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隨著殷綏來到了他的房間,剛一關上門,就見他坐在床上,自己慢條斯理地扒光了自己的上衣。
畫面十分之香豔......個屁啊。
雖然他臉生的異常精致,可年齡擺在這裡,如今撐S了不過十二歲,而寧遙……她現在的身子雖然才十五歲,可靈魂已經是個二十有二的社畜了。
殷綏在她眼裡,怎麼瞧都是個小屁孩,還是發育不良、一身傷、慘兮兮的那種。
他垂下長睫,可憐兮兮地道:「姐姐能幫我上下藥嗎?我自己夠不到。」
寧遙依言,細細為他上起藥來。
昨晚她倒也瞧見了他背後的傷痕,可借著月色,總歸是瞧不真切,隻能看到青青紫紫的一片。
現在在日光底下……
新的舊的,
鞭傷燙傷劃痕,新傷疊舊傷,到處青青紫紫,還有幾塊新綻開的猙獰帶血的傷口,可怖非常。
絲毫不像一個十來歲的小孩。
寧遙雖然知道他現在做,大概率隻是在裝可憐,可心還是忍不住軟了幾分,連手下的力氣也輕了。
尤其是當她摩挲過他新添的傷口,瞧見他疼得直皺眉,卻還是轉頭輕笑著贊她溫柔的時候。
「姐姐真是溫柔啊。」
「很久沒有人這麼溫柔地對阿綏了。」
「以前我母妃在的時候,我不小心磕著了碰著了,她也會像姐姐一樣,輕輕柔柔地給我上藥。」
「她還會在我受傷的地方吹上一口,告訴我,吹一吹就不痛了。」
寧遙嘆了口氣,俯下身輕輕吹了吹。
——算了,他也沒做錯什麼,他也隻是自保而已。
更何況,他本來就是未來的暴君,自己是要來攻略他的,早就應該接受現實了才是。
寧遙在心底告訴自己,絲毫沒有注意到床上少年突然僵直的身體。
上完藥後,寧遙起身準備離開,忽然聽到他道:「阿綏還有一件事相求,還能姐姐幫幫阿綏。」
「勞煩姐姐過兩日,幫我去找找丹慄姑姑......」
還有一個月就是除夕了,除夕過後,便是皇後娘娘的壽誕。
丹慄一顆心都撲在了上面。
她已經離開皇宮三年了。
雖說宮外的日子也過得不錯,可宮外哪有宮內好?!宮內油水多,人氣也旺,比守在一個不受寵的皇子身邊自然是不知道好了多少。
寧遙最近日日都陪著丹慄準備賀禮,瞧著她人雖然在椋城,可心早就飄到京城去了,面上也是越來越不耐煩,
想著時機到了,便加了把火。
「姑姑,您瞧,我們離開京城也三年了,連這回娘娘三十歲誕辰也不能侍奉在娘娘身側,也不知道娘娘身邊又添了新人沒有。」
寧遙說著又是一嘆:「這椋城好是好,我們在這兒也是為娘娘盡心,可到底比不過日日陪在娘娘身邊的人,紫芙倒不怕別的,就怕哪天,娘娘把我們給忘了......」
話音還未落就見丹慄皺起了眉。「閉嘴!這都是娘娘的吩咐,咱們隻要做好自己的事情,盡力為娘娘分憂就好,其它的事情哪容得下你議論。」
「是。」
她應了,想了想又道:「我隻是想著,若有機會能回去看看就好了。」
「這九皇子每天病恹恹的,咱們這兒更是如鐵桶一般,他也掀不起什麼浪來。」
「我人小位微,若是有新人來把我擠了,
倒是沒什麼,可是姑姑,您畢竟伺候了娘娘這麼多年......」
丹慄姑姑離開的那天,椋城難得的放了晴。
連著陰沉了多日的天一下子綻開,冰雪消融,寧遙覺得自己的心情似乎也跟著放晴了。
她拉住殷綏的手:「還有一周便是除夕了,阿綏來這裡還沒有好好逛過集市吧?我陪你出去逛逛。」
椋城雖然是個小城,卻也物資豐富。再加上臨近除夕,更是處處張燈結彩,好不熱鬧。
寧遙也是第一次正兒八經逛古代的集市,看什麼都覺得新鮮熱鬧,不多時買了好些東西。
什麼桂花糕桂花糖、慄子糕、茯苓餅、絹花耳環胭脂膏……
