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算了,他大概就是給自己的心軟找了個理由吧。凌寒無奈地想。
就在這時,凌寒突然瞧見祝顏穿著硬底雪鞋,一步一個腳印、吭哧吭哧往他所在的方向走來,臉上帶著莫名的熱切神情。
凌寒:「……?」
定睛一看,小同桌的身後跟著幾個人高馬大的家伙,典型的歐美長相。
祝顏相當興奮地朝他喊到:「凌寒!我給你搞定學生了!而且是 1200 一節課!」
凌寒:「…………………………」
他低低「艹」了一聲。
這姑娘來真的啊。
不用說專業詞匯,祝顏的翻譯工作一下子就好做了起來。
她幫雙方聊妥了課時和價格,然後又偷摸對凌寒咬耳朵:「我跟他們說,你是高級教練,老李是初級,所以你收費貴。」
凌寒點點頭。
「不要露餡啊!」祝顏擔憂地叮囑。
「……好。」凌寒決定尊重一下心理壓力比較大的同桌小姑娘。
「我怕他們還有問題,我溝通不好,麻煩你在咖啡廳等我下課,OK?」
祝顏拼命點頭。
就在凌寒準備帶著新學生們上魔毯時,祝顏突然扒拉住了他的袖子。
「那個……那什麼……」同桌小姑娘漲紅了臉,一下子變得有些結結巴巴的,
「你會罩我的,對吧?」
凌寒「噗」地笑出了聲。
小姑娘的臉更紅了。
「知道了,哥罩你。」凌寒懶洋洋道,「去等著吧。」
「好!」
祝顏回咖啡廳去了。
她還在琢磨要怎麼跟凌寒商量接下來的安排。她沒法天天來雪場,她想好好上課,想離開這個地方,想回家。
而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度過高考。
凌寒接了兩個小時的課時,祝顏也就在咖啡廳自習了兩個鍾頭。
就在她用手機上完一節網課、準備休息一下時,有人從背後拍了拍她的肩。
「你就是凌教練帶來的那個助教吧?凌教練讓你去找他。」
對方是個年輕小伙子,穿著和凌寒一模一樣的教練服,講話也很客氣。他說自己姓許,和凌寒是哥們,
幫凌寒來傳話。
祝顏看了眼時間,確實已經到點了。
「好的。他在哪兒呢?」她問道。
「他就在雲頂道呢,才下課。你今天第一次來吧?我帶你去好了。」許教練道。
雪場的每條道都有自己的名字。誠然,祝顏對「雲頂道」是哪一條雪道沒有太多的概念,但她並沒有懷疑什麼,憑借對雪場教練服的天然信任,直接跟了上去。
過往十七年都生長在溫室中的女孩子,目前還不知道,正直和善良,在這個世界上隻是極少數區域遵守的規則而已。
許教練帶祝顏魔毯轉纜車,一路往雪山高處攀登。
這個時候,祝顏漸漸開始發現不對勁兒了。
下了纜車,眼前的雪道變得極其陡峭。在這裡滑雪的人比下面少了很多,而且每一個人的速度都快到飛起,幾乎是「嗖」得一下就滑沒了影。
「許教練,凌寒在哪兒呢?」祝顏又一次問道。
「這個我也不知道啊。」對方聳聳肩,然後忽然就露出一個魔鬼般的笑容來,「小妹妹,不然你先擔心擔心該怎麼下去,如何?」
祝顏忽地看向自己來時的纜車。
——沒錯,這裡隻有上山的纜車,沒有下山的!
她的心髒一下子就劇烈跳動了起來,像密集的鼓點般砸落。這麼高的坡度,這麼長的雪道,即便脫了雪板,她也不可能走得下去!
「為什麼?」祝顏忍不住問道。
所以為什麼呢?為什麼所有人都要針對她?她招誰惹誰了嗎?
為什麼她要被送來這個地方?為什麼葛天賜要威逼她?為什麼班主任懶得管?為什麼明明應該是上課的時間,她要來雪場,繞這麼一大圈隻求能在這個鬼地方活下去?
為什麼到了雪場,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還要帶她來這麼危險的地方呢?!
