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放心,隻要有我在,絕對不會讓你有事。」


 


殷綏二十二歲的生日是在軍營裡過的。


 


他生日那天,寧遙親手做了碗長壽面給他。


 


那是初夏的夜裡,原野遼闊,星河燦爛,外頭的蟲鳴聲被戰士們的歡笑聲掩蓋,處處都是熱熱鬧鬧的煙火氣。


 


寧遙第一次擀面,弄得臉上身上都是面粉。


 


她本來是想一個人偷偷做碗長壽面,可不知道哪個大嘴巴的士兵,瞧見她一個人在廚房裡鬼鬼祟祟,就告訴了殷綏。


 


殷綏來的時候,她正對著一大盆面粉摩拳擦掌,然後揉了半天也沒揉出一團成型的、不沾手的面團來。


 


「不應該呀......」她小聲嘀咕道,「以前明明見我媽做過,就是這樣的,怎麼我做出來就......」


 


她正納著悶,身後突然伸出一隻手來抹了把她臉上的面粉。


 


寧遙嚇了一跳,一雙杏子眼瞪得溜圓兒。


 


她慌忙擋住了那盆不成形、黏答答的面粉糊糊,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你怎麼來啦?快走快走......這裡不是你來的地方,快出去!」


 


「那你在做什麼?」


 


寧遙眼珠子一轉,不說話了。


 


再然後......


 


「哎呀,不是這樣的,你水加多了!這麼多水怎麼可能成形呢!」


 


她站在灶臺旁邊,看著圍著圍裙揉著面的殷綏理直氣壯地瞎指揮。


 


「再加點兒面粉!」


 


她邊說邊拿了一袋子面粉往裡頭倒出,一不小心就倒多了。


 


面粉四散開來,得意洋洋地飛舞在空氣裡。


 


寧遙瞧著盆子裡突然鼓出來個尖的面粉堆,幹笑了兩聲:「小問題..

....」


 


「加點兒水、加點兒水就好了......」


 


「那你來加。」


 


「我加就我加!這次絕對不會錯了!」


 


殷綏隻是看著她笑,她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抹不開面兒,於是轉過身雄赳赳氣昂昂地要去舀水,殷綏卻在她轉身的間隙冷不丁環住了她,把人往自己身邊一拖,然後難得孩子氣地抓了一把面粉抹在她臉上。


 


少女眼睛瞪得更圓,臉頰一鼓一鼓的,活像一隻蒙著圈、氣鼓鼓的花臉小貓。他瞧著心頭一軟,正要給她擦去臉上的面粉,那小貓已經亮出來爪子,嬉笑著踮起腳尖把臉湊了上去,在他臉上狠狠一蹭。


 


這頓面一直做到半夜,才總算勉勉強強做出了點東西。寧遙把一碗軟塌塌的面端上了桌。


 


「那啥……賣相不是特別好,

但是味道......應該大約還是可以的。」「那個......」


 


寧遙臉上難得帶了絲羞赧。


 


殷綏嘗了一口,神情溫柔,水光潋滟的眼裡盛滿了笑意,怎麼吹也吹不散。


 


「很好吃,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面。」


 


少女忍不住錯開了眼。


 


明知道他是在安慰她,她還是忍不住臉紅,忍不住心頭發熱。她低頭玩了會兒自己的手,又抬起頭來,臉上盡是不懷好意的笑。


 


「你要是真覺得好吃,我以後天天做給你吃。」


 


天天嗎......


 


......他隻怕求之念之而不能得。


 


帳篷外的士兵們不知聊到了什麼,人群裡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和大笑聲,


 


有人不小心灑了壺酒在篝火上,火舌一下子竄得老高,還有星星點點的火花炸裂開來,

像是轉瞬而逝的燦爛煙花。


 


他看著少女,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濃。


 


「我隻希望,年年歲歲都有你在我身旁。」


 


好一個年年歲歲。


 


寧遙心頭忽地一酸。


 


距離她要離開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其實......她也是舍不得他的。


 


這麼長時間的生S與共,這麼多日日夜夜,她便是塊石頭也該熱了。


 


隻是......