亂七八糟買了一大堆,就連殷綏手上也被她塞了好些東西。
明明說是她陪他逛街,可眼下瞧著倒像是他陪她逛。
不僅陪逛,還幫拿。
寧遙在心底嘖了一聲,僱佣童工啊這。
她果然墮落了。
果然隻要有條件,人人都想成為資本家。
她又看向身旁的人。
經過她一個多月的精心喂養,少年總算稍稍胖了些。如玉的臉、如墨的眼,還有不點而紅的唇,活脫脫一個精致的洋娃娃。
隻是此時,洋娃娃面容凝重,身子僵直,胳膊上掛了不少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手上還僵硬地抱著她新買的一隻白兔。
她瞧著瞧著,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聽見少女的笑聲,殷綏的手臂又僵硬了幾分,小白兔被箍著悶得慌,掙扎著探出一個頭來,兩隻又長又白的耳朵抖了抖。
寧遙有意逗他:「抱好了呀,晚上姐姐給你做麻辣兔頭吃。」
殷綏無奈道:「姐姐.
.....」
話音還未落,寧遙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他嘴裡塞了個糖塊。
「好吃嗎?」
殷綏身子一僵,下意識要吐出來,寧遙卻先他一步捂住了他的嘴,言笑晏晏:「不準吐啊,很貴的。」
他看著眼前的人,圓臉圓眼睛,一笑整張臉都生動了起來,眉眼彎彎,像隻偷了腥的小狐狸。
明明是普普通通地一張臉,卻因為這笑容而璀璨起來,幹淨,鮮活又透亮。
這個人現在不會害他,更沒有要害他的必要。
他垂眼,強迫自己咽了下去。
感覺倒也沒有他想象的糟糕,甜絲絲的,還帶著點兒桂花的清香。
「好吃。」
他學著眼前人的樣子把眉眼彎了彎。
丹慄姑姑離開後,寧遙她們修整了幾日,把能典當的東西都典當了,
換了些銀錢,收拾好行裝,又僱了輛馬車,出發前往京郊的皇覺寺。
三年前殷綏因為「不詳」,被送來椋城時,皇上曾下令讓他好生將養,無召不得回宮,可無召不得回宮又不是不得回京。
大淵向來崇尚佛道,皇覺寺是京郊最大的百年古寺,香火一直十分旺盛。
按照慣例,皇上會在每年上元節來此處上香禮佛,為民祈福。
殷綏要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他們要趕在除夕之前,趕到皇覺寺,沐浴齋戒,誦經祈福。
他需要見他的父皇一面,才能圖謀回宮。
椋城到京郊這一路,山長水遠。他們到皇覺寺時,已經年二九了。
皇覺寺是百年古寺,背後又有皇室這個大財主,收容了一大批進京趕考的書生還有無家可歸的貧苦百姓。
殷綏在城裡買了套布料講究的衣裳換上,
假裝自己是個普通商賈人家的小公子,以為家人祈福的名義在皇覺寺住了下來。
寧遙和全順則找到寺裡的知客僧,以流民的身份借助在寺裡,也幫忙掃掃地,幹些雜活。
畢竟殷綏要「偷偷從椋城溜出來為父母祈福」,他們就不可能堂而皇之地跟在他身邊。
年底正是皇覺寺最忙的時候,每天來來往往的香客眾多。
寧遙日日在廚房幫忙,忙得腳不沾地,隻有到了晚上,等寺廟的師傅們唱過晚鍾偈,才有功夫停下來,去瞧一瞧殷綏。
年三十的晚上,她摸到殷綏的房門外,連敲了六下門。
這是他們約好的,如若晚上聽到這樣的敲門聲,不用問他便也知道是她來了。
寺廟年三十沒有守夜的習慣,可寧遙這麼多年是守慣了夜了,讓她早早便和僧人們一同就寢,她還真不習慣。
