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比賽當天,凌寒剛進雪場,忽然就被迎面而來的圍觀群眾堵了個水泄不通。
「就是他!」
「沒錯!衣服和昨天一樣的!」
「叫什麼名字啊?」
大家一窩蜂地湧了過來,先看他胸前別的名牌,然後大聲地喊出了上面的人名——
「凌寒!叫凌寒!」
凌寒:「…………」
艹,發生了什麼,這架勢他有點兒慌。
凌寒有比賽前幾天不看任何社交媒體的習慣,主要是為了靜心,是以,少年人並不知道昨天雪圈發生了什麼,也就更不知道附近滑雪的遊客和雪圈自媒體都已經早早地過來蹲點了……
有個挑染了一撮藍毛的短發小姐姐,
動用了洪荒之力、硬擠到了凌寒跟前,道:「帥哥,我們沒惡意,摘下雪鏡看看唄?」
凌寒把雪鏡推上了額頭,皺眉問道:「你們是做什麼的?」
緊跟著,短發小姐姐的鏡頭懟到了他的跟前,近乎怒吼——
「——是真的帥啊!!!!」
凌寒:「……………………」
這個世界癲得有點兒不正常。
他立刻重新戴上雪鏡,擠開人群拔腿就走,還聽見後面那位小姐姐「咯咯咯咯」的笑聲,以及後續評論:「好腼腆呀!害羞得臉都紅了呢!姐姐好喜歡哈哈哈哈——」
凌寒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對方居然正在直播。
他加快了腳程,一直進了運動員通道,才甩開了後面的人。
而這一遭遇卻慘遭好友們的「嘲笑」——
基於定位所在地的算法推薦,祝顏很快就刷到了短發小姐姐的直播,對方的網名叫「AAA 長白山帥哥批發」,主頁視頻全都是各種雪圈帥哥……總之就是很火。緊跟著,祝顏又通過評論區,順藤摸瓜到了昨天那條蔣晟的熱門採訪。
然後女孩子「撲哧」笑出了聲,並和邵嘉南道:「我就說他可以靠臉吃飯吧?根本犯不著去打工。」
損友也毫不客氣地大笑道:「搞不好就是下一個楊超越呢?哈哈哈哈!」
看到兩個人擱那兒嘀嘀咕咕有說有笑,凌寒直接一個眼刀飛過來,兩小隻立刻背後一涼,正襟危坐,
並雙雙掛起討好的假笑。
凌寒換好了比賽服,白了他們一眼,去候賽了。
邵嘉南做了個鬼臉。
這還是祝顏第一次見凌寒穿比賽服裝——怎麼說呢,為了減小風阻,滑雪運動員的專業比賽服是全包並貼著皮膚的,就像泳衣那樣,總之就是很顯身材。
平時的凌寒,穿羽絨服上課也好,穿雪服滑雪也罷,那都是一身直筒到底的。
現在看,同桌的身材那真是好極了,這寬肩窄臀的,腰腹一點兒贅肉都沒有,更別提四肢的肌肉線條流暢有力,嘖嘖嘖嘖。
如果因為滑不出來導致自己要賣房給他買單,那就逼他開直播賣身還債好了。祝顏晃蕩著雙腿,在心裡哼哼道。
此時此刻,「AAA 長白山帥哥批發」的直播間裡。
「不要叫 A 姐!
叫發哥!知道嗎?!」短發小姐姐依舊激情澎湃地擱那兒怒吼,「我剛剛都打聽到了,帥哥叫凌寒,17 歲,是嶺北省省隊的,他會出戰今天的超級大回轉項目比賽!我搶了個好位置,視野很好,能看到大半程的比賽。」
「發哥」架好了三腳架,把手機固定好。
「這條賽道全長約 1932 米,高低落差有 640 米。據說國家隊來了好幾個好苗子,今年要將世錦賽奪牌納入重要目標。」
「別笑啊。雖然高山滑雪是咱們國家的弱項,但有一說一,北京冬奧會之後咱們進步很大的好伐?就昨天那個蔣晟,拿了小回轉第一,完賽時間已經是亞洲數一數二的水平了。」
「不過今天這個帥哥嘛,是省隊的,在這種比賽隻能是陪跑了。也不要緊,反正發哥主業看帥哥,副業才是講解滑雪嘛,嘻嘻嘻——」
如果有個兩三年以上的雪齡,
並且對滑雪類賽事有一定的興趣,那幾乎沒人不知道這位「AAA 長白山帥哥批發」。
作為雪圈的流量賬號,她經常用一張「看帥哥」的擦邊封邊,實際上卻是非常專業的滑雪技術類自媒體,每個視頻都是「今天我們又在 XXX 滑雪場發現了一個帥哥」開頭,講著講著就開始拆解專業技術動作了,再加上她比較活潑的個人風格,在雪圈吸引了一大堆的粉絲。
發哥陸續講解好幾位運動員。
底下的評論都在問:帥哥呢?帥哥在哪裡?帥哥第幾號登場?
