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寧遙自然也在裡頭。
這本來是躺苦差事,連菡因著放心不下她,便也自請跟了過來。
雖然系統一再跟寧遙表示過沒有什麼大事,在原來的世界軌跡裡也有旱情、賑災這麼一遭,最後都順順利利地解決了,可寧遙還是忍不住有些心慌。
他們這一路行了將近一個月,等到雍州時,已經是深秋了。
雍州是陸家的地盤。
一行人來到潞門時正是傍晚,遠遠就能瞧見陸家的人在官道旁相迎,為首的人叫陸嘉瑞,是陸家家主、雍州節度使。
他瞧著約莫三十幾歲的模樣,生得周正,隻是神情有些疲累,明明才三十幾歲,鬢角便已生了幾根白發。
殷綏白日裡要麼出去探查民情,撫慰民心;要麼就留在陸家,審查官員商討對策。
陸嘉瑞在官場浸淫多年,經驗十分老練,又在雍州稱霸許久,不是藩王勝似藩王,回起話來有條不紊,滴水不漏。
隻是......
寧遙有一次眼尖地發現他手心裡全是汗,把一側的衣擺都沾湿了。
這潞門處處透著古怪。
潞門是雍州的行政中心,更是雍州最繁華的地段,受災程度也較輕,按理來說該有不少流民來潞門避難,可這裡的流民人數卻並不多,最起碼沒有京城傳言得多。
這災情瞧著似乎也沒有傳言中的嚴重。
還有路上的行人。
歷史上但凡是有大災禍的,人民的情緒都很不穩定,有的怒罵官員怒罵上蒼,有的幹脆聯合起來組織暴動。
可潞門卻很穩定。
流民們雖各個面黃肌瘦、鹑衣百結,卻鮮少見到有怒罵、怨恨的情緒。
甚至她扮作普通人去打探消息,也打探不出什麼來,問得多了,那人便支支吾吾起來。
寧遙正想著,一丫鬟慌慌張張跑了過來:「不好了不好了,小公子他……」
一個年長些的丫鬟問:「小公子怎麼了?」
「小公子……小公子他不見了!」
「哎呀!那你還愣著幹嘛?還不快多叫些人去找啊!這要是出了什麼事情可怎麼得了!」
那丫鬟這才反應過來,跺了跺腳便拉著一群人去找了。
寧遙瞧了瞧緊閉著的堂門,忽地想起自己剛才似乎瞧見有人從後頭經過,可那些丫鬟們已經跑沒影了。
她隻好和連菡交代了兩句,也幫著找了起來。
陸府算不得大,卻十分精致風雅。
亭臺樓閣高低起伏,又有假山奇石,曲水流觴,周圍的花草樹木更是十步移一景,隻是……美則美矣,找起人來吧,像是個迷宮。
一群人找了老半天,最後還是寧遙在正殿後頭的假山旁找到他的。
寧遙找到他時,他正跌坐在假山的縫隙裡,一手撐著地,一手按著自己的胸口,面色慘白,呼吸急促。
她嚇了一跳,忙上前扶著他坐好:「你沒事吧……」
少年衝寧遙搖了搖頭,又伸手指向地上,寧遙這才瞧見地上不遠處滾落了一個藥瓶。
她忙把藥瓶撿過來,倒了顆藥喂少年吃下,少年這才慢慢緩了過來。
幾個丫鬟小廝瞧見少年的樣子,個個都是一臉的驚慌,
手忙腳亂。
「少爺!您真是要嚇S我們了!」
「您沒事吧?!」
少年也不答話,他撫著胸口平緩了一下呼吸,眼神還落在寧遙扶著他的手上。
他看了半晌,才耳尖微紅地抬起頭來。
少年瞧著才十三四歲的樣子,容貌秀麗,巴掌大的小臉上稚氣未脫,又透著股少年人才有的英氣與朝氣。
一雙眼睛又大又黑又亮,水潤潤的,像清晨裡沾著露珠的黑葡萄。
「多謝姐姐救我。」
他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舉手之勞罷了。」
幾個丫鬟小廝也跟著道謝,謝完了,又拉著少年左瞧右瞧,擔心得不行。
他卻一副笑嘻嘻的模樣:「真的沒什麼事,都是老毛病了。你們可不準擔心了,更不準告訴我爹爹!」
說罷,
拉過寧遙的袖子就往存清堂那邊跑。
「姐姐我們走吧。」
存清堂內,殷綏和陸嘉瑞還在討論災情的事情。
少年風風火火地闖進去,自然引得陸嘉瑞豎起了眉毛:「濯兒,你怎麼過來了,真是胡鬧!」
陸濯依舊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樣,屁股沒意識到自己做的有什麼問題。
「爹爹,屋子裡太悶了,我就想過來透透氣。」
陸嘉瑞隻好嘆了口氣,對著殷綏行了個大禮。
「陛下,這是犬子陸濯。犬子他自幼有心疾,被家人嬌寵慣了,十歲時又不幸落水,高燒了幾日,從此心智便不全了……還請陛下多多擔待……」
他說罷,又憐愛地摸了摸陸濯的頭:「你先下去好不好?爹爹還有貴客要招待。」
陸濯乖乖巧巧地應了。
門被緩緩關上。
門關上的瞬間還能瞧見少年拉著寧遙袖子的手。
殷綏瞧了一眼視線便頓住了,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
他瞧著他拽著寧遙的袖子,走到堂前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
少年少女的身影透過雕花窗照進他的眼簾,照得他心神一晃,等回過神來心頭又橫生出幾絲煩躁來。
這人……似乎跟誰都是一副自來熟的模樣。
她第一次見他就能把他搬進自己的房間裡。現在見了別人又是一副有說有笑的模樣。
一個十幾歲,連心智都不全的孩子,有什麼好聊的?!