「我哪裡得罪你了嗎?」祝顏的語調帶著輕微的顫抖。
對方並沒有感受到她那即將迸發而出的激動情緒,還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理直氣壯道:「你知不知道這裡是誰的地盤?!」
他將手中的雪杖用力往下一甩,雪杖瞬間筆直地插入雪中,飛濺起微小的雪花。
「我不管你是凌寒的什麼人,這個雪場是我們的地盤,明天開始,你不準出現在這裡,否則下一次,就不止是下不去了!」
祝顏近乎麻木地看著他。
原因已經找到了。她給凌寒招攬客人,立刻引發了既得利益者的不滿,他們甚至等不了片刻,當下就要拿自己開刀。
纜車上,凌寒交代完了一堆技術細節,然後對邵嘉南道:「最後去一趟雲頂道,
你再滑一遍我看看。」
邵嘉南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而後他感嘆道:「半年了吧?你這技術是一點兒也沒丟啊。哥,我真的覺得很可惜,哎……」
凌寒沉默了一會兒,道:「你今年,一定要升一隊。」
邵嘉南聽出了這句話裡沉甸甸的期望。
就好像把他自己的那份兒也算進去了一樣。
邵嘉南深吸一口氣。
「知道了,年底的國內錦標賽,我一定要幹翻那群兔崽子!」
讓他們跪下來叫爸爸!邵嘉南在心裡補充。
纜車即將到達終點。
他晃悠著腿往不遠處看去,卻又突然覺得不對,揉了揉眼睛仔細一瞧——
「臥槽,凌神,這不是那個誰……你義務教學的那個妹子嗎?
!」
凌寒定睛一看,眉頭立刻緊緊地皺在了一起,若不是戴著手套,邵嘉南都可以清晰地看見他手背上繃起的青筋。
他迅速將安全護欄抬了上去,往前一滑,借著下纜車的小小坡度,直接朝祝顏所在的位置衝了過去。
許勇看見凌寒,一開始是有一些不自在的。
他想趁凌寒上課,偷摸把人給威脅了,誰知道雪場這麼大,光高級道就有三條,就這還能撞上?
他定了定神,皮笑肉不笑地打了聲招呼:「喲,凌教練,這麼『巧』啊?」
反正被抓了個現行,幹脆一不做二不休。
「你這個助教不太行啊,怎麼上了高級道就腿發抖啊?」
「既然知道她不會滑,你還帶她來這裡?」凌寒強忍著怒意,「這裡是高級道,有多危險你沒有數嗎!」
「我不知道啊。
」許勇聳了聳肩,眉梢挑起,「這是你的助教啊,助教怎麼能不會滑呢?」
「放開她!」
「我偏不放,你能把我怎麼樣?」
許勇直接把祝顏逼在了雪道的開端,他一隻手拽住了祝顏的胳膊,然後用身體擋住了祝顏的退路。
對於一個雙板新手來說,穿著雪板在雪地上本就走得艱難,更別提此時此刻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直接栽下去。
如果就這樣放直板下去,那就不僅僅是骨折了。
是真有可能會S!
祝顏的臉色慘白慘白,她終於明白,在某些地方,面對某些人,你不能跟他們講道理,因為他們膽大包天,不懂得「後果」和「代價」為何物!
「凌寒,老子就跟你明說了,我們這群人看你不爽很久了!你他媽不就那點三腳貓功夫嗎,就敢搶別人的生意?
!還帶個女的來搶生意?!」
對方明明身型瘦弱,卻渾身散發出一股戾氣來。在弱肉強食的地方,為了幾百塊的課時費,有的人完全可以把別人的生命危險當成笑話。
許勇惡狠狠「呸」了一口,威脅道:「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要麼,你讓這個女的滾蛋,從此以後,你隻能撿我們不要的生意做;要麼,我現在就讓她自己從這兒滑下去!」
凌寒握緊了拳頭。
他盯了許勇好幾秒,看著對方那張因無知而無畏的囂張面孔,他意識到,再談下去也是無用功。
祝顏大概率是要掉下去的。
如果是單板還好,一來速度沒那麼快,二來大不了往後一坐,反正不會出什麼大問題,可是雙板的話,鬧不好真的是要出人命的。
怎麼辦?