「剛剛第 15 號選手盧葉鵬的完賽速度是 1 分 21 秒 51!據說去年的世錦賽分站賽,世界第一在這條賽道上滑出了 1 分 12 秒的好成績,作為國家隊的青年小將,在分站賽事滑出 1 分 21 秒 51 已經很厲害了,值得鼓勵哈!」
「別催,
別催,帥哥來了!我已經看到了凌寒了,他是第 16 號,已經在出發點了。還是那句話,這哥們省隊的,不要報太大期望哈,滑個 1 分 30 秒差不多了。」
伴隨著「嘀、嘀、嘀」的三秒倒數,槍聲響起,凌寒如同離弦的箭一般衝了出去。
「……」
活潑的女聲在直播間裡停滯了得有五六秒。
「嘶——」終於,發哥的深呼吸傳來,「不是,這哥們兒也太快了吧?!」
對於凌寒來說,賽場的感覺已經略有些遙遠了。
即便離開賽場後,他依舊每周都有四五天在雪場教課,但這和比賽時宛若御風翱翔一般的感覺完全不同。
而再一次站上出發臺時,熟悉感卻在一瞬間全部歸位。
伴隨著一聲槍響,
他衝出了起始點,並迅速將速度拉到了最高,狂風在耳邊呼嘯,他飛馳在寬闊的雪道上,絕佳的視力卻隻聚焦在了一個個色彩鮮豔的紅色旗門上。
「這條賽道以四個 S 彎聞名,多的是選手因為摔在拐彎處而無法完賽。凌寒開頭衝得特別快,可別第一個彎就摔了……诶臥槽,第一個彎過得漂亮!」
凌寒的重心壓得很低。伴隨著雙腿的規律擺動,他的身體亦左右搖擺,撞過一個個旗門。
撞旗門,是競速滑雪運動員最常用的方式,這意味著他們通過的是「最短路線」。
「我得說,這種級別的比賽,不是每個運動員都能撞到每一個旗門的,你們懂吧?這玩意兒需要控制的。」主播強調道,「我服了,心服口服,他每個旗門都撞了。這哥們兒怎麼會在省隊啊??」
「但我剛剛發現有個問題啊,
他好像有點兒……呃有點兒窮……姐妹們,我們眾籌給孩子買塊板吧,這小孩的板看塗裝得是兩年前的款吧?這還沒滑爛呢???」
「大家也知道,板是會影響速度的,就你同一個人,穿個鯊魚皮遊泳和穿普通泳衣遊泳,那速度肯定不一樣對不對?他這板我覺得至少得慢 5 到 10 秒哈,不誇張。」
「你們別說裝備不重要,裝備不可能不重要。」面對網友的質疑,主播嚴肅強調道。
凌寒當然不知道主播和評論區網友的那些爭論。
此時此刻,在他的世界裡,隻有獵獵的風聲,茫茫的白雪,鮮豔的旗杆,以及熾熱的心跳。
這條雪道上的四個 S 彎,他滑過了第一個,飛躍了第二個,在第三個的時候滑偏了一點兒……
該S,
剛剛那個彎,他大約丟失了兩秒的時間。
凌寒的眉頭緊皺,但他還是理智地告訴自己:不要去想這些。
在賽場上,你沒有時間復盤,更沒有時間懊惱,你必須立刻把精力集中到下一個旗杆上,並全力衝上去。
他的機會並不多,他知道這次的比賽有多重要。
凌寒沒告訴祝顏的是,如果他這一站拿不到第一,那一切就到此為止了。
他前面的分站比賽全部都沒有參加,代表他沒法積累足夠的排位積分,那麼他必須拿到這次的分站第一,才能通過「冠軍直通決賽」的規則,進入後續的輪次。
第四個彎。
這個彎的左右高度不一,從左滑會斜著飛出去,極難控制,而避開左側將是個更加B險的選擇,絕大多數的選手都是如此完賽的。
但凌寒卻加大了角度。
他要試一次!
也要為自己博一把!
