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雖然寧遙和殷綏兩人是借住在孫平安家裡,可自從她們倆來了以後,孫平安家的伙食有了不小的提升。寧遙先是給了不少的銀子,又把自己從府裡帶來的幹糧分了一些出去,還偷偷摸摸從系統那兒兌換了些果子粟米一起給了他們。
他們桌子上的吃食也從清湯寡水的粟米粥變成了......粟米很多的粟米粥。有時候桌上還能瞧見些野菜和麥麸餅。
寧遙埋著頭,不停地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粟米粥,一副專心致志的模樣。
堂屋裡氣氛凝重。
殷綏坐在她旁邊,殷勤地夾了個麥麸餅到她碗裡。
寧遙抬起頭來對他幹笑兩聲。
她笑得臉都僵了——
今天一大早,從來沒出過房間吃飯的殷綏難得地出了房間,
坐在她旁邊為她盛粥添水。
動作慢條斯理,舉手投足矜貴又疏離。
等添完了,自己也不動筷,隻是拿一雙黑潤潤地眼睛靜靜地看著她,一看就是大半天,嘴角還帶著抹笑。
任誰都能瞧出不對勁來。
孫平安放下了手裡的筷子:「寧姑娘,你和你弟弟……」
「不是弟弟。」
殷綏涼涼地看了他一眼:「是夫君。」
孫平安手裡的筷子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寧遙一口粥也卡在了喉嚨管裡,不上不下。
她驚疑不定地看了殷綏一眼。
殷綏像是絲毫沒發覺有什麼不妥一樣,十分自然地給她遞了杯水,連聲音都放得又輕又緩。
「怎麼這麼不小心,慢點兒吃。」
「前些日子遙遙和我吵了一架,
說起來總歸也是我不好,好在現在已經好了。」
他笑了笑,一雙眼睛如映著日光的黑水晶:「對嗎,遙遙?」
寧遙:「……」
她無可奈何地幹笑了兩聲,又轉頭看向孫平安,愧疚之色溢於言表。
「孫大哥,我……」
「這些日子多謝你們的照顧,昨兒晚上我和遙遙商量了一下,我們也到了該啟程的時候了。」
她剛開了個頭,殷綏便把話搶了過去,還拉著她的手,神色溫柔,語調憐惜。
「吃好了嗎?」
「既然吃好了,我們便先離開吧。」
寧遙:「……」
她還想再道個歉啥。
殷綏一眼掃過來。
「好看嗎?
」
「他好看還是我好看?」
她不敢動了。
?
*
?
寧遙她們終於還是沒走成,倒不是別的,隻是……她們在山裡撿到了一個人——連菡。
她們撿到她時她已經又累又餓,暈倒在了雁臺山上,腿上還被劃破了好大一道口子,他們隻好又把人撿了回去,在孫平安家多借住了幾天。
好在孫平安也沒多說什麼,隻是憨厚地笑了笑,幫著寧遙一起把人安頓了下來。
寧遙有心給他道歉,一米九幾的漢子撓了撓頭,臉上帶著絲羞赧,神情溫柔。
「我知道,寧姑娘你……是個好姑娘,不怪你,是我……是我沒看出來。
」
「你能過得好就好了,隻是……」
他說著,看了眼寧遙旁邊、像門神一樣守著的殷綏,眉頭擰成了個結。
「我是個粗人,但我也知道姑娘家是要用來疼的,你們就算再怎麼吵架,也不能……」
「大丈夫就要有大丈夫的氣度,天天讓一個姑娘家追在你身後跑算什麼事……」
寧遙呆了呆,下意識看向殷綏,卻見他垂著眼,難得乖巧地應了下來。
山下的形勢倒是比寧遙想得還要復雜。
自她們從府裡逃了出來後,潞門的城門依舊緊鎖著,「陛下」依舊在府裡安安靜靜地養病,並無任何不妥。
隻是多了些官兵往來於潞門相鄰的各個縣城,說是潞門城裡逃了個囚犯出來,
他們奉命搜索。
除此之外,一切看起來都正常極了。
可寧遙也知道,這些風平浪靜也都隻是表面上的,背地裡還不知道有多少的風起雲湧。
雁臺山已經是雍州的一座荒山了,地形復雜,山勢險峻又多有猛獸,幾乎是一個一心往外逃到人不可能『逃往』的地方。
殷綏為了擾亂魏澤的視線,還特意和陸濯商量好,聯系了府外的幾個S士,讓他們換上陸家軍的衣服往相鄰的州縣逃。
隻是……這些日子也不知是怎麼了,山下居然隱隱也出現了官兵的跡象。雖然那些人都作了難民打扮,可她瞧著直覺地不對勁。
還有連菡……
連菡是從陸家的大營裡逃出來的。城門一戰中,她被人發現了是女兒身的事情,差一點兒要被士兵們拉去充作軍妓。
後來遇到守城的孫校尉,孫校尉憐惜她貌美便把她單獨關了起來,還叮囑其他士兵不準打她的主意。
「孫校尉還問我知不知道你們的蹤跡,我自然說是不知的。」
「不過遙遙,我想這裡我們也不能久呆了。我一路從陸家大營裡逃出來,邊逃邊躲,逃到雁臺山下不遠的村子時還瞧見了有官兵的身影。」
「而且……」她壓低了聲音,「我在大營裡還偷聽到宋荀和孫校尉商量,說是陛下受了這麼重的傷,肯定還要雍州境內,他們就算把雍州翻過來、找遍每一個角落也要找到我們……」
寧遙點點頭:「你先休息,過幾天我們便離開。」
屋外隱隱傳來孫揚氏的抱怨聲,聲音又尖又細,拖著陰陽怪氣的長語調。
「有的人也真是,
兩個人過來蹭吃蹭喝就算了!這日子本來就難過,現在還又加了一個人,真是,這厚臉皮勁的……」
連菡有些尷尬。
「遙遙,對不起,都是我耽誤了你們……」
「瞎說什麼呢!」
寧遙把粥遞到她手上:「先喝粥吧,吃點兒東西。」
連菡喝了幾口又停了下來,滿面愁容。
「遙遙……我有些害怕。現在就剩我們三個人了,後頭還不知道有多少追兵。這之後的路……」
「你說除了我們之外還會不會有其他人和我們一樣……」
她小心翼翼看了寧遙一眼:「魏澤呢?之前陛下不是同他做戲讓他先離開了嗎?
