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殷綏似乎愣了一下,仍舊雙眼猩紅地望著她,手裡緊緊握著那根銀簪,似乎隨時都要撲上來。


 


寧要盡量放柔了聲音,卻還是控制不住地發抖:「告訴我,發生什麼了?」


 


她瞧著殷綏動作不變,又道:「以你現在的力量,想S了我和全順兩個人,根本就不可能。我們總有一個人可以跑出去叫人。」


 


「你很累了吧?你知道,我是站在你這邊的,所以你不用這樣......」


 


寧遙說到一半,被捂住嘴的全順終於意識到情況不對,發狠地咬上了她的手,霎時便有鮮血滲出。


 


寧遙疼得眼淚都出來了,還是SS捂住他的嘴,把話說完。


 


「殷綏,我們是一起的,我不會害你。」


 


殷綏握住簪子的手緊了又松,她趁機上前一步,一把奪過簪子,又從地上隨便撿了個竹筒反手敲在了全順脖子後頭。


 


殷綏身子這才微微放松了些,卻依舊防備地抬起頭看著她。


 


寧遙渾身上下都是軟的。她甚至還能感受到自己手上黏黏膩膩的血——是從殷綏手上搶過簪子時蹭到的。


 


那樣湿噠噠的觸感……還有滿地血……她又害怕又想吐。


 


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面對S亡,面對S人兇手,她隻想快點跑開,可是她不能。


 


最起碼現在還不能。


 


她隻能蹲下身,看著殷綏。


 


他才十一二歲,身子孱弱,長期營養不良,瞧著一陣風就能吹倒似的,偏偏親手S了個無論是年紀還是力氣都比他大上很多的成年人。


 


還是在二對一的情況下。


 


寧遙看著他唇角沒有擦幹的血跡和脖子上被掐出來的淤青,

第一次把他和系統說口中的那個殘酷暴君聯系在了一起。


 


眼前的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緒波動,身子猛地動了——他不知什麼時候又撿了根竹筷子,筷子一頭被磨得尖尖的,用力往脖子上一戳便是一個血窟窿。


 


現在那個筷子尖兒正抵在寧遙脖子上。


 


她毫不懷疑隻要她微微一動,或者表現出一絲恐懼或厭惡的情緒,他就會猛地用力,把那筷子插進她的脖子裡。


 


就像插進全福脖子裡一樣。


 


到了這個地步,寧遙反倒是冷靜了下來。


 


她強忍住心底的害怕,對他擠出了一個笑。


 


「殷綏,沒事了。我們是一起的,我會幫你的。」


 


「你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少女的聲音又輕又柔,像拂過山谷的微風。


 


殷綏不說話,

隻是拿一雙漆黑的、沒有光亮的眸子定定地望著她。


 


她又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來。


 


「你瞧,我幫你找回了這個。」


 


「我瞧見他們拿這個去了賭場,就悄悄把它贖回來了。」


 


玉佩和少女手上的手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叮當聲。


 


殷綏神色一滯,握著竹筷的手一下子松開了。他小心翼翼地接過玉佩,放了手裡瞧了又瞧,這才用破破舊舊的衣袖擦了擦,珍而又珍地收進了衣服最裡層。


 


——這是他母妃送給他的玉佩,是母親從小戴到大的玉佩。


 


他的母妃是宮裡唯一一個真心對他的人。


 


他還記得母妃把玉佩系在他身上時的模樣。


 


那時候的她已經已經很虛弱了。


 


她躺在床上,連話也說不了多少,

卻依舊固執地看著他,眉眼含笑。


 


「阿綏......阿綏以後要乖乖的......」


 


「你戴著這塊玉佩,就像......媽媽陪著你一樣......它會和媽媽一起,陪著你長大,保佑你.....平平安安......」


 


「我的阿綏……要平平安安地長大啊……」


 


「阿娘不願你別的,但求你能……」


 


「但求你能平平安安長大。」


 


可她卻連這一句話都沒說完就閉了眼。


 


這玉佩也成了她留給他的最後一件東西。


 


他向來珍惜,每天都把玉佩藏在懷裡,卻不想還是被人偷了去。


 


他找全福全順要,卻被他們踢倒在地——


 


「不識抬舉的東西!