 


她也曾經在系統這裡見過她的爸媽。


 


巴掌大小的虛擬屏幕裡,她看見另一個世界裡,她的媽媽一遍又一遍給她擦拭身體,不厭其煩地同她講話。


 


不過四十歲就已生了白發的婦人懷揣著自己的女兒能早日醒過來的希望,把那些她小時候的趣事說了一遍又一遍。


 


從天黑,說到天亮。


 


她怎麼能不回去......她若是不回去,她們又該怎麼辦......


 


她若是回去......


 


寧遙眼底隱隱有了淚光,她猛地拿起桌子上的酒,往嘴裡狠狠灌了一大口。


 


「這酒好辣呀!」


 


想什麼明天想什麼日後,倒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酒杯清脆地相碰。


 


寧遙向來不太能喝酒,她一喝酒,腦子就暈乎乎的。喝到後來,幹脆把酒杯一扔,跑到殷綏面前,抱著他的袖子又哭又笑,一遍又一遍念著他的名字。


 


「阿綏……阿綏……」


 


「我在。」


 


少女一雙杏子眼裡霧氣氤氲,隱隱還有水光閃現。


 


看得殷綏心頭忍不住一軟。


 


看吧,

你總還是念著我的。


 


少女身上的酒香透過蒸騰的熱氣傳到了他鼻尖。


 


他忽然覺得有些醉了。


 


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太和三年的秋天來的有些早,才七月,天氣就已經開始有些涼了。


 


寧遙的身體是在太和三年八月開始漸漸不行的。


 


太和三年八月十日,殷綏剛結束了一場大戰,攻佔了晉門,至此,局勢已經漸漸明朗起來,殷綏已經佔領了絕大多數北方地區,不日就要打上京都了。


 


八月十四日,寧遙正和其他士兵將領一起忙著安撫百姓、大發撫恤物資。


 


說來也奇怪,殷綏在朝期間,名聲不算太好,但是在軍中聲望一直不錯。尤其幾場戰役下來,和將士們同吃同住,哪怕是偶有劣勢、遇到險境也能以少勝多,軍中人氣高漲。


 


八月十六日,

中秋剛過,她吹了幾天的風,忽地就病倒了。


 


最開始隻是一場小感冒,時不時有些鼻塞咳嗽,半個月之後已經高燒不退,整個人都是暈暈沉沉的,昏睡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身子也軟得厲害。


 


那時候軍隊正要前往上京,寧遙強撐著從床上坐起來,一抬頭便對上了雙寫滿了擔憂的眼睛。


 


「已經四天了。」


 


殷綏緊抿著唇,聲音聽起來竟比她這個高燒不退的病人還要沙啞。


 


「哎呀,別這樣嘛……」


 


「太醫不是說了嗎,隻是普通的感冒,很快就能好了,笑一笑嘛。」


 


殷綏神情依舊沉重,卻配合地提了提唇角,然後伸手探了探少女的體溫。


 


隻是輕輕一碰,他邊像被燙到似的,慌忙收回了手,又顫抖著端起桌子上的藥,放在嘴邊吹了吹。


 


「好了,喝藥。」


 


「既然是普通的感冒就好好喝藥,喝了藥病才能趕快好起來。」


 


又喝藥……


 


寧遙皺了皺鼻子,倒不是她不想喝,實在是這藥太苦了。


 


她把眼睛往上一抬,瞧見旁邊人緊鎖著的眉,無可奈何地把藥搶了過來,捏著鼻子灌了下去。


 


屋外人聲鼎沸,交談聲、腳步聲、鐵蹄聲響做一片。


 


有人推開門走了進來。


 


「陛下……」


 