他會不會還活著……如果他還活著,我們也算是多了分希望。」
屋子裡的燭火晃了晃。
寧遙拿著把剪刀站在案前,小心地把蠟燭上面那截壞了的燭心減掉。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灼熱的風,撓得人痒痒的。
緊接著眼前驀地一黑。
「你又幹嘛呀!」
寧遙偏過頭,瞧了眼旁邊作怪的人,那人卻微微一笑,眨著雙無辜的黑眸:「不是我吹的,是風。」
寧遙:「……」
自從她在孫平安面前和殷綏冒領了夫妻身份,又把連菡撿了回來,她和殷綏就被迫睡在了一個房間裡。
真正睡覺的時候他倒是老實,把人抱了會兒便安安靜靜躺在一旁,哪怕聲音已經啞了也一動不動,頂多就是抱著她,
規矩得像個黃花大閨女,可這不睡覺的時候嘛......
她無可奈何地瞪了他一眼,殷綏卻伸出手來把她和夜色一起環在了懷裡,把下巴擱在了她頭頂。
少女的頭發細而軟軟,頭頂還有些新長出來的小碎發,毛茸茸的,戳得人心痒痒的,他忍不住親了親她的發絲,接著唇又慢慢滑了下來。
眼見這人越來越離譜,寧遙強裝鎮定地推開了他,臉蛋紅撲撲的:「好了別鬧了,還有正事呢。」
「你說,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殷綏瞧了眼窗外,把眼一挑,媚色撩人:「姐姐,夜色深了,我們也該睡了。」
「你……」寧遙漲紅了臉從他懷裡跳出來,眼神閃躲:「都說了別鬧,真的有正事!」
「你再鬧,你再鬧我要不理你了。
」
「我問你,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自然是去靖州。」
「不回京城了麼?」寧遙呆了呆。
殷綏一攤手,面上帶了幾分譏諷。
「怎麼回?」
「魏澤他弄出這麼大的動靜,就為了把我留在潞門,現下出了這麼大紕漏,被我們逃了,定是急得茶飯不思。」
「你說,他若是遲遲找不到我們會怎麼樣?」
寧遙一時間沒跟上他的思路,有些木木地開口:「會怎麼樣?」
「自然做他想做的事,是把假的弄成真的,真的弄成假的。」
大淵這些年動蕩不安,早不是之前的大淵了。現在天下大亂,各個世家藩王曲部數萬,正是藩鎮割據之相。
魏家又是魏家是京城世家,越靠近京城越是勢大……
寧遙還沒明白過來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門外,過來找寧遙的連菡已經SS捂住了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叫出聲來。
另一隻手,則緩緩撫上了自己的肚子。
?
*
?