有好東西不知道早點孝敬爺爺們,還敢來找爺爺們要?!」


 


「玉佩?我們可沒拿你什麼玉佩。」那兩人笑著,見他似乎是發了狠,笑了更歡。


 


「真想要啊?」全幅把腿一邁,笑道,「看你是真的想要,爺爺就給你個機會,隻要你從爺爺這裡爬過去.......」


 


他跪倒在地上垂著眼,雙手緊握成拳,卻還是依言做了。


 


他爬過去的時候,耳邊全是他們大笑聲和謾罵聲,臉上還沾了黏膩膩的唾沫。


 


「玉佩?我不是早說過了嗎?哪兒有什麼玉佩,見都沒見過!」


 


說完,那兩個太監又往他屁股上一踹,嬉笑道:「果然是狗娘養的東西,比咱們這沒根的人還要沒骨氣。」


 


「還是皇子呢,我呸!」


 


他一向能忍,更明白什麼是韜光養晦。


 


可是他能忍他們的欺凌謾罵,

能忍他們的拳打腳踢,能臥薪嘗膽隱忍不發,卻獨獨忍不了這個。


 


他的母妃,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真心愛護他的人。


 


他還記得他小時候,母妃把他抱在懷裡,教他讀書寫字,聲音溫軟。


 


父皇要罰他,她也是緊緊把他護在身後。


 


他的母妃,多麼溫柔的一個人,怎麼能受到這種謾罵呢。


 


於是趁全福不注意的時候,抱住他的腿,攀上他的身子,用銀簪S了他。


 


那麼的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可他卻既不覺得痛快,也不覺得難受。


 


他隻是難過他的母妃,難過她送給他的玉佩。


 


殷綏沉默了會兒,對寧遙說了聲謝謝。


 


聲音很輕,卻是寧遙這麼多天以來,聽到的第一聲,包含著真情實感的感謝。


 


寧遙總算松了口氣,差點沒當場脫力倒在地上。


 


後續的處理成了麻煩。


 


他們合力把全福的屍體丟進了井裡,決定對外便說他夜裡喝多了酒,不小心掉到了井裡。


 


兩人一起打掃好了屋子,至於目睹了一切的全順……


 


「同時S了兩個太監未免太惹人疑心,把他交給我,我不會讓他多說一個字的。」


 


殷綏說這話的時候微垂著頭,他洗幹淨了臉,瞧著又是玉砌的一個人,長睫輕顫,暖黃色的燭光照在他臉上,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淺灰色的陰影,乖巧又溫順。


 


寧遙本來還有些懷疑,可想到他S人時的幹脆利落,點了點頭。


 


她好像再也沒辦法把他當成初見時那個單純孱弱的少年了。


 


殷綏卻抬起頭來,再不見眼底冰冷的神情。


 


他嘴唇微張,一雙黑漆漆水潤潤的眸子裡閃著怯弱的光,

像浸了一汪清泉,在月光下顯出幾分脆弱的美來。


 


「姐姐......是在怕我嗎?我不是故意S人的,我也很害怕......」


 


「是他們......是他們先打我的。」


 


他邊說邊絞著衣角,說完又猛地閉上眼,轉過身去,把衣服掀開,露出背上大片青青紫紫的傷痕來。


 


「我若是再不還手,就要被他們打S了。」


 


「姐姐......我隻想活下去呀......」


 


寧遙瞧著心頭一痛,隔了好久終於緩緩應了聲。


 


殷綏這才轉過身來,用小動物般湿漉漉的眼神瞧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頭去。


 


「那麼姐姐會怪我嗎?會討厭我嗎?還會再......對我好嗎?」


 


寧遙垂下眼,看著他握緊的拳頭,啞著聲音道:「自然是....

