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鬼使神差地開口:「見過,我見過這個人,就在那邊。」
她下意識一指,等指完了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臉『唰』的一下變得雪白,額頭上也冒出了冷汗。
不行……阿昭……阿昭還在那裡,她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
她拔高了聲音,手臂在空中轉了小半圈。
「不——不是的,不是那邊,是那邊——」
幾個官兵瞧見她這幅模樣,微微眯起了眼。
一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到底在哪裡?想清楚了再說,若是說不準兒,待會兒便S了你。」
?
*
?
冷風嘶嘶。
風卷走了樹梢上本就不多的枯葉,夾著沙土一起在空中盤旋飛舞,呼呼的風聲混著沙沙的樹葉聲,枯枝也在這奏章裡劇烈地晃動起來,發出疼痛的呻吟聲。
寧遙穿著件黛藍色的窄褃小袖短袄縮在山洞裡,領子處還系了圈白色的獺兔,身子往裡一坐,脖子一縮,小半張臉就埋在了毛毛裡,隻露出秀挺的鼻和一雙烏溜溜的眼來。
這人今天......罕見的有些沉默。
平日裡總是嘰嘰喳喳恨不得長幾張嘴,今天這樣蔫兒吧唧坐在一旁倒還是頭一回。
他有些不習慣。
餘光瞥見旁邊的人越坐越近、越坐越近,眼瞧著馬上要挨到一起了,寧遙恹恹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幹脆把頭一歪,靠在了他的身上。
殷綏不敢動了。
他垂眼瞧了瞧少女毛茸茸的側臉,自覺把身子放低了點兒,方便少女靠著。又偷偷伸手去握少女藏在袖子裡的手。
難得的涼。
意想不到的涼意讓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別這樣看著我,我沒什麼事真的。」
少女嘟囔了聲,把頭一偏,自覺換了個舒服些的姿勢,瞧見殷綏還是皺著眉,忍不住『哎呀』了聲。
「哎呀,每個女孩子每個月都有這麼幾天的。」
——這具身子哪哪兒都好,就是這小日子有些不太規律,不僅不規律,還特別要命,疼得好像肚子裡幾臺挖掘機在比賽一樣。
殷綏有些茫然,等瞧見身旁人臉上的薄紅時,才突然明白過來,臉『唰』地一下漲紅了。
瞧著他這樣,
寧遙倒是噗嗤一聲笑開了。
這人心狠手狠,S人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對上她時,倒是難得的……
殷綏眨了眨眼,長睫毛撲扇了幾下,帶著幾分不知所措的慌亂。
——像個十六七歲情竇初開、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子。
「那我……」毛頭小子磕磕巴巴地開了口。
寧遙想了想,毫不客氣地把另一隻手塞到了他手裡,把臉一抬,笑得像隻餍足的貓。
「那你幫我暖暖唄。」
外面的風刮了好一陣子,總算是停了,林子裡靜悄悄地,一點聲音也沒有。
太陽依舊躲在雲層裡不肯出來,到處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距離連菡離開已經過了一個多時辰了。
一個時辰……再怎麼走也該走到了吧。
寧遙站起身,走到山洞口瞧了瞧,外面隻有稀稀拉拉的枯樹,一個人影也瞧不著。
她幹脆戳了戳旁邊的人。
「你幫我去找找連菡好不好?她這麼久沒回來,我有些擔心。」
殷綏本來抬起了頭,聽見她說的是連菡的事,又把眼垂了下去。
寧遙繼續倒:「剛才要不是我不舒服,怎麼也不可能讓她一個人去的,現在她去了這麼久了還沒回來……」
「你幫我去看看她好不好?」
旁邊的人一點動靜也沒有。
「關我什麼事。」
「你若是要等,我們再等一刻鍾,她若是還不來便算了。」
「阿綏!」
寧遙皺著眉頭看了他半晌,很快又泄了氣——也是,
他懂什麼呢,能耐著性子在這裡聽說絮叨半天已經很不錯了。
畢竟他從來沒有過朋友,沒有過信任,也沒有在乎過其他人。
隻是……
「阿綏,其實你可以嘗試一下接觸別人的。試著相信別人,試著接受別人對你的好,也試著對別人好……」
你總是這樣一個人,很累吧。
寧遙說了一半,瞧見他一副完全沒有聽進去的模樣,默默嘆了口氣。
算了,慢慢來吧。
「阿綏。」
她重新坐到他身邊,微微歪著頭,從下往上看著他,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樣,放軟了聲音。
「阿綏,你就去看一下好不好?就當是幫幫我了,好不好?」
?
