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寧遙醒過來時已經是第二日的上午了。


 


窗外陽光正盛,雲雀啾啾地叫個不停。


 


她一推開門,就見拓跋彤站在她門口,一雙眼睛直溜溜地盯著她瞧。


 


「你沒事吧?」


 


寧遙有些奇怪:「我有什麼事?」


 


拓跋彤眼神閃了閃:「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她昨天晚上瞧見殷綏慘白著一張臉從房間裡出來,臉上袖子上都是血,還以為……


 


「對了,阿遠呢?」寧遙問。


 


她今天早上明明感覺到有人在看她。


 


她感覺到冰冷的指腹慢慢劃過她的臉,有人在她旁邊低語,她下意識拿手拍了拍,嘟囔了句「阿綏,別鬧」,又沉沉睡了過去。


 


再睜開眼時人已經不在了。


 


還有昨天晚上……


 


她昨天晚上到底幹了些什麼呀!


 


她隻記得她扒拉著他要酒喝,要完了又拉著他的已經不撒手,一遍又一遍地喊「你一定要做個明君」。


 


……像個瘋婆子……哪有人這樣勸人的……


 


寧遙無語問蒼天,想到這裡,她有些哀怨地看了拓跋彤一眼。


 


早知道就不喝這麼多酒了……


 


拓跋彤幹笑兩聲,含糊道:「管他作什麼!他有他的事情,我們也有我們的事情。」


 


「走,我們去騎馬!」


 


騎馬。


 


寧遙來這裡這麼久,第一次自己騎一匹馬。


 


馬背上一顛一顛的,她些僵硬地握著韁繩,緊張得動也不敢動。


 


拓跋彤就在她旁邊一個勁兒地笑。


 


「你這樣哪兒叫騎馬呀!夾馬肚子!不然照你這樣騎,我們天黑也到不了前頭那座山。」


 


「別怕呀!我在你旁邊呢!你要是真的脫了韁我也能把你救回來,你就放心吧!」


 


寧遙這才用力夾了一下馬肚子。馬飛快地跑了起來。


 


「對,就是這樣!」


 


風從她身邊掠過。


 


馬越跑越快,寧遙倒是不怕了,甚至學著拓跋彤的樣子一甩馬鞭。


 


忽然,變故突生。


 


寧遙腳下的蹬繩斷了,她腳下一空,身子往下一歪,眼瞧著很快就要跌下去,身旁忽地伸出一雙手扶住了她,把她穩穩地扶正在馬上。


 


殷綏拽著韁繩,飛身上馬,一夾馬腹,馬長嘯一聲,四蹄騰空疾跑起來。


 


風聲在耳旁呼嘯而過,四周的樹木沙石飛速地後退。


 


「你幹嘛呀——」


 


寧遙在風聲裡艱難地回過頭來,

聲音也在這呼呼而過的風聲也變了調。


 


殷綏不理她,隻一個勁兒地甩著馬鞭。


 


馬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周圍穿過的風刮得她臉疼,殷綏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拓跋彤也被他遠遠地甩到了身後。


 


「阿綏——」


 


少女的聲音漸漸帶上了點哭腔。


 


殷綏這才如夢初醒般放慢了速度。


 


……他剛才什麼都沒有想,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


 


跑,跑快些,跑得越快越好,跑得越遠越好,不去管什麼世俗紛爭,不去管什麼前塵往事。


 


就這樣。


 


隻有他們兩個人。


 


隨便去哪裡。


 


哪怕是一起毀滅。


 


隻要她能留在他身邊。


 


「你……你沒事吧?」


 


寧遙轉過頭來看著眼前的人,眼神難得有些閃爍。


 


方才……他騎馬的時候眼裡隻有一片空洞的黑,一點焦距也沒有,臉上還帶著絲戾氣。


 


哪怕是現在,他的手也還緊緊攥著韁繩,手背上的青筋隱隱作現。


 


「阿綏?你怎麼了?」


 


她又叫了聲。


 


旁邊的人總算恢復了正常。


 


殷綏伸手把少女額前的碎發別到了一邊,綻了個微笑出來。


 


「沒什麼,我帶你去個地方。」


 


辛陽的景色和京城和雲州都不同。


 


這裡的天很低,草原無邊無際,風一吹,草便草沙沙作響。


 


