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雙板的雪鞋硬且重,光是提起來都破費力氣,腳穿進去後更是硬邦邦地被固定在裡面,動都動不了。


雪鞋從上到下四排金屬扣,阻力極強,祝顏根本扣不上。


 


可她不敢麻煩凌寒。


 


連鞋子都不會穿這種事情……萬一把人家混混頭子惹惱了,不罩她了,怎麼辦?


 


就在她專心致志地嘗試使出吃奶的勁兒把金屬扣扣上時,忽然有人蹲在了她的跟前。


 


凌寒沒戴頭盔和雪鏡,一頭凌亂的黑發就這樣躍入祝顏的眼簾。少年人單膝跪地,


 


面部線條鋒利而流暢,有一種不顧他人S活的野性帥氣……然後大帥比手起刀落,利落地摁下金屬扣,咔咔幾聲,就給祝顏穿好了雪鞋。


 


「謝、謝謝……」


 


祝顏之前都不敢直視他。


 


此時忽然用這種姿勢被迫端詳,她突然意識到——


 


自己的新同桌,還挺好看的。


 


「這個扣子要從下往上扣,先壓下去,再扣上。」凌寒道,「不會的,不懂的,隨時問我,明白嗎?」


 


「……我怕問多了你嫌煩。」


 


「不會。」


 


凌寒起身,原本半蹲在那裡的少年人,身型忽然就高大了起來。


 


「我不吃人。」他幽幽地道。


 


祝顏:「……」


 


雙板的雪鞋穿上以後,她感覺自己走路像企鵝,可凌寒卻是如履平地。


 


誰讓人家是教練呢?祝顏心想。教人還是得要點兒本事的吧。


 


就在祝顏像企鵝寶寶一樣,跟在步履如風的新同桌身後往雪場入口走時,

兩人忽然被另一個穿著教練服的年輕人叫住了。


 


「喲,凌神!你今天過來了呀?」


 


「嗯。」


 


「這會兒上課嗎?下午有沒有空?我這兒有個進階的學員,你看能不能給指導一下。」


 


「應該行。」


 


「好嘞,我把他微信推你啊!」


 


……


 


什麼玩意兒?凌神?


 


祝顏黑人問號。


 


她好像是第一次聽見這個詞。


 


就有點兒……新鮮。


 


所以,凌寒是個厲害的教練?


 


穿好裝備,兩人進雪場,拿雪板和雪杖。


 


一走出滑雪大廳,凌冽的寒風撲面而來,凍得祝顏一個激靈。


 


她跟著凌寒先做了會兒準備活動,

然後在凌寒的指導下穿板。


 


「腳尖先卡進去,然後腳後跟用力一踩——」話音未落,伴隨著「咔噠」一聲,凌寒的腳牢牢踩上了雪板,「就這樣,學會了嗎?」


 


「……眼睛學會了。」腳會不會還不知道。


 


凌寒:「……你先試試。」


 


待到祝顏自己嘗試時,果然又出了問題。她力氣小,發力也不太對,再加上初次嘗試的恐懼心理,當她一隻腳站在雪板上時,第二隻腳就S活踩不下去了……


 


「不要怕,扶住我。」凌寒伸出了一隻胳膊,「不會讓你滑倒的。」


 


祝顏猶豫了兩秒,還是扶了上去。


 


少年人的胳膊繃得很直,穩穩當當的,上肢力量相當可觀。


 


祝顏用力一踩,第二隻腳也穩穩上板了。


 


在穿著雪板艱難地前行時,祝顏忽然就有些恍惚。


 


明明她的初衷隻是想好好讀個書,別被小混混騷擾,可這會兒怎麼就站上海拔一千多米的滑雪場了呢?


 


兩人上了「魔毯」,一路來到初級道的起點。


 


所謂「魔毯」,就是細窄的、長長的平面電梯,將人從低處運往高處。


 


第一節課,先學會在初級道上剎車。


 


伴隨著雙腳「哗啦」一下迅速打開成內八字,祝顏總算搞明白了什麼叫「犁式」。


 


八字角度開得足夠大,就剎車剎住了;開小一點兒,能慢慢往前滑。


 


反正就像老牛犁地一樣,吭哧吭哧的。


 


今年開板不久,雪場上有不少年輕人,看著就是既不用上課又不用上班的。玩單板的人顯然多於雙板,

初級道的萌新們屁股上都圍著一個「小烏龜」屁墊。


 


祝顏一邊用犁式慢慢往下滑,一邊問凌寒:「為什麼你不教單板?感覺單板更熱門一些。」


 


很明顯,學單板的年輕人更多,而且在售票處的時候,祝顏就看到了教練套餐的明碼標價,單板課程要比雙板貴一些。


 


「以前是學雙板的人多,但這兩年大家都覺得單板更酷。」凌寒淡淡道,「單板我也會滑,但我從小學就雙板。」


 


「你們北方的孩子都是從小就學嗎?」


 