她來的時候夜色已深,萬籟俱靜,隻有寒風呼呼地往裡刮。寧遙裹緊了衣服,把臉埋在衣領裡頭,隻露出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來。
她在外頭等了好一會兒,見裡面似乎還沒有動靜,又輕輕跺了跺腳,把手放在嘴邊哈著氣。
白氣一串串兒地往外冒。
殷綏一打開門,就瞧見外頭裹得嚴嚴實實的少女把眸子一轉,小貓似的對著他笑。
「我來陪你守歲。」
除夕的鍾聲悠悠揚揚,回蕩在空曠的山間。
寧遙把藏在身上的禮物拿出來,遞給他。
是一個荷包,上面繡著一顆翠竹,布料講究,隻是這針腳著實有些沒眼看。
殷綏瞧了眼,嘴角微微翹了翹,少女見了以為他在嘲笑自己,連忙把手一手,卻有一隻手比她更快。
殷綏把荷包拿在手裡,
瞧著眼前人。
少女臉頰鼓了鼓,很快又笑起來,面容嬌憨,杏眼彎彎,亮過了今夜的月光。
「阿綏應該很久沒有收到禮物了吧?」
「希望以後每年,都能有人能陪你過年。」
山寺裡的日子十分充實。
寧遙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聽鍾樓裡的師父們唱晨鍾偈。
聽他們唱——聞鍾聲,煩惱輕,智慧長,菩提增。離地獄,出火坑,成佛道,度眾生。
殷綏也在寺廟外聽著。
他穿著海青,腕懸佛珠,是寬寬大大的衣袍也遮不住好顏色。
雖年紀尚小,容貌跌麗,唇紅齒白,可眉間的神情卻是淡然悠遠的,背影更是像一株挺立的青松。
完全瞧不出任何暴戾、陰冷的影子,瞧著倒像是天生早慧,看透紅塵的俊秀小少年。
寧遙有時甚至覺得,他真的像這晨鍾偈唱的一樣,聞鍾聲,離地獄,成佛道。
其它的時候,她和殷綏鮮少碰面。
她每天忙著打掃衛生、做飯、布齋、引導香客,有時也和闲下來的居士禪師們聊聊天。
殷綏則每天和僧人們同起同行,上午打坐念經,禪修頓悟,下午便在淨室裡,抄習佛經。
看起來倒真如同一個潛心理佛,無有掛礙的居士。
寧遙曾經見過殷綏抄經。
他執筆立於窗前,面容沉靜。
屋內燃香,桌上置杯,一抄就是一下午。
每寫一段時間,就劃破左手手指,滴血在杯,研入朱砂,再用長針細細攪了,才開始再次書寫。
他抄的是血經。
寧遙瞧見的時候,桌上已經放了好幾冊經書了。
她瞧著直皺眉,
他卻不以為故,還朝她輕輕一笑。
「姐姐,這苦肉計,若是不苦、不誠,又怎麼能算是苦肉計呢?」
寧遙也隻好隨他去了。
她也想過要不幹脆狠一點兒,自己幫他放點兒血啥的,獻個身刷個好感度啥的。
但是轉念一想,拿刀子割自己的手指頭……真特喵的太疼了。
還是算了吧。
她還是慢慢來的好。
山上生活清苦。
皇覺寺雖有皇室做靠山,不缺銀兩,可寺廟本就崇尚節儉,每日的飯食又都是齋菜。
寧遙尋思著殷綏才十一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還每天哗啦啦地放血,於是主動領了廚房分放菜例的活兒。
皇覺寺不管貧富貴賤,進了寺廟便一視同仁,一到了飯點便是所有人齊聚一堂,
各自拿著碗筷,像學校食堂一樣,挨個兒排隊打飯。
每次遇到殷綏,不管他要還是不要,寧遙都多給他一勺,態度極其強硬。
到了其他人那兒,就多顛兩下勺,漏掉一點出來,以填補空缺。
十來天下來,她臂力都比之前好上一圈,也總算明白了為什麼以前學校食堂大媽的勺子裡總是沒有肉的真諦。
日子就這樣日復一日的過去。
很快就到了正月十四,次日便是皇上前來祈福的日子。
寧遙心裡有些發慌,夜裡翻來覆去也睡不著。
她瞪著眼瞧了天花板好一會兒,幹脆從房間裡偷偷溜出去,借著月色在寺廟裡闲逛,不知不覺就來到了殷綏的房間外。