「WOW!!他飛起來了!最後一個彎!他選擇飛著過去!沒摔啊!好快!!!」主播吼得更大聲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省隊的黑馬太快了,我不該看不起省隊的!」
「家人們,不是板子不重要,是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板子就沒那麼重要了!這是世界級的水平啊,這比剛剛的 15 號快出一個梯度了!」
僅僅是一分鍾出頭的比賽,當凌寒衝過終點線、一個甩尾剎車時,卻已然止不住地微微氣喘。
他摘下雪鏡,在漫天的松林白雪間舉目跳躍。
心跳愈發劇烈起來。
直到高處的大屏幕上出現了他的最終成績——
1:13:31
少年人笑了起來,
笑容與雙眸在陽光下都極其明亮。
*** ***
所有選手完賽後,凌寒依舊是斷層第一。
而比「第一」更重要的,是他在這條賽道上,滑出了比世界冠軍僅慢一秒的成績。
「給大家科普一下,我們的破板兒帥哥滑出 1 分 13 秒是什麼概念哈——」
比賽結束了,「AAA 長白山帥哥批發」就地坐下,把鏡頭對向自己,給大家做科普。
她頭發短短的、臉圓圓的,一口北方兒化音,還給凌寒起了個「破板兒帥哥」的外號。
「大家都知道,雪上項目呢,幾乎都被歐美運動員壟斷了,特別是成長在阿爾卑斯山那一圈兒的。像在北京冬奧會上,我國男子大回轉也就拿下了第 33 名的成績,超級大回轉第一次完賽,和世界一流水平的差距非常大。
」
「咱們的運動員,完賽時間和世界頂級冠軍差個十秒也很正常。所以說高山滑雪的運動員咱們認識誰嗎?都不太認識的。」
「你可以說,這兒隻承辦一些分站賽事,去年世界第一在這裡也沒用盡全力,但無論如何,我們的『破板兒帥哥』和他隻差一秒多一點兒,這已經是極小極小極小的差距了。」
「——他還用的是一塊兩年前的破板兒呢!!!」
「破板」兩個字被她吼得震耳欲聾,也給看直播的祝顏搞得有些懵。經過邵嘉南的科普,祝顏大概也知道,雪板是一種消耗性裝備,運動員一年滑爛二三十塊板很正常,而凌寒用來比賽的這塊,是他最好的板子,平時不輕易用。
會有體感的差距嗎?當然會有。但訓練和比賽都用頂級的板子,凌寒根本就滑不起,這也是客觀事實。
想給凌寒換一塊很好很好的雪板。
這個念頭突然之間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祝顏的腦海裡,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是……
她還是想給凌寒換一塊,特別特別好的雪板。
長白山上天寒地凍的,可祝顏卻覺得心裡有某一個角落變得暖暖的。
好吧,她要上哪兒去搞一塊好板子呢?誠懇地說,她也沒有錢……
祝顏的思緒正在神遊,忽然就有穿著運動員服飾的人湊上來和她打招呼。
「嘿,小妹妹,你是哪個隊的工作人員呀?」
祝顏能進來,當然是因為凌寒給她臨時搞了塊工作人員的牌子,讓她別在衣服上。
「嶺北省省隊。」祝顏還以為是查工作證的,乖乖回答了,
「請問有什麼事嗎?」
男人直接往她旁邊一坐,興奮道:「我也是嶺北人啊!你是嶺北哪兒的啊?咱們加個微信唄?哦忘了說,我叫張毅弘,昨天的小回轉我是第二名,嘿嘿嘿,其實就比第一差 0.3 秒,運氣不好,成績咬太S了……」
這哥們非常得自來熟,但也掩蓋不了就是來刻意搭訕的事實。
祝顏立刻想跑。
俗話說得好,美女都有自我修養。
比如被搭訕兩句,就知道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但還沒等她說出一句「謝謝不用了」,一塊金牌忽地從天而降,被人扔了過來。
祝顏下意識地一接,捧了個滿懷。
而後,凌寒已然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並把那塊金牌往祝顏脖子上一掛,並拉過小姑娘的手腕——
「走了。
」
祝顏立刻跟上了。
「不好意思啊,我要歸隊了。」她回過頭,小幅度揮了揮脖子上的金牌,「祝你下次也拿金牌。」
張毅弘傻在了原地。
——看這漂亮小姑娘落單好一會兒了,他瞄準了才來搭訕的,想想都是雪圈的,自己怎麼也是有實力的,可人家怎麼就被剛剛那個超級大回轉的冠軍給領走了啊???
他並不知道的是,祝顏之所以「落單」,是因為要在外面等頒獎典禮結束。
走出去幾米遠後,祝顏忽地聽見凌寒低低嗤笑了一聲,少年人用有些微妙的語調「調侃」道:「被人搭訕,你還挺禮貌啊?」
「那我不能給你樹敵嘛。」祝顏哼哼道。
「得了便宜還賣乖。」凌寒評價道。
那一點點微不可聞的酸味兒,
就這麼在高山雪原上隨風散去了。
祝顏把那塊金牌取下來,遞回給凌寒。
「喏,還給你。來之不易的開門紅,要好好珍藏。」
「你留著吧。」凌寒輕飄飄道,「以後給你弄一串兒,你在家裡掛一排,怎麼樣?」
祝顏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
「好像還不錯哦。」小姑娘點點頭。
可是不對啊。
凌寒的金牌,她為什麼要在家裡掛一排??