到了夜裡,整個天幕上都是星子,天上星河流轉,

細碎的星星掛在天幕上,像一粒一粒的糖霜。


 


河邊的草叢裡,螢火蟲一顆一顆飄出來,走進去像是走進了一個夢境。


 


「好美啊!」


 


寧遙情不自禁地感嘆。


 


「美嗎?」殷綏認真地看著她。


 


「隻要你願意,以後我還會帶你去更多更美的地方,你想去哪兒我都陪你。」


 


「你說什麼?」


 


寧遙正專心致志地抓一隻停在葉片上的螢火蟲,聽見他說話,她心不在焉地反問了句。說完,又飛快地合起雙手,驚呼一聲:「抓住了!」


 


少女臉上是蒸騰而起的熱氣,眼裡的笑濃得要溢出來。


 


鮮活又明亮。


 


「我抓到了!」


 


他又重復了遍。


 


少女果然笑著應了聲『好』。


 


殷綏臉上也終於染上了絲笑意。


 


……她如果要離開,那他就對她好一些、再好一些,好到她再也離不開就好了。


 


有所圖謀也好,虛情假意也罷,隻要是她,他也心甘情願。


 


隻要她能夠留在他身邊。


 


怎麼樣都好。


 


如果她一定要離開……


 


殷綏的眼神沉了沉。


 


小河旁邊傳來幾聲焦急的「咩咩」聲。


 


一頭小鹿倒在河邊上,腿上插了一隻箭,傷口處還在涓涓地往外冒血。


 


「這麼小的梅花鹿……」


 


寧遙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蹲在它旁邊,看了好一會兒才試著伸出手去檢查它腿上的傷、給它包扎。


 


那鹿也不躲,隻是睜著雙大眼睛機警地望著她們。

等處理完了,居然還拿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寧遙的手。


 


「好乖好聰明的鹿……好可愛……」


 


寧遙一下子被萌化了。


 


「你若是喜歡就帶回去養著。」


 


殷綏走到她身旁蹲下,理所當然道。


 


「這怎麼行!」她拒絕得斬釘截鐵,「它本來好好地生活在這裡,天生天養的,自由自在,又不是屬於我的,我怎麼能因為喜歡它,覺得它可愛就私自把它帶回去圈養在身邊?」


 


「小鹿本來該生活在野外,我把它圈養起來反而抑制了它的本性,這不叫喜歡,這叫虐S。」


 


「再說了,比起呆在我身邊,我更希望它能快快樂樂地活。」


 


旁邊的人垂下眼來,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你怎麼知道它在你身邊會過得不好?

隻要你對它足夠好……」


 


「天生天養、不屬於我又怎麼樣?!」


 


「我若是喜歡什麼,必定要想法設法地得到,不計一切代價,哪怕打斷腿、硬留也要把它留在我身邊。」


 


「哪怕是S,也隻能S在我身邊。」


 


?


 


*


 


?


 


寧遙最後還是把那隻鹿帶了回去。


 


倒不是她想帶,實在是……殷綏不管不顧地把它抱了回去。


 


她還是第一次見他對一件事這麼上心,又想著小鹿腿上的傷,最終還是妥協了。


 


先養一段時間吧,等它傷好了再把它放回去。


 


也因此,她連名字也沒給它取,每天就「小鹿」、「小鹿」的叫。


 


殷綏聽了以後十分詫異,

寧遙隻好解釋道,「反正也沒打算長期養在身邊,倒不如不取名了,少一些羈絆也少一些感情。」


 


「我若是每天抱著它,跟它玩,那到了我該把它放回去的那天我該多難過呀。」


 


殷綏驟然抬起來眼,喃喃道:「是啊,鹿尚且如此,何況人呢……」


 


寧遙喂完手裡最後一片葉子,轉過頭來,眼神關切:「你最近怎麼了?怎麼感覺有些怪怪的?」


 


「沒什麼。」


 


殷綏不肯說了。


 


她又像平常一樣伸手去探他額頭——在雍州這些日子,她養成了瞧見他有什麼不正常地就想伸手去看看他是不是在發燒的習慣。


 


手剛剛伸出去,她才想起來四周都是人,連忙把手縮了回去,沒成想卻被他抓住了貼在了自己臉上。


 


周圍人來人往。


 


寧遙突然臉紅了起來,忙不迭抽回手:「你幹嘛......」


 


他輕輕笑起來。


 


「我隻是有點害怕,害怕......萬一哪天你離開了該怎麼辦。」


 


寧遙心頭一跳。


 


「你胡說什麼呢?我怎麼會隨隨便便就離開?我不是答應過你嗎......」


 


「是啊,你答應過我......在這個世界的時候永不離開。」


 


寧遙心跳得更快,甚至不敢抬頭看他一眼。


 


總有一種他好像知道了什麼的感覺......