「不是。」凌寒搖搖頭。


 


祝顏覺得自己確實問了個蠢問題。她隻是想和凌寒之間不要太尷尬,所以刻意套了個近乎,現在看看還是閉嘴比較好……


 


沒想到,凌寒卻沒有停止這個話題。


 


「單板更像是一種時尚運動,

對地形也比較挑剔。而雙板,生來就是徵服高山的。」凌寒的語調依舊淡淡的,「如果你去瑞士的阿爾卑斯山滑雪,會發現絕大多數人都在滑雙板。」


 


祝顏聽得很認真。


 


「不過我也沒去過。」凌寒聳聳肩,「聽說美國有一個叫『鹿谷』的滑雪場,隻允許雙板入內,不知道這輩子有沒有機會去。」


 


祝顏知道這個地方。


 


她的床頭有一張母親的照片,正是那個美麗的女人在鹿谷滑雪。她覺得母親就是那種十項全能的彪悍人物,頂級的學歷,頂級的職業履歷,運動社交樣樣不落,每年還能工作 3000 個小時以上……可是她甚至從未帶自己滑過一次雪。


 


一想到這兒,祝顏就有點兒走神。


 


於是她的犁式內八字開的角度開始變小,速度突然間快了起來,她驚呼一聲,

小腿沒貼緊硬硬的雪鞋,重心一下子失衡,直直朝前方衝了下去。


 


「喂——!」


 


凌寒立刻追了上去。


 


比起一路高速衝到底,祝顏好歹知道轉個彎降速,於是她衝上了雪墊,整個人七零八落地往旁邊一倒,而凌寒也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兩個人一起栽在了雪地上。


 


祝顏緊閉著雙眼——奇怪,她並沒有感覺到特別疼——於是眼一睜,凌寒的那張面孔立刻放大在自己的眼前,哪怕戴著雪鏡,下颌線也清晰逼人。


 


祝顏這才意識到,凌寒給她當了人形護墊。


 


她的雪板已經脫腳了,但整個人毫發無損。少年人很顯然為了防止她受傷,將她很好地護在了懷裡,自己倒是背部著地。


 


「對、對不起!

」祝顏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你有沒有受傷?!」


 


「沒什麼事。」凌寒也跟著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這種程度的摔倒,對一個滑雪老手來說確實算不了什麼。


 


祝顏尷尬得頭皮發麻。她是來求罩的,來給人家當翻譯的,現在看上去反倒成了一個不小的拖累……正當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一個頭發亂糟糟的腦袋湊了過來。


 


「凌神!凌神!可給我逮到你了!……啊這,你們在幹嘛?」


 


男孩子活像網絡熱門視頻裡湊過來的好奇小動物,看熱鬧的時候還要用鼻子嗅嗅的那種。


 


好奇小動物看上去和他們年齡差不多,十七八歲的樣子,他的雪鏡戴在了額頭上,護臉也拉了下來,露出一對漂亮的杏眼和高高的鼻梁。


 


「你怎麼來了?

」凌寒顯然認識他,語調三分驚訝,七分不耐煩。


 


「哈哈,這不是訓練遇到了瓶頸,想找你討教一下……」男孩子摸了摸鼻子,又看了眼祝顏,「凌神你這是在……約會啊?」


 


「……」


 


凌寒還沒說話,就見祝顏的頭已經搖得像撥浪鼓,她拼命擺手道:「不是的!你弄錯了……」


 


「哦我懂了!」男孩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教零基礎的漂亮女生滑雙板,有點兒蘇翊鳴幫朱易穿板內味兒了哈?」


 


「閉上你的嘴。」凌寒覺得自己腦袋上都要冒青筋了,「邵嘉南,訓練時間從隊裡跑出來,你想挨罰?」


 


邵嘉南撇了撇嘴:「我請假了的。我偷偷跟老李報備了,說來找你,

他讓我低調點兒。」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打聽的呀!」男孩子理直氣壯,「你以為你的行蹤是什麼秘密麼?」


 


「………………」


 


「拜——託——!」邵嘉南雙手合十,「我想從二隊升一隊,再不升就沒機會了,但我最近怎麼滑都沒有突破,指導一下吧哥,求你了!」


 


凌寒無語了好一陣兒,最終嘆了口氣,轉頭對祝顏道:「你等我一會兒。」


 


他又對邵嘉南道:「就示範一次,你錄下來,自己回去琢磨。」


 


明明語調相當不客氣,但邵嘉南卻「嘿嘿」一笑,狗腿道:「我就知道我們凌神人美心善!」


 


祝顏還在懵逼。


 


聽不懂的詞更多了,什麼一隊、二隊、訓練時間,還有「人美心善」……這真的是拿來形容凌寒的詞語嗎?