凌寒的眉頭擰在了一起。
時不我待。
他深吸了一口氣,看向祝顏,盡可能讓自己的目光和神情柔和下來。
「我教你的犁式,你還記得嗎?」
祝顏艱難地點點頭。
「我速度絕對比你快,你信不信?」
祝顏遲疑了兩秒,又點點頭。
「那你不要怕,相信我。」凌寒注視著她的眼睛。
「好。」祝顏頷首。
「艹!」許勇忍不住又罵了出聲,「你倆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什麼!當我不存在嗎?!」
可下一秒,祝顏直接趁許勇不備,拔起了他插在地上的那根雪杖,然後用盡全身力氣,朝許勇身上砸了下去!
許勇的眼睛瞬間瞪大,他下意識要躲,卻因為重心不穩而摔倒,並立刻迎接祝顏狠狠砸下的雪杖。
祝顏隻覺得自己心裡的憤怒全部在這一刻迸發了出來,就像是有炙熱的巖漿噴湧而出。
在極端的時間內,她一下下地用雪杖抽在了許勇的身上。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都要這麼對待她?因為她好欺負?因為她遵守規則?因為所有人都比她更自私自利、更沒品沒德、更不要臉?!
許勇被祝顏抽懵了,但畢竟雪服夠厚,臉上又有頭盔和雪鏡護著,祝顏這幾下子連皮外傷都造不成,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然暴怒湧上心頭。
他怒不可遏地罵道:「你他媽什麼傻 X 玩意兒!你他媽造反啊!」
一邊罵,一邊要把祝顏往下踹。
就在衝突爆發的這幾秒裡,凌寒已然滑了過來。
可還是來不及,祝顏一下子就重心不穩,被許勇踹下了雪道。
她甚至沒有上過中級道,面對一上來極高的速度,根本不可能不恐速,什麼重心前傾,
什麼壓重心轉彎,一下子全部都忘了,隻記得盡可能展開八字降速。
下一秒,一個極快的身影已然從她身邊略過。
凌寒像一支利劍那樣從她身旁滑過,一個 C 字回轉,滑到了她的前方,在祝顏即將撲栽下去的瞬間,穩穩地接住了她。
兩個人一起翻倒在雪道上,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這邊。
雪地之上,祝顏還在天旋地轉。
遠方的夕陽,皑皑的白雪,冰冷的空氣,獵獵的風聲,還有耳邊凌寒的呼吸聲。
幾十秒裡,她的腎上腺素飆升,又迅速回落。
「安、安全了嗎?」她的呼吸還有些局促。
「安全了。」凌寒在她的耳畔低聲道。
還好祝顏自己有剎車,再加上凌寒卸了她的力,兩人的速度都不快,並沒有任何人受傷。
他原意是讓祝顏不要怕,
哪怕她被推了下來,隻要別放直板,自己也能救她。
但凌寒沒想到,祝顏居然暴起揍人……
雪道的最上方,緊隨其後趕來的邵嘉南已經制住了許勇,把對方摁倒在雪地上,還脫下板子用邦邦硬的雪鞋踹了他好幾腳,一邊踹一邊罵道:「神經病啊你!蓄意傷人!你這跟謀S有區別嗎?!你們雪場怎麼會有這樣的敗類教練!」
祝顏終於長足地松了口氣。
凌寒用雪杖摁下祝顏雪板上的卡扣,幫她把板子脫下。
祝顏想要起身,凌寒卻按住了她的肩:「記住,現在開始,你『走』不了了。」
祝顏不解其意。
緊跟著,凌寒對坡上的邵嘉南喊道:「叫救援!祝顏摔得很嚴重,不確定有沒有骨折!」
祝顏秒懂,老老實實抱住自己的腿,
開始醞釀一會兒救援到了該怎麼哭。
凌寒也把板脫了,在距離祝顏還有三十公分的位置,往雪地上一坐。
這個距離,說近吧,他倆也沒挨著;說遠吧,他們才認識幾天,又確實很近很近了。
凌寒摘了頭盔,甩了甩頗有些凌亂的黑發,他望了眼夕陽下的雪道,太陽已經沉到了半山腰,馥鬱的橘紅色調將天邊的晚霞染得奇幻瑰麗。
「同桌。」他忽然用了一個此前沒用過的稱呼。
「啊?」祝顏微微一愣。
「你有點東西啊。」凌寒扯了扯嘴角,笑了起來。
已經接近太陽落山的時間了,夕陽透過雪道兩旁的松樹林,灑落在兩人的身上,淺金色的光隱在女孩子白皙的面孔上輕輕掠過,有一種極其驚豔的青澀感。
凌寒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