..會的。」


 


畢竟她現在的目標就是攻略他,喚起他的善意。


 


就算她再害怕、就算她明明知道他隻是在裝可憐,也沒有後路可以逃。


 


隻能硬著頭皮陪他走下去。


 


殷綏笑了:「既然這樣,以後姐姐就是我的人了,千萬千萬不要背叛我。」


 


寧遙離開以後,殷綏拿繩索把全順捆了個嚴嚴實實,自己則坐在地上,拿一盆涼水潑醒了他。


 


全順一醒來,就瞧見平時被他們欺辱慣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像條癩皮狗一樣趴在地上求饒的九皇子坐在他面前,笑容詭譎,手裡拿著把刀子在他臉上脖子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晃。


 


「別......別S我!」他嚇得動也不敢動,整個人止不住地抖,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變得又尖又長。


 


殷綏拿刀在他胸口上戳了戳,房間裡很快傳來一陣濃烈的尿騷味。


 


瞧啊,這才是正常人面對他時的模樣。


 


要麼踐踏他如地下泥,要麼懼怕他如地獄鬼。


 


殷綏自小在皇宮裡就學會了察言觀色,明白了這世上不會有純粹的關愛和憐憫,有的隻是利益糾纏。


 


同樣,也不會有單純的厭惡和嫌惡。


 


所有一切的情感,都有利益引發,因利益糾纏。


 


就連他的親生父親,九五之尊的帝王也一樣。


 


他隻是他十三個孩子中的一個。


 


唯一區別於其他人的地方就是他是他喜愛的女人的孩子。


 


他因為這一點愛屋及烏,同時也因為這一點防著他。


 


怕他過於聰慧,事事拔得頭籌,壯大了母族的聲望。


 


他有時候也會來宮裡看他,可他總覺得疏離。


 


在那個男人心裡,權利、地位、名聲以及他的母妃,

都排在他的前面。


 


他早就在心底為他規劃好了一條該走的路——他是寵妃之子,母族又強橫,就該事事輸給皇後之子。


 


甚至......在那個男人的計劃裡,根本就不應該有他。


 


至於宮裡的其他娘娘,他更不喜歡了。


 


那裡所有的女人都生著張芙蓉面。


 


嘴上說得比誰都好聽,模樣一個賽一個的溫柔,內裡卻是個頂個的蛇蠍心腸、惡毒手段,生怕他搶了屬於她們的東西。


 


他也因此明白了厭惡和傷害都是不好的東西,需要包裹在溫柔的皮裡,藏起來。


 


等人剝開,再在暗地裡狠狠給人一刀。


 


那些宮女奴才,更是捧高踩低的好手。


 


今日供著你,明日就能把你踩在腳底下。


 


在宮裡,慈悲心軟是活不下去的。


 


越無情,越狠毒,反而越長久。


 


隻有他的母妃,是全心全意、一心愛他。


 


而在他母妃故去之後,那些惡毒和傷害一下子被放大,他成了人人厭、人人踩的存在。


 


而他的父皇——


 


在他母妃已故、母族已倒,又被皇後構陷不詳時,他的父皇明明清楚事情的真相,卻因為畏懼人言、畏懼人們指責他昏聩,害怕失了聲望,就默許皇後把他了推出來,成為替罪羊,發放椋城以「平天怒」。


 


所以,他是真的不懂,她為何要這般對他。


 


不懂她為什麼給他送了一個多月的東西;


 


為什麼替他治病,為什麼幫他贖回他的玉佩,同他一起善後;


 


為什麼不討厭他,為什麼看起來好像是真的在關心他、可憐他......