殷綏輕輕應了聲,接過寧遙手裡已經空了的碗放在了案上,又細心給她掖了掖被子角,這才轉身要走。


 


寧遙連忙探出了個頭來。


 


「是要出發了嗎?我和你們一起走。」


 


她說著便要穿鞋下床,

可腳還沒挨著地,頭就一陣發暈,眼皮子也越來越沉,終於還是沒能扛住,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遙遙!」


 


寧遙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夜裡了。


 


她一睜開眼,周圍的一切都已經變了。


 


她倚在輿車裡,車的四周都用油紙包過,一絲風也透不進來,座位底下還鋪了厚厚的褥子。


 


她身旁,殷綏正一動不動地瞧著她。見她醒了,漆黑的眸子亮了一瞬,連忙拿起旁邊早就備好的溫水到她唇邊。


 


一大碗溫熱的水順著喉嚨灌了下去,寧遙卻像是沒喝一樣,喉嚨依舊又幹又澀,身體裡像是有一把火在燒,一摸臉,更是燙得厲害。


 


外頭安安靜靜,隻聽得陣陣的馬蹄聲,沒有號角、沒有人聲,這樣的安靜……


 


寧遙下意識伸手要去推車窗,

殷綏卻忙地抓住她的手,把她牢牢圈在了懷裡。


 


「遙遙,你昏迷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無數次去試她的體溫,少女就安安靜靜的躺在床上,面色潮紅,呼吸微弱。


 


她的臉又軟又燙,輕輕一戳便能留下一個柔軟的漩渦。


 


那樣軟那樣熱,他卻能感覺到這柔軟的軀體下,一點點流逝的生命力。


 


他無數次驚醒,無數次恐懼。後來,他再不敢闔眼,生怕一闔眼,少女就要消失不見。寧遙一懵,她小心翼翼歪過頭來,看著他漆黑而脆弱的眸子和下巴上新長出來的青色胡渣,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隔了好一會兒才訕訕開口。


 


「我這不是醒過來了嗎?」「我們這是去哪兒?其他人呢?」殷綏不答,隻是牽起少女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裡小心摩挲著。


 


等少女實在不耐煩了,才輕描淡寫地開口。

「我帶你去黎川,聽說黎川那邊有位名醫。」「你瘋啦!你......」寧遙驀地瞪大了眼睛,話還沒說完就猛地咳嗽起來。


 


她越咳越兇,咳得心肝脾肺腎都要出來了,等好不容易咳完了,垂眼一瞥,一帕子的血。


 


寧遙連忙把帕子揉成一團藏到了身後,擠出了一個笑來。


 


「阿綏,真的隻是小感冒,你不用這麼緊張。」


 


「我們回去吧,」她說著拽了拽他的袖子,試圖和平時一樣靠著撒嬌蒙混過關,「現在正是攻打嘉林的關鍵時期,你好不容易到了蕲州,過了嘉林,下一站就是上京了,怎麼能......」


 


「我沒事,真的!我們回去吧......」


 


殷綏不理她,隻是定定地看著她,薄唇緊抿著,眼裡暗潮湧動。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驀地伸手,把她藏在身後的那隻手拽了出來,

顫抖著指尖去搶她手上的帕子。


 


「小感冒?你倒是告訴我,是什麼樣的小感冒一燒燒七天?是什麼樣的小感冒讓人昏迷不醒,是什麼樣的小感冒......」


 


帕子上的鮮血大刺刺地映入眼簾。


 


殷綏的目光條然停住,漆黑的眸子裡閃著破碎的光。


 


空氣有一瞬間地凝固。


 


寧遙頹然地垂下眼。


 


「阿綏......」她深深嘆了口氣,話說的斬釘截鐵、毫無回轉的餘地,「無論如何,我不要跟你一起去黎川。」「現在正是關鍵的時候,你不能因為我,拋下你手裡的一大攤子事不管,我絕對不會同意。」殷綏不說話,隻是在少女說話間鎖住了她的手,把人牢牢圈在懷裡。