寧遙幾人又在孫平安家呆了三天。
到第四天的時候,他們終於準備要出發了,雖然殷綏和連菡的傷都還沒好全,可他們已經拖得夠久了,不能再拖了。
寧遙擔憂地看著連菡,她這幾天似乎沒有休息好,眼底的烏青嚴重,眼裡也沒了往日的神採。
「連菡,你真的沒事吧?」
「你要不然就留在這裡。我是一定要跟著阿綏的,可是你不一樣。」寧遙笑了笑,「你若是跟著我們,這一路肯定是千難萬險,倒不如留在這裡,總歸外面那些人就算再怎麼查也不會查到你頭上來。」
連菡遲疑了。她看了寧遙好一會兒,
唇張了又閉,過了好一陣子才搖了搖頭,有些勉強地笑了笑。
「還是讓我跟著你們一起吧。」
怕寧遙再勸,她又補了句:「我總呆在這裡也不是辦法,這裡......終歸也不是一個好留下的地方。要不然......我先跟著你們,等出了雍州再做打算。」
他們離開的時候天依舊是陰沉沉的,一片瓦灰色。
山間小路上,殷綏看著跟在後頭的連菡,微微皺起了眉。
「她也要跟我們一起走?」
寧遙點了點頭,見他神色不愉,又把連菡對她說過的話又搬了一邊出來。
「就這一段路而已,我們總不能丟下她不管吧?她是我朋友呀,之前在城門那兒還救過我。」
殷綏還想再說些什麼,瞧見她的神色,默默轉過了身。
連菡一路安安靜靜地跟在後頭,
盡量縮小著自己的存在感,等途經一條小溪時,她突然開了口。
「遙遙,我有很重要的東西忘在了孫大哥家了......」
「什麼東西呀?要我陪我一起去拿一下嗎?」
「不用了,一點小玩意兒,我自己一個人去就好了,你們歇歇吧。」
寧遙瞧了瞧周圍,拿手一指:「那成,那我們就在前頭的山洞裡等你。」
連菡應了聲。
孫平安家吵吵鬧鬧的。
連菡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幾聲高亢的呼聲。
「我都說了我家就我們母子兩個,根本沒見著你們說的什麼可疑的人啊!」
「別說什麼受了重傷的人來,就算是沒受傷的,我們也不敢收留啊!這年頭誰都不容易,我們又是貧苦人家……」
緊接著便是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
連菡連忙躲了起來。
一隊官兵在孫平安家翻了一圈,終於走了出去,手裡還拿著張畫像,畫像上赫然是殷綏的模樣。
「你們若是瞧見這個人,一定要告訴我們,我們大人重重有賞!」
「那是,那是!」
孫楊氏瞧見畫上人的模樣,微微一頓,打了個噴嚏,然後在孫平安的附和聲裡點頭哈腰地把人送走了。
連菡躲在草堆後頭僵著身子,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幾個官兵正往屋外的林子裡走,一官兵又轉頭瞧了瞧四周,問:「這兒附近就你們一戶人家?」
「是嘞,前頭還有人家,不過都隔了很遠,您也知道,我們這山荒,又有野獸,不容易嘞。」
那官兵應了聲,目光一轉,突然瞧見草堆後頭青碧色的一角。
「誰!誰在哪兒!
」
不過須臾,連菡便被人壓了出來。
「說,你是何人,為何鬼鬼祟祟藏在這裡?!」
「我……」
孫楊氏先她一步開了口。
「哎呦,官爺,這……這是我那兒媳婦,」她邊說邊走上前拍了她一掌,罵道:「你怎麼在這兒啊!不是回娘家了嗎,怎麼突然又跑回來了!」
「還做賊似的藏在這裡,還不快跟人家官爺道個歉,誤會了這不是!」
那官兵皺起了眉:「真的是你家兒媳婦?你剛不是說你們家就你們母子兩個?」
「那還有假!那不是她之前回娘家了嘛!膽子小,沒見過世面,定是看到你們身上的刀,嚇著了。」
「您瞧瞧,我那櫃子裡還有她的衣服,那桌上她有她的手镯,
翡翠的哩!也就她,生得這麼個模樣,把我那兒子的心都勾去了,這才舍得花大價錢給她買那镯子,換成我呀……」她嘴上嘖了幾聲,一副肉痛的模樣。
幾個官兵這才半信半疑地松開手,離開了。
等官兵一走,孫楊氏就換了副模樣,一雙三角眼向下垂著,滿臉的晦氣和不耐煩。
「你還呆在這兒幹嗎?!還不趕緊走?盡給我們惹麻煩,真是晦氣!」
「我可不是好心要救你,我隻是怕被你們連累。」
連菡諾諾地道了謝,跑到屋裡拿了那對翡翠手镯就跑開了。
山路難行,更別說這裡處處都是陡峭的土坡和嶙峋的山石。
她走得急,一不小心便踢到了腳邊的一塊石子。
石子直直地滾下了小坡,砸在巨石塊上,發出「砰」的一聲。
「誰在哪兒?!」
她屏住了呼吸。
剛才那幾個官兵已經趕了過來,一看著蹲在地上的連菡,眉頭一皺。
「怎麼又是你?!」
「我……我出來隨便走走。」
「隨隨走走?」那官兵皺起了眉,拿出手裡的畫像往她面前一放。
「你可見過這個人?若是騙了我,有你的好果子吃!」
連菡頓住了,連呼吸都是一顫,心卻猛地劇烈跳動起來,撲通、撲通,像是要從胸口跳出去。
自從她知道隴西的事情和魏澤脫不了關系,甚至是他一手策劃之後,她便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整個人都是暈暈沉沉。
她知道,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若是殷綏回去,魏澤一定是恕無可罪。
可他若是S了……他若是S了……
想到這裡,
她便止不住的發抖。
如果……她是說如果……如果殷綏S了……是不是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