*
?
「怎麼還不到,你不是說就在這邊嗎?!」
處處都是荒草。
為首的官兵瞧著滿地枯黃的荒草和荊棘倒刺,豎起了眉。
這麼陡峭荒蕪的地方……真的是尋常人下山會走的路嗎……
「快了,快了,馬上就到了。」
連菡幹巴巴地應了聲,神情帶了幾分局促。
「你他娘的不是在框我們吧?!我告訴你,你的小命都在我們手上,你要是敢框我們……」
幾個士兵已經不耐煩了。
「怎麼會呢,我哪裡敢……」
「不敢是嗎……」為首的官兵冷哼了聲,重新把刀架在了她脖子上,
「我看你膽子倒是挺大的,居然敢帶著我們繞路。」
「我沒有!」連菡喊道,身子卻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還不說嗎,」那官兵邊說邊把刀拿近了些,「再不說可就來不及了。」
刀在脖子上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連菡這才有了反應,她尖叫了一聲,臉色慘白,卻不是要說寧遙她們的位置,而是大喊了聲——
「你們……你們不能S我!」
「我是魏大人的人!我還……我還懷了他的孩子!」
為首的官兵頓了頓,微微眯起眼來。
「哪個魏大人?」
「除了顯國公府的二公子魏澤,還有哪個魏大人?!你們若是S了我,他絕對不會放過你們的!
」
「你們不信我是嗎?我有信物!」她說著,把懷裡的玉佩和手镯一股腦地掏出來。
「這是他送給我的手镯,說是長輩傳給兒媳婦的。還有這個……」
官兵們瞧見那玉佩,神情一變,卻依舊沒有收刀,反而看著她冷聲道:「如果你真是魏大人的人,便更應該告訴我們那人在哪兒。」
「我管你是不是魏大人的人,快告訴我們人在哪兒!這裡荒郊野嶺的,我們就算把你給S了也沒人知道。」
連菡驀地沉寂下去,隔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來,聲音沙沙的。
「告訴你們也可以,但是你們要保證……」
「絕對……絕對不要傷害那人旁邊的那個姑娘。」
破破舊舊的小木屋安靜地立在林間。
木屋外,一米九幾的漢子有些意外地看著身旁疾跑而來的人。
「你是說……有官兵來過這裡?」
「是啊,連菡姑娘來的時候官兵正好在我家搜查,不過你放心,」孫平安有些憨厚地笑了,「我沒把你們給供出來。」
「連菡姑娘拿了東西就走了,你們也趕緊走吧,這裡不安全了。」
旁邊的孫楊氏眼睛一瞥,罵了起來:「就是,趕緊走!別呆在這裡連累了我們!真是夭壽,以後都別再來了,走得越遠越好!」
她邊罵邊把人往外推,可還沒挨到他的衣角,殷綏已經快步跑了出去,甚至連她在罵些什麼都聽不到。
——遙遙,等等我。
山洞裡,寧遙瞪圓了眼睛。
「你是說,有官兵往這邊來了?
!」
「快跑吧遙遙!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不遠處傳來沙沙的腳步聲。
官兵來得極快。
「那女人不是說就在這山洞裡嗎?怎麼沒有?!」
寧遙躲在山洞後頭的一顆大樹底下,捂住了嘴。
一行官兵,約莫有二十餘人,正罵罵咧咧地站在山洞口。
一士兵往地上啐了一口:「該S,被騙了嗎?!」
「應該沒有,這山洞裡還有火,看著像是剛撲滅不久的,人應該還沒有走遠,快追!」
為首的官兵火速將人分成了兩批。
「你們幾個好好在這附近找一找,剩下的人跟我一起往山下追,他們肯定是要下山的。」
寧遙眼瞧著官兵越來越近,緊張得心都要跳了出來。
她深呼吸了口氣,趁著官兵們都沒注意到的空檔,
拔腿就往旁邊的林子裡跑,可跑了沒兩步,腳下突然一滑。
旁邊幹枯的樹葉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誰在哪裡?!」
「那邊有人,快追!」
寧遙拼命地往前跑。
很快便有一個官兵追了上來,一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別跑,站住!」
寧遙尖叫一聲,緊緊握住了手裡的袖箭,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和膽量,拔動開關便胡亂發射了出去。
那官兵見她一個人,又是個女子,本來也未曾設防,沒成想挨了這一箭,正巧射在他大腿內側。
他吃痛地松開手。
寧遙身子一側,往地上一滾,在爬起來的空檔又胡亂拿著袖箭射了幾發。
「別過來!」
她喊了句,拼了命似地往前面跑,半柱香的功夫,
人已經鑽到了林子裡。又因著身材嬌小,又有系統幫著作弊,熟知地形,七拐八拐後竟然真的把官兵給甩了開來。
「娘的,人呢?!就這麼不見了?!」
「我今天非要把她抓到、狠狠剝了她的皮不可!」
「咱們幾個分開來追,把這林子翻個遍,我就不信還找不出個人來!」
寧遙蹲在樹叢後面,等到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不見,才大著膽子探出頭來瞧了一眼,然後癱軟著腿坐在地上。
她揉了揉發酸的腿,歇了半晌又重新站起來——腿還是有些打抖,可她管不了這麼多了,說不定殷綏已經回山洞裡了,山洞裡那麼多官兵,她多少有些不放心他。再者,他要是找不到她......