 


「那個……」她忙不迭錯開話題,「你之後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自然是那件大事啊!」


 


她急得汗都要冒出來了。


 


新帝前些日子剛舉行了登基大典,

之後便開始收買人心、大赦天下,同時解散了一些殷綏在位期間強徵的兵馬。


 


雖然殷綏對此嗤之以鼻——


 


「不過是些收買人心的手段而已,都隻是些淺顯的表面功夫。解散兵馬又如何,真正和利益相關的東西、真正的國之弊端,他們不會動也不敢動。」


 


「因為他們這些世家權貴本來就是這個國家最大的弊端。」


 


但是……現在民間對新皇的看法已經慢慢開始改變了。


 


之前在茶館裡還時常能聽見有人懷疑殷綏「S」得蹊蹺,新皇繼位這事大有可疑,可到了現在,人們已經漸漸開始誇贊起新皇的仁德了。


 


寧遙又想起之前殷綏在位時的名聲……有些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但凡他之前願意多做些表面功夫……


 


她嘆了口氣。


 


「你現在不應該很忙嗎?怎麼……」


 


怎麼最近還總是能常常見到他。明明已經忙得早出晚歸了,他卻總有各種各樣的理時間出來看看她。


 


「我隻是想多陪陪你。遙遙不喜歡嗎?」


 


他長睫顫了顫,黑潤潤的眼裡浸著幾分委屈。


 


「還是......遙遙隻希望我早點做成那件事?」


 


「當然不是!」


 


她急忙反駁,眼裡的擔憂一覽無餘。


 


「我隻是想著你會不會太累了。」


 


「我隻是怕你太累……」


 


殷綏心頭一暖,臉上的笑也多了幾絲溫度。


 


「不是就好。」


 


姐姐,我總是情願相信,無論如何你還是對我抱著幾分真心的。


 


隻是……溺水的人,

有一根浮木已是萬幸了,他卻還貪心地想要更多。


 


?


 


*


 


?


 


太和初年十月一日,戰爭轟轟烈烈地拉開了帷幕。


 


此時,距離她這個身子還能支撐的最後期限大約隻剩下兩年零一個月。


 


兩年零一個月……寧遙有些憂愁。


 


一方面憂愁戰爭的慘烈。


 


戰爭開始,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流離失所。


 


雖然知道這場戰爭根本避無可避。先不說世家根本不會當過殷綏,單說這時局……


 


新皇登基不不出三年,便客S他鄉,緊接著世家便聯合起來推了個黃毛小兒上位,野心昭然若揭。各地藩王不服者甚,就差揭竿而起,兵刃相對。


 


這天下已逐步形成大爭之世,

殷綏作為正統天子,若能在此時橫掃世家藩王,也不失為一招定乾坤之法。


 


隻是......她隻剩下兩年多的時間了。


 


好在事態好得出乎她意料。


 


殷綏以天子之名,發布詔令,討伐國賊。加上江照麾下本就強兵猛將眾多,不過短短半年時間內便拿下安宣、興邵、順丘、永陵等地,軍中氣高漲,氣勢如虹。西昌王、永陵王聞言,領兵歸附。王師南下如虎添翼。


 


這些日子寧遙一直呆在軍營裡。


 


原來戰爭開始時,她要跟來殷綏是不同意的。


 


她勸了又勸,說她可以幫忙可以當軍營,說她一定乖乖的絕不給他們添亂,他也還是不肯同意。


 


後來不知怎麼又同意了。


 


問起來,他也隻是摩挲著她的頭發,笑得飄忽。


 


「自然是要把你牢牢綁在我身邊,

不然我真的害怕,哪一天我回過頭來,你便不見了。」


 


說罷又緊緊握著她的手,聲音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