 


但有一點她聽懂了,這個叫邵嘉南的男孩子是專門跑來請教的。


 


凌寒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要強上很多倍。


 


初級道顯然不能拿來做示範。


 


凌寒帶祝顏一路坐魔毯向上,邵嘉南頂著一頭亂毛緊隨其後。男孩子在後面嘰嘰喳喳地喊:「凌神你不換塊板麼?你就用這教練板滑啊??」


 


凌寒瞥向他:「你求我還是求板?」


 


邵嘉南:「……」


 


「我也是個職業選手,好歹顧及點我的自尊心啊哥!」男孩子氣得吱哇亂叫,但前面身型修長的黑發少年並沒有回頭理他的打算。


 


祝顏在魔毯的最前方站著,

不敢插話,卻也基本判斷出了當前的形勢。


 


簡單來說,凌寒的滑雪技術應該很強,不少人慕名來求教,甚至包括邵嘉南這種非一流的職業選手。非一流的判斷來源於「二隊」這個關鍵詞,至於是市隊還是省隊,祝顏暫時還不知道。


 


凌寒將祝顏送到了半山腰的咖啡廳,然後和邵嘉南轉頭去了高級道。臨近中午,有些客人滑累了,就停留在這裡吃簡餐。咖啡廳外有一個小小的觀景平臺,雖然寒風凍人,但視野卻極好,整個山谷一覽無餘,雪道更是清晰可見。


 


祝顏捧著一杯免費的熱姜茶,在觀景臺上俯瞰雪道。


 


「Hey!We meet again!」有人熱情地跟她打招呼。


 


祝顏回眸,這才發現,早上在售票處遇到的那群外國大學生就在這裡。


 


他們人手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表情興奮。

比起拿腔拿調的英國人,美國人往往要自來熟得多,祝顏微笑著和他們打招呼寒暄,問他們玩兒得怎麼樣。


 


為首的那個男生說他們玩兒不錯,雪場的設施很新,雪道也很好,唯一的問題是教練的教學水平不怎麼樣。


 


說罷,他聳了聳肩:「我們想找一位經驗更豐富的教練。」


 


祝顏登時就眼前一亮。


 


經驗豐富不豐富不好說,反正更厲害的、專門被人找上門請教的,她這兒有一位。她正想著該怎麼和對方開口,恰好說曹操曹操到,就在這時,兩個極惹眼的身影從高山之上飛馳而下。


 


為首的是一身黑色雪服的凌寒,他的身體向一側壓得極低,握著雪杖的手似能摸到雪面,所過之處留下漂亮的 C 字大彎和深深的刻痕,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宛若飛鴻踏雪泥一般。


 


邵嘉南跟在後面,舉著手機認真錄像。

雖然動作不如凌寒帥氣,但忙著拍照還能跟上凌寒的速度,顯然也不是泛泛之輩。


 


觀景臺上,幾個老外看呆了。


 


他們毫不吝嗇地發出了「Wow~」、「Amazing!」、「Unbelievable!」的贊嘆聲,而祝顏則一瞬間福至心靈,非常是時候地用英語喊道:「這是我的教練!」


 


簡簡單單一句話,把老外們的目光又全部都吸引回來了。


 


凌寒已經滑過了他們的視線範圍,隻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和雪面上漂亮的痕跡,而祝顏則拋開了所有的專業詞匯,非常真誠地推薦道:「他教得特別好,人超耐心,也不嫌棄我是新手。你們也看到了,他水平很高的。後面那個舉著手機的人,是專門跑了很遠來請他指導的。」


 


是不是很遠不知道,但肯定不近,也就不算撒謊了。祝顏努力在心裡給自己找補道。


 


老外們立刻來了興趣,請祝顏給他們推薦這位教練。


 


祝顏想起了凌寒告訴自己的那句「老劉收他們兩倍的費用」。


 


她微蹙起眉,刻意露出了一副為難的表情:「可是他是高級教練,價格有點兒貴,是初級教練的兩倍。今天教你們的那位是初級教練呢。」


 


冤大頭們大手一揮,說價格不是問題!


 


祝顏登時覺得自己這書能接著念下去了。


 


與此同時,長長雪道的鏡頭,凌寒滑過終點線,摘下頭盔,將雪鏡上推。


 


少年人呼出的純白熱氣,在漫長的冬日裡留下氤氲散開。


 


邵嘉南正忙著整理自己剛剛錄下的視頻,他一邊翻相冊一邊問道:「哥,剛剛那妹子是你學生嗎?你把她晾那兒是不是不太好?」


 


「不是。」凌寒淡淡道,「義務勞動罷了。


 


「啊?」邵嘉南驚訝地猛一抬頭,張大嘴巴,「為什麼呀?」


 


「因為我人美心善。」凌寒悠悠地道。


 


「……」邵嘉南默默地豎起了拇指,「我們寒哥在不要臉方面也是可以封神的!」


 


凌寒白了他一眼。


 


如果不是腳下踩著雪板,他覺得自己一定會踢這小子的屁股一腳。


 


所以,他為什麼要管祝顏的闲事兒呢?


 


因為缺個英語翻譯麼?凌寒立刻在心裡搖搖頭,否認了這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