少年少女的笑聲透過隔窗闖進來,吵得他眉頭又皺緊了幾分。
他垂下眼,拿了杯茶慢慢飲著。
在茶水泛起的白霧裡,
他瞧見那少年端了碟糕點放在她面前。
「姐姐,你也喜歡吃桂花糕嗎?」
少女應了聲,拿了一塊放在嘴裡慢慢吃著。
殷綏端著茶水的手一晃,一滴茶就濺在了他的手上。
桂花糕嗎……之前那個人,最喜歡吃的也是桂花糕。
等茶點都吃完了,少年開始闲不住了。
他幹脆從石凳上跳下來,湊到寧遙跟前,拉著她的袖子嘰嘰喳喳起來。
「姐姐,你叫我阿濯吧,不要叫得那麼生分啦。」
「姐姐救了我,又生得好看,我很喜歡姐姐。」
「姐姐,你是跟著陛下一起過來的嗎?」
寧遙笑著點頭。
他又道:「那姐姐能帶我出去玩嗎?我每天悶在這府裡,一點意思也沒有。」
寧遙要拒絕,
他便搖著她的袖子撒起嬌來。
「姐姐,我想去一個地方想去很久了,你就帶著我去好不好?那裡很漂亮,還能瞧見一些平時在路上都瞧不見的東西,姐姐肯定也會想去的!」
「我們就去一會兒,很快就回來,好不好嘛姐姐……」
「快走吧姐姐,等待會爹爹出來了就晚了!」
寧遙實在禁不住他央求,想著反正殷綏他們處理公務也還要一會兒,她再帶上幾個侍衛一起過去,應該也不會出什麼亂子便答應了。
眼見剛出了府門,幾人迎面便撞上了剛剛外出視察回來的魏澤。
「魏大人。」
寧遙行了個禮。
魏澤此人,是顯國公府嫡出的二公子。
碩武帝後期漸漸無力於朝政,導致藩鎮割據嚴重,世家勢力漸漸壯大,
魏家就是五大世家之一。
魏澤此人更是闲散慣了,是京城裡有名的二世祖,近些年來在家族的強壓下才開始漸漸收心,做起官來出乎意料得好,也漸漸得了聖心。
她對他倒是印象很好。
一來嘛,他為人清雅隨和,雖年少有成,卻沒有那股子官僚氣,脾氣性情也都是極好的,之前便是他在人獵場上救下了連菡。
二來嘛,她知道此人本性純良,又沒有多少野心,在原世界軌跡裡,也是世家子弟中難得的一股清流。
隻是可惜……
還有一點便是——他生得也是極好的。
如果說殷綏是開在懸崖邊上的曼陀羅花,他便是月下的孤松。
一襲青衫,身如玉樹,微微一笑,便如明月照山間,透著幾分悠遠的清意。
顏狗·遙表示我可以!
「寧姑娘這是要出去嗎?還有這位是……」
「這是陸家的小公子陸濯,我帶他出去轉一轉。」
魏澤瞧了眼陸濯,笑道:「也好,隻是現在外頭亂得緊,以防意外還是再帶上幾個人為好。隻是不知道小公子想去哪兒?」
寧遙微微一頓,接著就見剛才還躲在她身後的阿濯直接蹦了出來。
「西郊,我們要去西郊玩!那兒可好玩了!」
他邊說邊晃著寧遙的袖子,長而卷曲的睫毛一顫一顫的,一副等不及的樣子。
「姐姐姐姐,我們趕緊走吧,再不走等爹爹他們都要出來了,又要啰裡啰嗦一大堆話了!」
寧遙失笑。
魏澤也跟著笑起來,又命了隨行的兩個侍衛跟著寧遙她們一起出去。
「既然這樣,姑娘路上可要多加小心。」
西郊。
寧遙瞧著眼前裸露的黃沙和幾乎及膝的雜草,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阿濯,這......就是你要帶我來的地方?」
身旁兩個侍衛也都面面相覷。
陸濯依舊是一副笑眯眯地模樣,拽著她的袖子往前走。
「別急嘛姐姐,我們還沒到呢。」
「再走一會兒,那前面就有座破廟,據說求神拜佛可靈了呢!比咱們隴西最大的茗山寺還要靈!就是......」他說著突然一頓,神秘兮兮地湊到寧遙跟前來。
「就是啊,有些鬧鬼,我前段時間隱隱約約聽見有女人小孩的哭聲......可嚇人了!」
「還有啊,我還在這邊撿到過女人的東西,就是破破爛爛的。」
荒山,
破廟,又靈驗又鬧鬼。
來這樣的地方......玩嗎?