 


不聽,不理也不看。馬車滾滾向前駛去。寧遙自知掙扎無用,更何況她也沒多少力氣掙扎,隻是偏了偏頭,

抬起眼定定地看著他。「你硬要把我綁過去也沒用,你如果真的把我綁過去,我絕對不會好好配合的。牛不喝水你也不可能強按頭。」——那雙眼睛還和之前一樣,又黑又亮,像水一樣水一樣溫柔,又比石頭還要硬。——這個人也還是和之前一樣,一樣的固執,一意孤行、不聽勸告。


 


「你如果真的想我好起來就回去。」


 


少女見他不理,又湊過去咬了口他的唇。


 


「我的脾氣你也是知道的,我說到做到。」


 


「你若是不信,大不就試試!」


 


——真想把這個人關起來,綁在身邊,讓她乖乖聽話。


 


——可是不行。


 


這樣弱的一個人,多說上幾句話就要開始喘氣,手上輕輕一使力就能留下一道紅痕。


 


這樣弱的一個人。


 


他固執地把手停在少女的唇上,一點點摩挲著,眼睫微微顫抖。


 


他試著解釋——


 


有江照在,不會有什麼事的。


 


就算......就算真的有什麼事,那又怎麼樣呢......


 


他隻想她活著。


 


他曾經醉心權術,半生圖謀,冷心冷性冷情,可到了現在,他隻想她活著。


 


什麼都不重要了,隻要她活著就好。


 


可少女隻是固執地看著他。


 


千言萬語也隻能化成了一聲嘆息。


 


「你要我怎麼樣?」


 


你要我怎麼樣,你才肯乖乖聽話。


 


「阿綏,」寧遙放軟了聲音,「你回去吧。」


 


「你回去,我自己去黎川。」


 


她把尾音抬得高高的,

像小貓撒嬌一樣軟糯:「我向你保證,我絕對不會有事。」


 


「我一定會平平安安地等你回來。」


 


「我還等著你事成,等著你……做一位明君,等著看這四海升平、海晏河清。」


 


旁邊的人一直沒有動靜,一雙眸子暗得像最深沉的夜,聽到這裡,那夜色才短暫地亮了一瞬,很快又熄滅。


 


「是啊,你還等著我……做一個明君。」


 


他瘋了似的把人緊緊抱在了懷裡。


 


「你向我保證。」


 


寧遙忙不迭點頭。


 


「你還不相信我嗎?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我說會活著等你回來就一定會活著等你回來。」


 


「你若是騙我……」


 


他頓了頓,眼底瞧著執拗的光。


 


「你若是騙我……待我事成,我必定親奸佞、遠賢臣。我才不管這天下百姓的S活。」


 


「我隻恨不得把他們統統S了。」


 


他說得狠厲,寧遙卻突然輕笑起來。


 


「你才不會呢,」她說著,緩緩伸出手,指尖輕移,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他的胸口,「因為我知道,我的阿綏,瞧著又冷又硬,可是這裡……」


 


「是軟的。」


 


月光下,少女神情溫柔,一雙杏子眼像最天底下最清澈的兩汪泉水,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他的面容。


 


像極了雲州的夜裡,少女坐在火堆旁,隔著閃閃爍爍明明滅滅的火光對著他笑。


 


她說,「我真的覺得你是個好人。」


 


——不,他不是。


 


——他隻是因為她,所以才看起來像個好人,才多了幾分柔軟罷了。


 


可是對著這樣一雙眼睛,他實在說不出話來,隻能拼了命地把她抱緊,恨不得揉碎了揣在懷裡,又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了她。


 


「我要你向我保證……不管什麼時候,不管你去了哪裡,一定要回到我身邊。」


 


寧遙微微一愣,隔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出聲音。


 


「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