房間裡還點著燈。
她借著光往紙窗戶裡瞧,隻能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坐在桌前。
許是她站的久了,屋裡的人有了感應。
「是姐姐嗎?」殷綏望著窗外,問。
寧遙幹巴巴地應了一聲,進了門。
屋裡的人隻簡簡單單地束了發,穿著寬松的睡袍,看起來似乎是快要睡了的模樣,瞧見是她,本來沉靜的眼裡很快蕩出了笑意。
「這麼晚了,姐姐怎麼過來了?」
寧遙忽地記起她第一次眼裡來找殷綏的情形。
也是這樣一個月朗星稀的晚上,他躺在床上,滿臉防備地看著她,一雙眼睛冷冰冰的。
她突然生出一種『我養的好大兒終於長大了,懂得孝順母親了』的成就感來。然而不過片刻,她便被自己這荒唐的念頭給逗笑。
「沒什麼,就是......明天興許就能見到皇上了,有些睡不著。」
「若是能回宮.
.....回宮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自然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兩人一時無話,屋外隻有風吹樹葉的哗哗聲。
寧遙垂眼。
他們出門之前,曾經託人在他們走後寄了封信回宮,她在信裡好一通哭訴認罰,說自己沒有看好殷綏,竟不小心讓他逃了出去。
他這番若是順利回宮,皇後見了定是要懲罰她們的。
「姐姐可是在擔心?」
殷綏抬眼看著他,一雙眸子黑潤潤的,閃著莫名的光。
其實他也沒有想好該怎麼對她,該不該保她。
她是皇後的人,是他的敵人,卻因著不知名的原因背叛了皇後,站在了他這邊。
可她今天背叛了皇後,保不齊哪天也會背叛他。
更何況他現在隻是個無權無勢又無寵的皇子,
保自己已十分困難,何談再去保別人。
然而......
他瞧著眼前人低眉不語的模樣,竟有那麼一瞬間覺得培養一個屬於自己的人也是不錯的。
即使這人動機不明,目的不純。
畢竟她也不算笨,有幾分小聰明。
對他......也算得上用心。
更何況,他們現在並沒有激烈的利益衝突。
他想著,愈發感覺胸口熱熱的,是一種溫暖的、熨帖的熱度。
「姐姐信不信我?」
「姐姐是這幾年裡,第一個真心待我的人。」
「隻要姐姐不背叛我,無論如何,我都會保姐姐無恙。」
「若是姐姐背叛我……」
寧遙睫毛微微一顫,「那……全順呢?
」
「全順現在應該算是你的人了吧?」
殷綏笑而不語。
寧遙皺眉:「說起來,我倒是還沒問過你,那天夜裡,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自從全福S的那夜之後,全順一直對殷綏言聽計從,再不見平日裡囂張的模樣,無事的時候甚至連瞧都不敢瞧殷綏一眼。
「也沒什麼,」殷綏笑得慈悲,「不過就是威脅恐嚇罷了。」
「隻是這樣?」寧遙滿臉懷疑,她又想起全福S的時候,渾身的血,生生打了個寒顫。
殷綏瞧著少女蹙起的眉,頓了頓,復又笑開。
「姐姐你在想什麼?」
「我隻是給他喂了點兒藥,騙他是至毒,需要按時吃解藥罷了。他不過是被我嚇著了,所以才信了。」
「姐姐不要怕我,阿綏真的隻是沒有辦法了才會如此行事。
」
「阿綏隻有姐姐可以信任了,阿綏連這等密事都告訴了姐姐,姐姐日後一定得對阿綏好一些。」
屋外下雨了。
屋外的草叢裡窸窸窣窣,還有一道極輕的腳步聲,混在風聲樹聲雨聲裡,誰也沒有察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