林間的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太陽依舊埋在厚厚的雲層下面,周圍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
隻有偶爾傳來的一兩聲鳥鳴,給這座寂靜的山林注入了一點生機。
寧遙過來時瞧見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殷綏跪倒在一地屍體中間,如玉的臉白得像紙,上面還沾著未擦幹淨的血。他原來背上的傷口又重新裂開了,鮮血涓涓地往外流,不一會兒便沾湿了一大片。
他手上還拽著個人,那人的模樣比他還慘上幾分,臉上身上都是血,耳朵被砍了一半,血肉模糊,一隻手也被折斷了,軟軟地垂了下來。
她再不敢耽擱,連忙加快腳步跑了過去。
「我問你,山洞裡的那個姑娘呢?!」
那人不答,隻是瞪大了眼、滿臉驚恐地看著他,如同在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惡鬼。
「饒了我......饒了我......求求你饒了我......」
殷綏把人提得更近了些,
說話間又是一大口血噴了出來,可他卻渾然不覺,隻是SS地盯著面前的人。
「人呢——我問你人呢——」
「饒了我......求求你饒了我......」
那人說著,眼神突然盯著某個地方不動了,接著目光一轉,顫抖著聲音開口。
「我說......我說......」
「我告訴你......她在......」
他嘴唇翁動著,氣息微弱,邊說邊暗自握緊了腰間的匕首,又對對面不遠處、一個剛睜開眼還未S絕的士兵使了個眼色。
殷綏湊近了些:「她在哪兒?」
「阿綏!」
殷綏手裡的動作一頓,不敢置信般地轉過頭來。
少女微微皺著眉看著他,
身上還帶著因為奔跑而泛起的熱氣,臉頰也因此多了淡淡的薄紅,像初春山間多汁的蜜桃。
他正發著愣,少女已經飛奔到了他面前。
他手上的那個官兵見殷綏發愣,握緊了手裡的匕首就要刺出去,可還沒挨到殷綏,就被他一刀抹了脖子。
鮮血濺在他臉上,蒼白得驚人也詭豔得驚人。
等做完這一切,他才發覺自己身上血腥味極重,下意識扔了刀。
可少女眉頭隻是皺了一瞬,就蹲下身來看他的傷勢。
她微微抿著唇,用手輕輕碰了碰他被刺傷的肩胛骨,杏子眼亮晶晶的,聲音又清又軟,還帶著絲憐惜:「怎麼又傷得這麼重......好不容易才好了些的傷又裂開來了......」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把人拉進了懷裡,整個身子都在發抖。
天知道他剛才來到山洞外,
瞧著洞裡的官兵和洞外那抹鮮血,是怎樣的心情。
他抱得極緊,緊得寧遙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寧遙皺了皺鼻子,感受著懷裡人的顫慄,一時間竟不知道手該往哪裡放。過了半晌才伸出手來,小心翼翼挑了個沒受傷的地方安撫地拍了拍。
誰也沒有注意到,殷綏身後,一個已經倒下的官兵不知什麼時候又爬了起來,手裡還握了把長刀。
「好了好了。哎呀,你輕點兒,本來就裂開了......你……」
她嘟囔了聲,話說到一半猛地頓住了,下意識伸手把懷裡的人推了出去。
長刀越過旁邊的人,落在了少女心口。
「阿綏——」
少女的聲音依舊清亮,隻是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與八年前他未曾看到的一幕緩緩重合。
太陽不知道什麼時候破開了又厚又重的雲層,金光四射。
停在他眼前的是少女最後的笑,那笑容又輕又柔,像天邊的彩雲,一雙眼睛則又黑又亮,像倒映在水裡的一汪明月。
然後彩雲碎了,明月成空。
她緩緩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