寧遙眉頭皺得更緊了,心底閃過一絲怪異。
幾個侍衛已經上來攔了:「寧姑娘、陸公子,時候不早了,若是再不回去陸大人該擔心了,再說,這前面也不安全。」
陸濯不回話,隻是晃著她的袖子撒嬌。
寧遙沉吟了會兒,狠了狠心,繼續往前走,可這越往前走,心頭的怪異感越更深。
「阿濯……你是不是……」
陸濯抬起頭來,眼神單純懵懂:「姐姐?」
寧遙搖了搖頭。
「沒什麼。」
「我們繼續往前看看吧。」
兩人正說著,忽然聽見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遠到近,還夾雜著喜悅的呼喊聲和小孩的啼哭聲。
幾人對視了一眼,再看過去時,一大群面黃肌瘦、蓬頭垢面的人逃也似的從山上衝了下來,帶著飛揚的塵沙。
怎麼會突然出現這麼多人,還在山上……寧遙心裡咯噔一聲,越來越感覺到此事的不尋常。
得趕緊告訴殷綏才行。
她正想著,轉頭卻見陸濯臉色猛地一變,拽著她的手就往旁邊跑。
「姐姐,這邊跑!」
......
那邊,殷綏剛從存清堂出來,院子的少女已經不見了蹤影。
一個丫鬟站了出來,怯生生道:「奴婢剛剛似乎瞧見小少爺纏著寧姑娘說想去西郊......」
他微微皺了皺眉。
一個帶著刀的侍衛衝了進來。
「不好了不好了!」
「西郊.
.....西郊那邊的難民暴動了!」
西郊有座荒山,山腳下有個破廟。
寧遙蹲在破廟的佛像底下,顫抖著身子問陸濯:「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破廟外,一群人追到這裡,不見了寧遙等人的蹤跡後便你一言我一語地散開追去了。
他們上山的上山、掉頭的掉頭,還有一群人,大步跑進廟裡細細搜查起來。
「大家都分開來追!一定要抓住那幾個人。」
「咱們要是回去橫豎都是一個S字,可抓了那幾個人就不一樣了,那男的是姓陸的的兒子,那女的朝廷過來的人,抓住了那幾個人,咱們就能活下去了!」
寧遙攥著下裙的手一緊。
這破廟不大,就幾尊泥塑的佛像、幾個香案和功德箱。
寧遙他們藏身的這個佛像,是破廟裡最裡頭的那一尊,
靠著牆。
這佛像年代很是久遠,佛像上的泥塑已經開始慢慢剝落了,佛像後頭更是掉了好一片,竟空出來來一塊。寧遙她們就躲在佛像與牆之間的縫隙裡。
那些人在寺廟裡轉了幾圈,手上撿了根長棍子敲敲打打,這裡捅捅那裡翻翻。
寧遙聽著周圍的腳步聲有遠到近又由近到遠,來來回回,背上的衣服都湿了幾圈。
「怎麼會沒有呢……」有人喃喃道。
耳邊的腳步聲和翻找聲都漸漸消失,整個寺廟又重歸平靜。
寧遙忍不住松了口氣,她又等了會兒,等到周圍徹底安靜下來,才大著膽子探出頭來。
這一探就瞧見旁邊地上倒著個婦女,面色蠟黃,眼窩深陷,颧骨突出,頭發像枯草一樣,整個人幹瘦幹瘦的,毫無生氣地倒在地上。
聽見佛像那邊的動靜,
她緩緩轉過頭來,黑得像幽靈一樣的眼睛突然迸出一股難以形容的光亮來。
「找到了……來人來人啊!」
寧遙一愣,還沒等她回過神來,陸濯已經拉著她的手窗戶裡跳了出去。
身後又湧了上來幾十個人。
他們有的已經跑不動了,累倒在了地上。更多的人,氣喘籲籲,吊著一口氣,也要衝他們追過來。
眼瞧著一個壯年男子追了上來,陸濯緊張地把她往旁邊一推,兩人分開跑了起來。
寧遙跑了會兒,腳下一個踉跄,生生栽了一跤。正要爬起來,卻看見頭頂有寒光一閃而過。她忙趴下身子往旁邊一滾,躲過了這一刺。
第二刺已經到面前。
寧遙掙扎著要爬起來,眼前忽然出現了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把她往前一拽一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