正好去瞧瞧大姐姐和二姐姐。


 


所以吃過早食,我們便坐著縣衙裡的馬車出了門。


 


出了縣城正門,往西不遠便是桃源鎮。


 


這一路上紅姨興奮的不像是一個自高門大戶出來的貴婦,倒像是個從未出過門的小媳婦。


 


那頭上的金銀珠翠叮叮當當、晃晃悠悠,簡直能把人的雙眼閃瞎。


 


「紅姨,您這會不會有點露富?」望著她渾身珠光寶氣的模樣,我隱隱有些擔心。


 


紅姨一驚:「咋的?

唐縣有土匪窩子?」


 


「這倒沒有,唐縣離京城不過幾十裡而已,啥不要命的土匪敢在天子腳下佔山頭。」


 


「哦,那還有何可擔心的。」


 


「沒土匪,難保沒有賊啊偷兒的,還是小心點好。」


 


紅姨冷哼一聲,撇著殷紅的櫻桃唇道:「若真被偷了,回去我便將此地的父母官狠狠罵一頓。」


 


我為盧斐打抱不平:「盧相公自從來了唐縣,老百姓皆贊他是好官。別的不說,我如今冷眼瞧著,他比初春那時可累得瘦多了。」


 


雖說那時也不胖,但幾個月過去,他的臉龐愈加瘦削了幾分。


 


用莊稼人的俗話說,那小臉蛋都嘬了腮了。


 


「真的?他總說你救過她,還說你們是朋友。你們早就相熟?」


 


紅姨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喜歡刨根問底。


 


我不好意思地搓搓手:「算是很熟。


 


「哦——」紅姨雙目灼灼地盯了我半晌,突然茅塞頓開似的張大了嘴。


 


「豆芽,你是不是看上我兒子了?」


 


我:「!!!」


 


「紅姨,這、這話可不能瞎說呀。」


 


她這一句話宛如晴天霹靂,雷得我臉紅脖子粗,渾身熱燙燙地如同被架上了一座火焰山。


 


我的心思難道寫在臉上了?!


 


「哼,還想瞞我?一個女子若開始心疼一個男子,那便是心悅他了。」


 


我手足無措地自懷中掏出一條帕子頻頻擦汗:「我哪有心疼他?」


 


「你有,你方才說他瘦了。」她一口咬定,絲毫不肯松口。


 


「這隻要有眼睛,就能瞧見吧。」


 


紅姨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沒瞧出來。相反,我覺得自從你來到縣衙,

他還胖了呢。」


 


馬車慢悠悠地走了不到半個時辰,我卻覺得如同經過了幾輩子那般漫長。


 


待到了桃源鎮南街的果子鋪門口,下了車,小風一吹,我隻覺得渾身冰涼,衣裳已經被汗水濡透了。


 


臨近七月,果子鋪外,穿著幹淨衣服的小乞丐唱曲兒唱得愈加賣力,鋪子裡也已經開始售賣為七夕專門制作的各種蜜糖果食。


 


一進門,周掌櫃的便笑容滿面地迎了過來。


 


「三姑娘來了,這位夫人是?」


 


周掌櫃是個人精,他一眼便瞧出我身邊的紅姨不是尋常婦人,因此臉上的笑容又多了幾分殷勤。


 


「這是盧夫人,我今日是特意陪她來買蜜餞的。」


 


「小的周銘請夫人安,盧夫人請隨小的來。」


 


紅姨在周掌櫃的相陪下,饒有興趣地去挑蜜餞,我便徑直朝鋪子後院走去。


 


果子鋪後院有兩間小屋,一間是灶房,平日打糕點做蜜餞全在這裡;另一間是倉庫,如今二姐姐在裡面用木板搭了個小床,雖然略擁擠些,但好歹是個落腳之地。


 


「二姐姐!」


 


後院,二姐姐王夏花正挽著袖子在灶房裡做白玉糕,聽見我喚她,她驚喜地一抬頭:「豆芽,你咋來了?」


 


這些日子沒見,二姐姐雖然瘦了些,瞧起來卻比以前有精氣神了。


 


之前在鋪子裡打糕的婆子心眼好,臨走前特意教了她七日的手藝,二姐姐心靈手也巧,很快便將打糕的竅門學到了手。


 


俗話說藝不壓身,誰會也不如自己會,二姐姐如今心裡可美著呢。


 


「你在縣衙裡咋樣?我聽娘說你是去做廚娘了,累不?受欺負沒?你自小也是咱爹娘捧在手心長大的,哪會伺候人呢。唉——」


 


「你別替我委屈,

我好著呢。你最近回家著沒?」


 


「前兒回去了,家裡都挺好的,月妮日日喝羊奶,小胳膊胖得跟白藕段似的。」


 


一提起自己的心肝寶貝,二姐姐便眉飛色舞,滔滔不絕。哪怕月妮不過是屙了泡尿,摔了個跤,都能被她當成件大事說個三天三夜不眨眼。


 


唉,這便是天底下當娘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