 


明明……明明她也怕得發抖,

明明她也沒多少銀錢,明明她也很想吃那些糕點。


 


他想不明白。


 


殷綏眨了眨眼,長睫毛撲扇出一個好看的弧度。


 


他不願意再想了。


 


他不信這世界上有幹幹淨淨的人、幹幹淨淨的感情。


 


更何況她還是皇後的人,他們立場不同,她還曾經傷害過他。


 


一定......一定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她一定還有所圖謀。


 


不過沒有關系,他隻要知道她暫時不會傷害他就夠了。


 


殷綏忽地笑了,笑容幹淨而虔誠。


 


他拿刀子從全順的胸口上一點點往下劃。


 


四周靜得隻能聽到刀子劃開皮肉的聲音還有血一滴滴低落的聲音。


 


滴答滴答——


 


「全順爺爺,我應該這麼叫你對吧?


 


「你還記得你們之前是怎麼對我的嗎?」


 


「不過你放心,我當然不會這麼對你的。」


 


「我絕對不會這麼簡單就放過你。」


 


屋子裡冷冷清清的一片,屋外靜悄悄的,所有的一切都在沉睡。


 


寧遙渾身冰冷地回到房間裡,剛才強撐著的力氣一下子全部用光了。


 


她整個人脫力地倒在地上,像離水的魚般大口大口呼吸著。


 


明明已經洗過好幾遍手了,她卻還是覺得粘膩,還帶著股腥氣,怎麼洗也洗不掉。


 


「系統。」


 


寧遙在心底喚了聲,又換了個抱膝的姿勢。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那麼多的血。」


 


「我是不是......也成了幫兇?」


 


她生活在現代,生活平靜而悠闲。


 


見過最大最兇的場面,

也不過就是樓下菜場大媽互相對罵。


 


系統沉默了會兒,磕磕絆絆地答道。


 


「我倒是見過。」


 


「你出車禍那天,好家伙,那一灘子血......」


 


寧遙:「......」


 


「其實沒什麼的。」系統瞧著寧遙臉色緩和了點兒,又道:「那個太監本來也不是什麼好人。」


 


「更何況,你知道的,我最開始就和你說過,殷綏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暴君。」


 


寧遙點了點頭:「我隻是怕......他真的像你之前說的一樣。」


 


「之前不管你怎麼說,在我眼裡他都隻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可是今天......」


 


「所以才讓你來拯救他啊。」


 


「隻要你完成了任務,就能改變這一切,你也可以回家了。」


 


是啊,

她還要趕緊做完任務趕緊回家,家裡還有一堆人在等著自己......


 


寧遙應了聲,閉上眼睛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睡就睡到了大天亮,直到丹慄姑姑的尖叫聲響起,她才趕忙穿好衣服跑了出去。


 


「全福......全福怎麼S在了井裡?」


 


寧遙心頭一緊,按照昨天他們對好的詞本作答:「這......我也不知道。」


 


「昨兒後半夜我起夜的時候倒是瞧著他了,人還好好的,就是身上一股子酒味。」


 


「許是喝多了酒,不小心摔裡面了吧。」


 


全順也在一旁幫腔。


 


他神色瞧著倒是和平日裡一般無二,隻是在瞧見殷綏出現時緩緩打了個哆嗦,很快又恢復自然。


 


全福向來喜歡喝酒,之前還算守規矩,可來椋城來久了,天高皇帝遠,

少了個正經主子管著,人也開始越來越放肆。


 


「真是晦氣,沒用的東西!」


 


丹慄姑姑早瞧不慣他這幅樣子,見此也隻是罵了聲便交代好事情離開了。


 


寧遙也跟著要走,殷綏忙叫住她:「紫芙姐姐。」


 


他站在她面前,衣裳破舊,眼神綿軟,長而卷的睫毛一下下撲扇著。


 


「阿綏有事情想拜託姐姐,勞煩姐姐跟我過來。」


 


寧遙其實還有些害怕。


 


她想拒絕,可瞧著他那副單薄柔軟、瘦瘦小小的樣子,實在是沒辦法開口。


 


特別是對上那雙含著水光的眼睛。


 


她隻好默默嘆了口氣,安慰自己可喜可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